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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Chapter 108 过去,现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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熵元2090年夏
萨缪尔从未忘记五年前的败北——霍尔曼基地以炸毁整座外城为代价,让十七万人在三小时内化为焦土,挫败了彼时所向披靡的世纪军团。
那一战,人类惨胜。
而现在,新的狩猎季到来了。
萨缪尔需要一场让全人类颤栗的胜利,向所有超凡者证明,他才是唯一的王。
于是世纪军团的炮火撕开霍尔曼外城的防线。
轰炸的光芒吞噬了地平线,装甲车碾过街道,泥巴和石头筑成的民舍在爆炸余波中像纸牌屋般坍塌。前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推进,每分钟都能在地图上多涂一块红色。
如果说霍尔曼主城被誉为“人类的心脏”,那么恶种已经渗入了连接心脏的血管,像血栓一样致命爬行。
战场是恶意的温床。恶种享受屠杀,也享受被战争赋予的权力。士官折磨士兵,中尉折磨士官,上尉折磨中尉,暴力像瘟疫般层层传递。他们知道自己可以这么干,便养成了这么干的习惯。在生存竞争中,强者可以践踏弱者。
因此占领区的混乱不亚于前线。恶种并不尊重契约,军队纪律几乎需要建立在暴力之上。
哪怕是至尊的血冠之王,也无法完全驾驭自己的部下。
越强大的恶种,就越习惯暴力和掠夺——每征服一片区域,领头者都迫不及待地抢夺领地、物资和奴隶。
主城近在眼前,军队之间的冲突愈发频繁。为了一口井能打起来,为了一个Omega也能打起来,有时甚至不需要理由。
萨缪尔逐渐意识到一个残酷的真相:一旦他露出一丝疲态,他的臣子首先会撕碎他,然后瓜分他的王国。
他毫不怀疑攻下霍尔曼主城后,将军们首先会占据高地。
纯粹的恶意是无法被彻底征服的。
相反,忠诚和契约,恰恰存在于那些弱小的人类身上。
所以鏖战的第二个月,萨缪尔在主城前停下了脚步。
战火烧穿了整片土地。履带碾过的粮田再也长不出粮食,河流被尸体和化学物质污染,天空笼罩着永不散去的灰烬。
最终,霍尔曼不得不在谈判桌上签署结束战争的条款:割让两座稀土矿区、三处深海油田、开放四个港口的低价贸易,并支付足以榨干基地三年财政支出的赔款。
条约签订当日,全球人类基地降下半旗。
万里之外,一片樱花从枝头飘落。
它在空中缓慢旋转,掠过修剪整齐的灌木丛,越过姹紫嫣红的花圃,最终落在一只瓷白色的茶杯边缘。
杯中的液体轻轻荡漾,映出午后的天空。
这座位于阿尔多利亚帝都的中心的花园别墅,曾是萨缪尔登基前的宅邸,不久前刚翻修完,因其四季长夏的美景和宫殿般的规格,改名“夏渥宫”。
夏渥宫的主人盛襄正躺在藤编躺椅上发呆,怀里的小白狗也打着哈欠。他抚摸着它柔软的毛发,一下,又一下。
脚步声从小径传来。“睡吧,”盛襄拍了拍狗脑袋。小狗便一头扎倒,困得不行的样子。
萨缪尔穿着一身军装,手里拿着一个牛皮袋,看起来像是刚从飞机上下来。他在盛襄对面坐下,道:“巴巴耶夫投降了。”
血冠之王如日中天,很难有什么东西能刺激到他的神经。要说这场胜利还缺点什么——
萨缪尔盯着盛襄。
盛襄只是放下茶杯,瓷器与木桌轻轻碰撞,发出一声闷响。“恭喜。胜利本该属于你。”
“那你有什么想要的?”萨缪尔倾身略略向前,手指随意点着桌上的文件,“矿区的分红?还是港口的管理权?哪怕……”
“不要那些。”盛襄说。“我要一个人。穆野。弗拉基米尔·穆野。”
“穆野?”昔日典狱长,如今的阶下囚……萨缪尔讶异,“为什么?”
“我身边需要人照顾。”
“我给过你很多仆人。你说不放心‘恶种’在身边……”萨缪尔按了按眉心,“这就算了,让人类奴仆伺候你,你又觉得普通人生活在超凡者中多有不便,将他们遣散……”
“我喜欢穆野的气味。”盛襄固执道,“有这样的Alpha在身边,能够安抚我。”
“你这纯有病。你是Omega吗?”
萨缪尔伸手扯下一朵紫云英,在指间碾碎。
不过说起来,盛襄有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玩个把Alpha倒也不是大事……萨缪尔却莫名有些不爽:“穆野在霍尔曼的监狱里蹲了五年。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入狱的不一定犯罪,但出狱的一定都是罪犯。”
盛襄淡道,“我还怕罪犯吗。”
“除了认识过去的你,那家伙还有什么好处!”
过去本如鲜花般短暂。
盛襄抬起眼睛,直直看向他。
“这点很宝贵,不是吗?认识过去的我的人,除了萨缪尔,就只剩下他了。”
“……”
一瞬间,萨缪尔仿佛回到了六年前那个暴风雪的夜晚。盛襄将自己省下来巧克力塞到他嘴边,那双海一般的眼睛,也曾那样真挚地、毫无保留地注视过他。
萨缪尔微微仰头,望向澄澈的天:
“起来走走吧。”
这里的夏天并不燥热,几阵微风拂面,再燥的气都吹散了。
“好风光。”盛襄闭上眼,春色满园尽收眼底。“蔷薇沿着栅栏攀爬,紫藤垂落,草坪应该刚修剪过,泥土和草汁的气味正浓。”
萨缪尔:“看起来,你住得还算习惯。”
“习惯,惬意。”盛襄叹,“只是有些无聊。在我这个年纪提前退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做点你喜欢的。记得最初,你只想做个调香师。”萨缪尔说完的那一刻,灵光乍现……被他圈养在花园里的盛襄,也是被誉为“信息素之神”的唯一信息素超凡者。
盛襄露出了柔软的神情,大概是想起在小镇上做调香师的岁月。
“你还想调香吗?”
“听起来不错,”盛襄停下脚步,“就是不知道,萨缪尔还需要一名调香师吗?”
萨缪尔怔了怔。赫伯号上,累西腓城外,白桦林中,穹顶之下……每当他遇到困难或是身处险境,盛襄总能如神兵天降,有意或无意中帮他一把。
这是连神的叛徒都不得不承认的命运。
“你想帮我?”
盛襄或许看出了他的怀疑,又或许没有,他不解释一句,只点头道:“是。”
说到底,盛襄的一切,都是按着萨缪尔的摆布顺利进行着。萨缪尔让自己不要再照着盛襄理应恨他的思路继续下去了,那样很没意思。至于盛襄对他究竟是什么态度……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想知道答案。
“襄。”萨缪尔扣住盛襄的手,声音带着一种连自己都能骗过的虔诚,“我需要。我身边只有你是真正的盟友。”
盛襄低着头,任由萨缪尔炙热的体温渗透进他的皮肤。
盛襄的手冰凉、纤细,仿佛经年的伤疤几个月就好透了,他又变回了那个少年。
萨缪尔的红眸暗了下去,他说,“接下来,我给你一切资源继续研发能控制恶意病毒的信息素。让你在阿尔多利亚的土地上继续你的理想……”
“理想?”盛襄适才想起,“哦,是说那个忏悔计划吗,那只是沃克总统的废政罢了。”
“有我在,你尽管去做。襄,出征霍尔曼这两个月来我想过多次,目前的超凡者并不是最优解,进化一定还有别的可能性!”
萨缪尔讲到兴奋时不由收紧手指,盛襄微微吃痛,从他的气息中感到一种极为纯粹的强大力量。恶意病毒应欲望而生,应执念而长,可那被称之为恶意的力量,何尝不是宿主眼中的理想。
……
不久后,穆野被带到盛襄面前。
刚离开基地的监狱,萨缪尔又安排给他的双手双脚都戴上了电子镣铐。
盛襄嗅到这个Alpha的气息浑浊而压抑,在看到他的那一刻,恨意飙升。
“穆野。”盛襄站了起来。
“肖恩先生。”穆野的声音比记忆中更低哑,像生锈的磁铁。他说,“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仆人了。”
五年的监狱生活确实改变了很多。但有些东西——比如那股独特的、略带硝烟感的雪松气息——依然残留在他身上。
“我要你来,是做我的秘书的。我需要有人每日朗读报纸、信件并帮我代笔。”
盛襄伸出手,“好久不见,穆野。”
“别装了。”盛襄的示好反而令穆野感到一阵恶心,他的眉头突突直跳,咬牙道:“你们给我拴上这个狗套,不就是想看我笑话吗?别他妈演严父慈母的戏份,你这伪君子的样子比那个灾厄更恶心!”
盛襄突然靠近。
“你干什么!”穆野退后,但沉重的手脚让他的反应速度下降不少。
盛襄摸到他的脖子,上面果真有一个环,不难想到是萨缪尔针对失丧环的报复行为。以萨缪尔的谨慎,其中一定还装置了能令穆野瞬间毙命的机关。
“行,不装了。论过去,我们没有过节,甚至算得上旧相识;论现在,我捞你出狱,决定了你的生杀大权;你哪怕不感激我,也应当摆正你作为下属的态度。”
穆野攥紧拳头,顶级Alpha的信息素喷涌而出,压得盛襄一阵晕眩。
“肖恩·沃克!”他的声音嘶哑,“什么叫没有过节?是你杀死了我的爱人!而我最好的兄弟为你忤逆基地、直至战死都在为你绸缪……看到你现在这样子,我替他不值!”
盛襄扶着椅背找回座位,按着太阳穴道:“兰登刺杀总统、组织恐|袭,在任何一个基地都足以判处死刑。而岳庸白当年调兵援助累西腓,是他作为指挥官选择了人类基地存亡与共。”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冷,“至于我现在的样子,你不配替他下定论!”
这个青年强行支着背脊坐在椅子上,皮肤苍白,眼梢微红,这种状态在男性身上有点过于脆弱了,但他的眉骨和鼻梁却格外英挺,因此中和了纤弱的观感,眉骨投下盖住眼帘的阴影,显出神秘而阴郁的气质。穆野几乎恍惚,这哪里还是那个自由蓬勃的肖恩·沃克?他只剩一把骨头,再好的皮囊都快被败坏完了,仿佛流逝的时光都具象化到这一人身上。
岁月磨损了皮囊,却磨砺了心性。
“是选择向我复仇,还是接下我递来的橄榄枝,你自己想。”盛襄见穆野沉默,不再处理他的情绪,而是直接安排工作。
穆野的信息素逐渐平缓,平息。
他的人生大起大落,高傲的脊梁骨被揉碎了再一点点拼起来,他比任何人都明白,永远不值得为争一口气而赌上性命。
在这一刻,穆野真正决定放下尊严,做盛襄的左右手——做不可替代的那个。
说完正事,盛襄又一次叫了他的名字:“穆野。”
“嗯?”
“信是假的,知命者是假的,八年也是假的。对吧。”
穆野沉默了。当年他盼着盛襄熬过去,活下来。
那现在呢?
穆野缓缓摇了摇头,“没有。”
盛襄卸下一口气,好似那层坚硬的壳瞬间就破了,甚至流露出浅淡的笑意。
“那就好。今后,穆野就是夏渥宫的一员了。”
……
“今天,你正式成为海渊勘探队的一员了。”
格罗莫夫站长将一枚徽章别在奇迹胸前。徽章上刻着一只向下俯冲的鹰,鹰爪抓着一颗猫眼珠,代表传说中的深渊之眼。
掌声断断续续地响起,打破了准备室里的沉默。
每一次下潜都面临未知的风险——减压病、设备故障、方向迷失。更糟的是,恶意病毒会收到深渊的影响,变得不可控,一旦失去人类意识,就只有一条死路。扎哈尔笑着勾住奇迹的肩膀,试图缓解紧张:“没事!小奇迹,第一次下潜你没有任务,下去看一圈就上来。”
其他勘探者也跟着起哄:“记得给海渊打个招呼!”
“别喝太多水——过会儿吓尿了!”
两个月前格罗莫夫在检测室里发现了异常波段,紧急下潜后却一无所获,此后两个月也再没有出现过异常。惊喜过后的失望狠狠搓了搓勘探者们的斗志,这次下潜,他们内心多半知道,也不会产生什么意义。
潜水钟是一个直径五米的球形金属舱,内壁密布着管道、仪表和氧气罐。
“准备就绪,即刻启动。”格罗莫夫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
钢缆绷紧,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潜水钟开始下沉。
最初的五十米,阳光还能穿透海水,周围是半透明的蓝绿色,偶尔会遇到水母和磷虾。但随着深度增加,光线逐渐消失。一百米、两百米、三百米……黑暗如此浓稠,探照灯的光束只能照亮几米远,然后就被黑暗吞没。
“三百五十米,准备出舱作业。”这是勘探者们勉强能够承受的极限深度。扎哈尔和另一名勘探者穿上厚重的深潜服,进入气闸舱。奇迹透过舷窗看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蓝色的黑暗中——检查钢缆、调整配重、更换磨损的连接件。每个动作都缓慢而谨慎。十五分钟后,他们返回舱内,扎哈尔的深潜服上结了一层冰霜。
五百米,生命湮灭,光的禁区。一千米,才进入海渊边缘。岩壁表面光秃秃的,没有任何附着物。死寂,只剩下绝对的死寂。
一千五百米。
舱内开始结霜。每个人呼出的气息都变成白雾。外面的世界已经接近冰点,只有盐分和压力阻止海水冻结。
两千米。
只有岩石、海水、黑暗。没有任何会动的东西。这里是生命的禁区。
“两千五百米。”
潜水钟的下降速度放缓。
下潜是个漫长的过程,但勘探者们全程除了必要的交流,没有聊过一句闲话。恐惧是刻在骨髓里的本能,像婴儿天生就知道黑暗中有东西在看着他。
它存在于光诞生之前,它会存在于光熄灭之后。
“三千米。接近锚点了。”扎哈尔操作着舱内的设备,“开始接收数据。”
锚点就在下方——大概是霍尔曼基地早年放在海渊中的自动监测装置,通过声波传输数据。他们不需要靠近,甚至不应该靠近。那个深度,连潜水钟都可能被压垮。
但就在这时,那种感觉愈发明显了——像某种频率穿透了金属舱壁,穿透了海水,直抵奇迹的核心。那种感觉就像初次靠近海渊时的召唤,但这次更强烈,更清晰,像两个频率完美契合的音叉在共振。他的胸口开始发烫。
奇迹的视线无法从舷窗移开,整个身体都在颤栗,这种一种难以抑制的、几乎是生理性的渴望。
扎哈尔盯着屏幕,叹了一口气。毫无意外,这次的数据依然与三年前他第一次下潜时看到的数据一模一样,在地面世界永恒的变化在这里简直是个伪命题。
“奇迹?”扎哈尔看到奇迹紧贴着舷窗,双手按在玻璃上,整个身体绷紧,“你还好吗?”
奇迹听到自己在说话,“我想下潜。”他自顾自走到了气匣舱。
扎哈尔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摇晃,“看着我!”奇迹缓缓转过头。那双无机质的金瞳有些涣散,愈发不像是人类。“醒醒!”扎哈尔一拳打在奇迹脸上。奇迹的头猛地偏向一边,但他几乎没有反应,只是缓缓转回头,紧盯着扎哈尔。
扎哈尔咒骂一声,又是一拳。这一次,奇迹抓住了他的拳头。扎哈尔感觉自己的手腕像被钢钳夹住,手骨都要变形。其他勘探者冲过来,试图分开他们。但奇迹像一座雕像,任何推搡都无法撼动。他只是盯着舷窗外的黑暗,身体微微前倾,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绳索牵引着。
“上浮!”扎哈尔对余下的人吼道,“立刻上浮!”
钢缆开始收紧。就在潜水钟开始上升的瞬间,那股拉扯突然减弱了。意识重新回到身体,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他松开了扎哈尔的手。
扎哈尔的右手已然毫无知觉。其他人取出镇静剂,正要出手。“对不起。”奇迹低声说,声音嘶哑,“没事了。”扎哈尔没有放松警惕。他盯着奇迹看了很久,直到确认他眼中那种异样的光芒已经消失。“不怪你。”扎哈尔喘着粗气,“我早该想到的。你这种孤身一人来到这里的人,本来就病得无可救药了。”
潜水钟继续上浮。由于事发突然,紧急上升,在每个深度并未停留足够的时间。在堪称漫长的返程途中,扎哈尔一直盯着奇迹,而奇迹只是沉默地坐在角落里。他仍然能感觉到那股召唤——就像一根细线,一端系在他的胸口,另一端延伸向海的最深处。
回到科考站后,扎哈尔开始发烧,伴随着关节剧痛、皮肤瘙痒和不分日夜的晕眩症状。
起初只是低烧,但到了第三天,烧到了四十度不退,扎哈尔被推进了高压氧舱。
“减压综合征。”站长看着化验报告,声音凝重得像在宣读死刑判决,“环境减压的速度过快,身体来不及适应,恶种血清的副作用开始显现,扎哈尔的免疫系统在攻击自己的器官,把那些被改造过的细胞当成入侵者。”
“能治吗?”奇迹站在病房门口。格罗莫夫摇头。
紧急吸氧后,扎哈尔终于能睁开眼了。但他躺在病床上,身体弓成诡异的弧形。他的皮肤呈现出更深的蓝色,那些荧光比以往更加明亮,像某种内在的火焰在燃烧他。他的呼吸急促而痛苦,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喉咙深处的嘶鸣。
奇迹走到床边。扎哈尔的眼睛睁开,死死盯着他。那眼神里有惊恐——他的嘴唇颤动,想说什么。他抬起一只手——那只泛蓝的、长着蹼膜的、此刻布满紫斑的手——指向奇迹。
“扎哈尔……”奇迹抓住那只手,声音微颤,“不要死。”
然而,他手中的那只手还是软软地垂落了。
呼吸停止。心电监护仪发出尖锐的长鸣。
扎哈尔死于第四天的凌晨三点十七分。死因:深潜综合征导致的急性免疫系统崩溃——多器官衰竭。医疗记录上写着:因公殉职。
他们按照勘探者的传统,将遗体直接投入海渊。让他回到他工作了大半生的地方。仪式很简短。格罗莫夫说了几句话,其他勘探者默哀,然后散去。
奇迹还站在甲板上,盯着那片灰雾笼罩的海面。
他想起扎哈尔给他递工服,想起他在走廊里絮絮叨叨讲解频率理论,想起他笑着说“第一次没事,下去看一圈就上来”,想起他在潜水钟里对着自己怒吼的样子。
人类会为彼此的死亡感到疼痛,所以通过这种特殊的群体关系,在短暂的生命里,他们创造了比个体生命本身更持久的东西。
“站长……”奇迹望向格罗莫夫,对方和他印象中的人类很不一样,他好像并不会为同伴的离去而悲伤。
“看到他的下场,你还想继续吗?”格罗莫夫今日舍得抽一根珍藏的卷烟,“你没有被霍尔曼军方登记在册,就算放弃,除了我们也不会有人知道的。”
“勘探者根本无法勘探深渊吧。”奇迹说,“其实,我们都知道可能性微乎其微。”
格罗莫夫吐出一大口烟,说:“我们就像蚂蚁爬上了一头大象的脚趾。我们太小了,小到无法理解我们正在触碰的是什么。我们只能看到一小块皮肤,一点点褶皱,然后我们测量它,分析它,给它命名,假装我们理解了。但我们永远不会理解。因为要理解大象,你至少得是一只老鼠。而我们连老鼠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