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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Chapter 10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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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基大典上的刺客被定性为以前国务大臣为首的乱权党羽。紧接着萨缪尔以国礼厚葬教皇,并下令重修大卫圣心教堂。
遇刺的恶种新主捡起仍在滴血的祖母绿王冠,登上圣坛为自己加冕——这一幕定格为一副伟大的新闻摄影,席卷头条。媒体称呼他为:血冠之王。
当人们提起“辛普森”脑海中出现的第一个名字变为萨缪尔·辛普森二世时,昨天已是历史的尘埃。
刺杀事件中,另一位风口浪尖上的人物则是另一种境遇。针对沃克总统政治立场的质疑达到了顶峰,噎鸣基地和霍尔曼基地的外交批判自不必说,对肖恩·沃克最失望的,要数他的人民。
人们再一次想起,纂刻在肖恩·沃克基因中的“恶意”。
基地主城利亚爆发游行,示威者举着“人类存亡在我”的标语,要求基地政府以人类利益为重,公开审判总统。
游行第二天,人们喊着“总统下台”的口号涌向市政厅。混乱中,一声枪响划破长空——士兵开火了,两名示威者应声倒下。
连锁反应就此引爆。这片土地近百年来都是黑|帮和军阀的沃土,沃克政府四年来的禁枪令作用有限。群中立刻响起了回击的枪声,军队别无选择,只能镇压。
子弹不长眼。有人被流弹误伤,有人永远闭上了眼睛。
队伍中的大多数人不过是被愤怒裹挟的普通市民,他们并不觉得自己是在发动政变,更没有承受死亡的心理素质。人潮瞬间溃堤,前排的人拼命后退,后排的人却根本停不下来。他们看不见脚下是什么,只能被更大的力量推着向后。在老城狭窄的街道上,人挨着人,肉贴着肉,胸腔中的空气被挤压殆尽。几百人层层叠叠压在一起,这下,就连神明也无能为力了。
惨剧发生的当日,基地哗然。就在这种时候,一位来自巴塞第一帮派,巴博萨家族的十五岁少女再次高呼人文与自由之精神,抨击“恶种”政府对人性的践踏。圣女贞德一般纯洁勇敢的少女形象在各地流民中引发了广泛的共鸣,迅速拥有了大量拥趸。
血债总要有人还。
矛头直指总统——
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进包厢,两个站在风暴中央搅动风云的男人,此刻对坐饮茶,银匙搅动骨瓷杯中的红茶,发出细碎的声响。
包厢悬在高空中,由纯白钢骨交织而成的天桥托举,四周是单向隔音玻璃——里面的人把外面看得一清二楚,外面的人却只能看到一颗高悬的明珠。天桥之下,斗兽场一般的圆形会场以舞台为圆心展开,层层环绕的观众席已渐渐满席。
盛襄穿着剪裁得体的西服,但布料上有几处明显的褶皱。他不像其他名流那样在意这些,就好像这套衣服只是他暂时借用的躯壳,随时可以脱下来丢在一旁。
萨缪尔面前放着一个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小锅,水里飘着几片香料,旁边的小推车上摆着牛羊肉、香肠、白菜,活脱脱一个火锅摊。萨缪尔夹起涮好的肉片放进盛襄碗里,说道:“烫好了,吃吧。”
在精神压抑下,身体也很难提起食欲,盛襄只低头抿茶,长睫盖住了一半的眼珠。
“表演下饭。”萨缪尔往下瞟了一眼,“我可以描述给你听。”
“什么表演?”
“弗拉明戈,充满了试探和激情的舞蹈。皮鞋踩着高跟鞋的节拍,一进一退,像两柄出鞘的匕首彼此较量。”
盛襄“哦”了一声,放下茶盏,似叹非叹:“属于节日的舞啊。”
会场中央,一个类人生物正四肢着地爬来爬去。这玩意儿脸朝天,手脚撑地,关节咔咔响,皮肤上长着鳞片,亮晶晶的。眼神里还残留着一丝人类的恐惧,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本能地朝着“斗牛士”手里的红布扑去。
盛襄闭上眼,仿佛看见了热情的音乐和飞扬的红裙,如果弗拉明戈有气味,那会是皮革与汗水在体温里蒸腾的腥涩,混着女人耳后玫瑰香水的甜腻,还有地板蜡被鞋跟刮擦出的焦苦……
盛襄沉浸的表情让台上的暴力表演更加精彩,萨缪尔胃口大开,用筷子卷起盘子里的生肉,尽数吞下。
原来那斗牛士握着的不是红布,而是一扇鲜血染红的人皮。
畸变不久的恶种被口欲所支配,嘶吼一声扑向斗人士。斗牛士一侧身便避开了,像逗猫一样戏弄它,让它一次次扑空。那东西终于学会控制四肢,伸出嶙峋的胳膊去够,却被斗牛士一刀砍断。伴随着它的嘶叫,观众席爆发出热烈的喝彩。
“想家了?”萨缪尔紧盯盛襄,“可惜啊,你现在回去,就是巴塞的路易十六。”
盛襄只道:“这场混乱,只有我能解决。”
“襄,从头到尾你都没有错,是你用心血浇灌出来的自由反咬了你一口。好吧——如果一定要例举你的错误,你错在不懂游戏规则。政治家实现宏图大略,无非两条路,要么甜言蜜语哄骗民众支持,要么用拳头让他们服从。你那套给贱民以尊严和自由的把戏,结果就是现在这样,他们拿你的仁慈当软弱,才敢挑战你的权威。”【1】
盛襄对此不予置评,反问:“我是路易十六,你呢?又是大兴土木修缮教堂,又是将自己立为愚者教的最高首脑,想做亨利八世吗。”
萨缪尔推了推镜架,镜片稍微稀释他眼中逼人的锐气,“宗教这东西妙就妙在——既能给人希望,必要时也能让人害怕。劝他们为了大家的幸福别太计较个人得失,多完美的说辞。宗教能让好人更好,让坏人知耻,最关键的是培养出绝对服从的品格。统治者不用这招,简直是暴殄天物。”
“顺民和愚忠只会造就一群没脑子的羔羊,你守护的不过是眼前这点利益。”
“好大的口气!就说没看错你,襄,我看你才是野心最大的那个,因为你妄图挑战人的劣根性。为了这份野心,你甚至需要拯救仇人——”萨缪尔眯了眯眼,露出餍足的笑意。
萨缪尔的无情恰恰在于他十分了解“感情”。盛襄选择救他的动机,绝不是惦念与拉菲的情谊,而是因为盛襄明白,他要是突然死了,A国不知道会落到哪个疯子手里。所以爱、恨都只是暂时的情绪,只要利益明确,盛襄就必须与他捆绑。
这已经是明目张胆的挑衅了。盛襄“噌”地站起,剧烈的动作掀翻了桌上的火锅,须臾间,萨缪尔已揽着他躲开了飞溅的热水。
“小心点,动作太大会伤到自己。”
萨缪尔低沉的嗓音在耳畔响起,任何人听到这样的声音都会认为这是一位多么体贴、温和的友人。
盛襄消瘦的肩膀却不住地颤抖起来——脱下权力的外衣,他只是个连日常起居都要依赖他人的瞎子!他将筷子用力往桌上一刺,“啪嗒”折成两段。
嗖嗖!
斗牛士将一杆旗刺入怪物残破的躯干,怪物像蠕虫那样扭动了几下,然后就不动弹了,在观众席的呼声中,首杀落幕。
“舞蹈表演结束了。”萨缪尔用茶余饭后谈论美食那样寻常的语气说,“这样吧,明天我派一队护卫送你回去。都是外形近似人类的超凡者,不会太扎眼。”
“我带了亲卫。”
萨缪尔笑眯眯地说,“你会需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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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机降落,盛襄戴上了头纱。地鼠拉低兜帽紧挨着坐,人狼实验体沃尔夫中尉则站在过道里,三人谁都没说话。
情报显示主城舆论一边倒,盛襄的一举一动都会被无限解读。在与宣传部门商量出对策之前,他不能说任何话,所以这次回国取消了所有总统规格的接待和发布会。
自从当了总统,盛襄的生活全部围绕着市政厅,很久没在利亚城的街道里走过了。街道上纷杂的气味让盛襄觉得很陌生,空气里弥散着消毒水的味道——尽管科学证明消毒对恶意病毒无效。地鼠见到墙上贴了不少恶搞的总统漫画,忍不住上手撕,沃尔夫中尉则对她摇了摇头。
他们走了两条街,看到诊所门口围了一圈人,听声音像是兄弟俩在吵架。
两个年轻人扭打着,哥哥死死抓住弟弟的胳膊,弟弟用脚踹回去。围观的人群越聚越多,有人试图上前劝架,却听青年的声音有些发抖,“你看他手臂上那些疮!突然冒出来的……明明就是畸变的征兆!我今天说什么都要带你去做基因检测!”少年左臂上确实布满了暗红色的溃疡,看着吓人极了,他反击道,“那只是皮肤病!你就是看我不爽才故意诋毁我!”哥哥听了更气,“谁诋毁你???”弟弟青筋暴起,“谁图我妈留给我的老宅,谁就诋毁我!”
对于病毒的恐惧,盛襄并不陌生,他曾想把人们从恐惧的深渊里拉出来,新索菲亚也确实成了唯一一个不会处死感染者的基地。只不过对抗恐惧很难,而陷入却简单得很,现在,它又回来了。
一个妇人哭着劝道:“迭戈,大夫都没瞧出你这病的成因……要不、要不就听你哥的话去……”
“妈!你不要我了吗?”少年声音抖得厉害。最近一检测出病毒就等于社会性死亡,轻则背井离乡,重则被检测站前抗议的人直接杀死。
“该不会是心虚了吧?”有人这么一说,许多人暗暗点头。还有人担心起来,“迭戈是个送货的,还不知道接触过多少人……”在阵阵人语的海潮中,妇人拉住小儿子,几乎在恳求,“我的儿子,我们要不就把你这条胳膊……切、切掉?就算真是感染,病毒也不会扩散了。别怕,妈养着你,养你一辈子……”
“对!切了就没事了!”人群中有人附和,“我邻居打猎时被怪野猪撞了腿,切了小腿,现在好得很!”
“不要啊!”少年吓坏了,生怕真被送回诊所截肢,“我的手臂还没废!说不定就是皮肤病……沃克总统说了,病毒传播非要血液或是□□,我最近身上根本没破过口子啊!”
这片土地过去有着长达三十年的贫穷与混乱,识字在巴塞都能算文化人,医生这样的精英更是极度稀缺。哪怕是在利亚主城,小诊所里的大夫也是巫术医术混着诊,像什么“把被感染部位切掉就能防止病毒扩散”这样的谣言反而深受认同。现在少年已经被架起来了,找个好大夫说不定能诊断出溃烂的成因,可他断不愿意在众目睽睽下去市医院——去了那儿势必要抽血测病毒。
“还沃克总统呢……”人群中有人小声嘀咕,“要不是他把恶种引进基地,咱们哪会过这种担惊受怕的日子……”
“就是!现在好了,人人自危,连亲兄弟都要互相怀疑!”
“还总统呢,沃克就是个披着人皮的恶种!”
每一句咒骂都像刀刺进盛襄的心脏,他做了个深呼吸。这时,一个挤过来看热闹的人撞到他,头纱瞬间滑落。
空气仿佛凝固了。
“这不是总统吗?”有人指向他。
“哇!真的是他诶!”
“卖国贼还敢回来!?”
“说,你为什么要救恶种头子!??”
人群瞬间沸腾,愤怒的面孔从四面八方涌来。地鼠和沃尔夫挡在盛襄身边,张开双臂形成人墙,但为了低调,近侍只有四人,又不能对平民动粗。
第一颗烂白菜落在盛襄的脚边,紧接着是鸡蛋、石头、各种能抓到手的东西。盛襄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凭着地鼠的引导踉跄前行。
“让开!让开!”沃尔夫中尉一边挡着飞来的杂物,一边拨开越来越多的围观人群。
就在这时,盛襄脚下一滑——不知踩到了什么滑腻的东西——整个人噗通摔在地上。
噗——有人发出了一声笑,紧接着嘲笑声从盛襄的四面八方响起。
“瞎了眼的恶种总统!该!活该!”
地鼠再也忍不住了,冲向那个笑得最大声的中年男子,一巴掌抽在他脸上:“闭嘴!要不是沃克总统当初打退围攻巴塞的恶种,哪有你的好日子过!”那人捂着脸,不屑道,“当初明明是安立奎总督冲锋陷阵,拿命拼出来的胜利!”
“就是!别往他脸上贴金了!”
还有人理中客:“我记得总统先生当年的功绩,可此一时彼一时,谁不知道病毒会侵蚀人性?所以该退的时候就应该急流勇退……”
盛襄站起来——他无数次从烂泥里头挣扎着爬起来,不渴望被人民爱戴,却从没想过有一天会被人拿这样的话刺。他大步走到那少年面前抓住那条烂胳膊,冷道:“你没有感染。去市医院,或许还有救。”
盛襄心头有气,力气难免大了些,加上少年不配合,本就溃烂的皮肤又裂开了,渗出污浊的血,那少年当即大叫:“别碰我!!!会传染的!走开啊恶种!”
如果说方才是热血上涌,盛襄现在就是如坠冰窟,他的骨节咔咔作响,掐着对方的胳膊用力一推,厉声道:“爱听不听!你砍了胳膊,又和我有什么关系?”
人群中一个小女孩被吓哭了,她母亲一边安慰一边嗫嚅:“以前不是说总统大人是很温柔绅士的吗……怎么本人是这样的……”
每一句话都像冰锥一样刺进盛襄的心脏。他的手脚彻底凉了,也不再多说什么,重新戴上头纱,压低身形从小道遁走。
远处传来整齐脚步声——警卫队来了。地鼠敏锐察觉这些士兵态度不对,他们没驱散人群,而是径直走向盛襄。领头军官脸色冷峻:“总统先生,请跟我们走一趟。”
那语气不像是在迎接国家元首,倒像是来抓人的。
沃尔夫挡在盛襄和军官之间,地鼠不客气道:“你是哪位?我没见过你,估计你还没有资格接待总统。回去通知安立奎大人,我们到了。”
“就是总督派我们来的。”军官公式化地说,“总之,先跟我们回去一趟吧。”
眼睛看不到的东西,盛襄嗅得到。
“地鼠,”盛襄压低嗓子,“动手。护送我走!”
地鼠迟疑了,她不是没听懂,只是她本是地下城出身,怎么也不会想到回到自家大本营还不能确保安全。沃尔夫中尉眼疾手快,当即一个飞踢将那军官击倒,吼道:“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