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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腊味飘香 这些东西, ...


  •   新春前的寒风刮在脸上,如同裹挟着冰碴的砂纸,剐蹭着裸露的肌肤。

      靠山村的日子被深重的冰雪彻底封锁,俨然成了一座与世隔绝的冰冷孤岛。

      然而,凌战和沈厌的茅屋小院,却在这片死寂的素白中,顽强地蒸腾起一股越来越浓、越来越扎实的人间烟火气。

      新糊的厚窗纸挡住了刺骨的穿堂风,灶膛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日夜不息,大铁锅里日日翻滚的咸肉炖菜散发出霸道而诱人的浓郁咸香,勾得人腹中馋虫蠢动。

      二十多个孩子,加上那只愈发圆润的小金猴,小脸在充足的饭食和炉火的烘烤下日渐红润,满院叽叽喳喳、充满活力的笑闹声,竟让凌战冷硬的心底也罕见地生出一丝名为‘惬意’的暖流。

      这份难得的暖意,让她更有热情在严冬里也要多搞物资让日子更红火。

      再加上沈厌那点见缝插针懂得精打细算的本事,这个原本摇摇欲坠的小家,竟在凛冽的寒冬里,奇迹般地焕发出一种奇异的、挣扎向上的蓬勃生机。

      这一日,天色难得放晴。

      惨白的日头有气无力地挂在灰蒙蒙的天上,吝啬地洒下一点微光。

      前院雪地被清扫出一块空地,架起了几根粗树枝做的简易晾架。凌战正指挥着几个大孩子,将最后一批仔细抹过盐、处理好的咸鱼挂上去。

      她动作利落精准,指尖冻得微红,神情却专注得像在布置精密陷阱。那些咸鱼体型饱满,鱼皮紧绷,在微光下泛着湿漉漉的油润光泽,细密的鳞片偶尔反射出一点寒光。

      霸道浓烈的腥咸气息弥漫开来,引得两只芦花鸡在篱笆外焦躁地踱步,咯咯叫着。

      沈厌裹着那身他百般嫌弃却无比依赖的深灰色厚棉袄,头上滑稽地包了块三丫贡献的红底碎花布头巾,正蹲在院子角落。他面前摆着几个豁口的粗陶盆,里面是混合了粗盐粒、暗红色花椒、深褐色八角、褐色桂皮碎等香料的、粘稠而香气扑鼻的深褐色酱汁。

      他挽着袖子,露出一截线条流畅却沾着酱星子的小臂,手法娴熟得近乎优雅地给几只褪得干干净净、开膛破肚后显得格外肥硕的野兔做全身“深度SPA”——手指用力地揉捏、按压,确保每一丝纹理都浸润酱汁。

      这兔子是前几日村里猎户张猎头吭哧吭哧扛过来硬塞的。

      说是感谢凌战“替天行道”收拾了黑虎帮,让他们这些苦哈哈的猎户以后去镇上卖皮子能少受些盘剥。

      “盐要揉透!里里外外,骨头缝都不能放过!力道要均匀,像这样!”

      沈厌一边麻利地翻动、捶打着兔肉,一边对旁边帮忙的二狗和大妞传授“秘笈”,那架势,活脱脱一个在训导学徒的酒楼后厨掌勺大师傅!

      “这酱料,可是小爷我当年在‘醉仙楼’帮厨时,冒着被大厨拿炒勺敲头的风险偷师来的独门配方!腌出来的肉,那叫一个香飘十里,保管隔壁小孩都能馋哭!口水流成河!”

      二狗和大妞吸溜着口水,学着他的样子,小手用力地在分到的小块兔肉上揉搓,酱料糊了满手,甚至蹭到了鼻尖上,也浑然不觉。沈厌看着他们花猫似的小脸和沾满酱料的手,嫌弃地“啧”了一声!

      目光扫过自己手上那副来之不易的、用猪小肠勉强鞣制的‘肠衣手套’只是翻了个白眼,随他们去了。

      “哎哟喂!忙着呐!好家伙,这味儿!真勾人!”

      热心的王婶,挎着个盖着洗得发白蓝布的大篮子。

      踩着厚厚的积雪,“嘎吱嘎吱”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过来。

      她男人是村里的木匠王木匠。

      前些日子凌战找王木匠帮忙打几个结实的木盆和修补门窗。

      不仅按市价付了工钱,临走还不由分说塞了一小包珍贵的青盐和两块厚实的棉布头做谢礼。

      这在靠山村,是顶顶厚道、十年难遇的举动了。

      王婶一把推开半掩的柴扉,人还没站稳,眼睛先亮了!

      她一眼就看见晾架上挂得满满当当、琳琅满目的咸鱼咸肉。

      还有沈厌那边盆里红亮油润、诱人的酱兔,忍不住“啧啧”连声。

      “瞧瞧!瞧瞧这阵仗!这年货备的,油光水滑的,比里正老爷家还丰盛像样!到底是凌娘子有本事!能镇邪还能持家!”

      她夸得真心实意,嗓门震得屋檐上的雪沫都簌簌往下掉。

      凌战闻声转过头,对着王婶幅度极小地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手上挂最后一条咸鱼的动作依旧稳如磐石。

      沈厌却立刻像被按了开关来了精神。

      麻溜地站起身,胡乱脱去油腻的肠衣手套。

      用还算干净的手背蹭了蹭额角并不存在的汗。

      脸上瞬间堆起他那套混迹市井练就的、如春风般恰到好处的热络笑容,的确晃眼得很。

      “王婶!您大驾光临啦!快进来烤烤火!这冰天雪地的,冻坏了吧?”

      他一边说,一边极其自然地伸手去接王婶那沉甸甸的篮子,“哟嗬,这分量!是啥宝贝疙瘩?”

      王婶笑着拍开他的手,“啪”一声把篮子放在院中一块干净的石磨盘上,利落地揭开蓝布:“寒碜东西!自家石磨磨的豆面!起早贪黑蒸了几锅粘豆包!还烫手呢!知道你们孩子多嘴馋,送来给你们甜甜嘴儿!”

      篮子里,黄澄澄、圆滚滚的粘豆包码得整整齐齐,丝丝缕缕的白气裹挟着浓郁的豆香和甜糯气息,直往人鼻子里钻。

      “哎呦喂!王婶!您可真是活菩萨!”

      沈厌眼睛瞪得溜圆,夸张地吸了吸鼻子,这粘豆包可是寒冬里千金难换的甜食!他立刻扯开嗓子朝屋里喊:“小崽子们!耳朵竖起来!三丫!四毛!虎子豆芽!都滚出来!王婶送仙丹来啦!”

      屋里顿时炸了锅,一阵欢呼雀跃,几个小豆丁如同出笼的饿狼炮弹似的冲了出来,围着篮子口水直流,眼巴巴地看着那诱人的金黄。

      “谢谢王婶!”孩子们异口同声,声音又甜又脆。

      王婶看着这群脸蛋红扑扑、眼神亮晶晶的孩子,心里也暖烘烘的,不由分说抓了几个还烫手的豆包塞给最小的孩子:“趁热乎!快吃!管够!”

      她转头看向凌战,带着点朴实的感激和局促:“凌娘子,上回你给的盐和布头…太、太贵重了!我家那口子念叨了好几天,说受之有愧!他说,你家那门轴还有点涩响,他下午得空就过来再给细细上点桐油,保准推拉起来跟大姑娘的辫子似的——顺滑!”

      “不必麻烦。小事。”

      凌战终于挂完鱼,走过来,声音依旧平淡,却对着王婶再次点了点头,“粘豆包,多谢。”

      她目光扫过篮子,又瞥了一眼墙角堆放的、孩子们做针线活弄得乱七八糟的碎布头线团,补充道:“若王木匠得空,烦劳帮忙打两个巴掌大小、带简易抽拉盖的木匣?放针头线脑用。”

      说着,她动作利索地从怀里旧钱袋摸出几枚磨得发亮的铜钱递过去。

      王婶像被烫了手似的连忙摆手:“哎呀!凌娘子!可不敢再要钱!折煞人了!两个小匣子,我家那口子闭着眼睛都能削出来!费不了什么事!包在我身上!”

      她死活不肯收钱,只觉得凌战虽然话少人冷,但做事敞亮、厚道,值得掏心窝子结交。

      沈厌在一旁看得门儿清,立刻笑着插科打诨打圆场。

      “王婶您就甭推辞啦!”他嬉皮笑脸,“我家娘子是天字第一号实在人,讲究个‘亲兄弟明算账,好邻居账目清’!一码归一码!您要不收,她下次臊得可不敢再麻烦王叔了!是吧娘子?”

      他朝凌战夸张地挤了挤眼。凌战面无表情,没接他的茬,但也没反驳,只是看着王婶。

      王婶被沈厌这么一套歪理一说,又扛不住凌战那无声胜有声的眼神,只得讪讪地、红着脸收了铜钱,心里对这两口子的评价又蹭蹭高了几分:“那…那行吧!下午就让我家那口子过来量尺寸!保准打得又结实又趁手!

      正说着话,院外小路上又“咯吱咯吱”来了两人。

      是村东头苦命的赵寡母和她瘦得跟豆芽菜似的十二岁儿子栓柱。

      赵寡母男人早逝,独自拉扯儿子,日子过得比黄连还苦。

      前些日子下百年不遇的大雪,她家那本就摇摇欲坠的破茅草屋塌了半边,差点把娘俩活埋。是凌战二话不说带着沈厌和几个大孩子,顶着刀子般的风雪,硬生生帮她重新立了梁,苫了厚厚的茅草,临走还匀了半袋救命的粟米给她度日。赵寡母胳膊上挎着个小得可怜的篮子,里面是十几个攒了不知多久、大小不一的鸡蛋,个个擦得锃亮。栓柱则佝偻着腰、吃力地抱着一个用打满补丁的破棉袄里三层外三层裹着的粗陶瓦罐。

      “凌娘子!沈小哥!”赵寡母老远就带着哭腔招呼,声音颤抖,“实在…实在没啥拿得出手的…家里老母鸡争气下的蛋…还有栓柱他爹走前酿的,在地窖里埋了好几年的…一点自家熬的地瓜烧…”

      她局促不安、几乎不敢直视凌战地把鸡蛋篮子递过来,手都在抖。

      栓柱也小心翼翼、如同捧着祖宗牌位般把瓦罐放在冰冷的地上,笨拙地揭开破棉袄——一股浓烈、辛辣、带着土腥气却异常醇厚火辣的劣质酒香,猛地冲散了院里的其他味道!

      沈厌的鼻子瞬间像猎犬般翕动了两下,眼睛“噌”地亮了!

      寒冬腊月,这一口烧刀子似的地瓜烧,可是驱寒活血、慰藉灵魂的宝贝啊!

      凌战看着那篮子对赵家而言堪称奢侈品的鸡蛋和那罐显然被视若珍宝、压箱底的酒,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紧了一下。赵寡母家屋顶的窟窿和栓柱单薄的衣裳,她清楚。她没接鸡蛋篮子,甚至目光都没在上面停留,视线直接落在栓柱那双冻得像红萝卜、布满裂口和冻疮的手上,声音低沉而清晰:

      “心意领了。鸡蛋,拿回去。”

      她语气不容置疑,“给孩子煮了补补。”

      她顿了一下,目光转向正盯着酒罐、喉结明显滚动了一下的沈厌,“酒,”她下颌微抬,“留下。”

      沈厌正陶醉在那勾魂夺魄的酒香里,闻言一愣,随即电光火石间看到凌战那平静无波眼神中一闪而过的深意,瞬间心领神会——鸡蛋是赵家的命根子,不能收;酒留下,既承了这份沉甸甸的情,又全了赵寡母的体面,还解了自己的馋。

      他心里暗赞一声“这莽妇心思细起来真吓人”!

      脸上立刻堆起十二万分真诚、夸张的感激笑容,一个箭步上前稳稳抱起那尚带体温的瓦罐。

      “哎呦!我的好赵婶子!您这可真是及时雨啊!”

      他拍着瓦罐,“这酒香!地道!够劲儿!太谢谢您了!栓柱,好小子!孝心可嘉!有出息!”

      他用力拍了拍栓柱单薄的肩膀,顺手把王婶刚给的、还冒着丝丝热气的粘豆包,不由分说塞了两个最大的到栓柱冰冷的手里。
      “拿着!跟你娘分着吃!刚出锅的!还烫嘴呢!”

      栓柱受宠若惊地捧着暖呼呼、甜滋滋的豆包,看着沈厌灿烂得晃眼的笑脸,又偷偷瞄了一眼凌战虽然冷淡却绝无半分嫌弃的眼神,一直紧绷的小脸终于憨厚地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白牙。

      赵寡母眼圈瞬间通红,用皲裂的手背抹了抹眼角,嘴唇哆嗦着,不住念叨。

      “这…这怎么好意思…这…恩情太重了…”

      小院里一时人声鼎沸,暖意融融。

      酱肉的咸香、劣酒的火辣醇烈,孩子们啃着香甜的豆包,都不怕冷地围着沈厌看他变魔法似的腌肉——

      叽叽喳喳笑闹着,像一群在暖阳下快活的小麻雀。

      凌战虽依旧沉默地立在人群边缘。

      身上依然是那股生人勿近的冷冽气场,却奇异地并未冻僵这份来之不易的热闹。

      这份在冰天雪地里顽强生长的暖意融融景象,落在某些人眼里,却如同淬了毒的钢针。

      狠狠扎进了心窝子。

      村道另一头。

      里正王富贵裹着件油光发亮、半新不旧的羊皮袄子,抄着手,下巴上稀疏的山羊胡随着脚步一翘一翘。

      他由两个一脸谄媚的本家侄子一左一右陪着,正装模作样地慢悠悠踱步过来,美其名曰“巡视冬防,体察民情”。他那张干瘪刻薄的脸上,一双浑浊的小眼睛阴沉地、如同毒蛇般扫过凌战家小院的热闹——

      尤其是看到王婶、赵寡母这些平日里对他点头哈腰、唯唯诺诺的村民,此刻都满脸堆笑、真心实意地围着凌战和那个招蜂引蝶的沈厌转,甚至听到了王婶那句刺耳的‘比里正老爷家还像样’!

      再看到晾架上琳琅满目的咸货、地上红亮诱人的酱兔肉、孩子们手里黄澄澄的豆包、沈厌怀里那罐飘着酒香的瓦罐……一股混合着嫉妒、怨恨、恐惧和权威被挑战的邪火,“噌噌噌”直冲天灵盖!

      烧得他心肝肺都疼!

      自从这个煞星女人单枪匹马挑了黑虎帮。

      把罪证扔到县衙后。

      他王富贵在靠山村作威作福的土皇帝日子,就一天不如一天了!

      以前村民们怕他,是因为他捏着田亩赋税的命脉,和镇上税吏、甚至黑虎帮的疤面彪都称兄道弟、勾勾搭搭。

      如今黑虎帮树倒猢狲散。

      镇上据说也风声鹤唳,换了一拨不认他老脸的人。

      这凌战又是个油盐不进、软硬不吃、动起手来能拆人骨头的活阎王!

      他王富贵这说一不二的地位,是摇摇欲坠!

      更可恨的是!

      这女人看着冷冰冰硬邦邦像块石头,收买人心、邀买乡里的手段还挺高明!

      看看!鸡蛋!豆包!还有那一看就是珍藏多年的酒!

      这些东西,往年可都是该往他王老爷的院子里送的!

      王富贵只觉得一股浊气堵在胸口,憋得他老脸发青。

      他重重地、带着痰音咳了一声。

      努力挺了挺干瘪的胸脯,背着手,迈着自以为威严实则虚浮的步子,径直踱到了凌战家篱笆外。

      那阴沉的目光,如同淬了毒的钩子,死死钉在院中那个冷冽的身影上。

      他故意拔高了尖细的嗓门,拖长了调子,阴阳怪气地开口。

      “哟!凌娘子!沈小哥!好生热闹哇!这年货备的,可真够‘丰盛’的啊!不知道的,还以为咱靠山村出了个土财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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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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