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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雪鸟回 ...


  •   晨光穿透薄雾,轻柔地洒落在山巅小院。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芬芳。

      草药和温泉特有的微咸水汽混合的气息,一种沉静的力量包裹着这里。

      日子,便在这份疗愈的宁静、书卷的墨香、玄尘子偶尔于廊下点拨世事时那洞悉一切的眼神,以及霜刃低沉的呼噜、岚影优雅的踱步、黑球满足的哼哼声中,无声地流淌着,如同山谷深处那条永不疲倦的溪涧。

      曾经苍白如纸的小脸,如今悄然染上了健康的红晕。

      周念安站在药圃边缘,阳光勾勒出他不再嶙峋的轮廓。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没有传来那熟悉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他甚至可以小心地蹲下身。

      学着旁边大丫的样子,伸出变得有些肉乎的手指,轻轻触碰一株叶缘带着锯齿的植物。

      “大丫姐,这个……是师父说的柴胡吗?”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久违的雀跃。

      孩子们干瘦的四肢,像吸饱了春雨的嫩枝,正一点点积蓄起力量。

      那双曾经盛满死寂和麻木的眼睛,如今映着天光云影。

      闪烁着对周遭一切好奇的光芒。

      一只振翅的蝴蝶、一片奇特的叶子、玄尘子讲的一个古老故事——的好奇光芒。

      那光芒底下,一种懵懂的、怯生生的希望,正悄悄破土。

      沈泓盘膝坐在院角的青石上,闭着眼。

      他周身的气息似乎比昨日更清透了些。

      无形的波动在他呼吸间与山间的灵气无声交融,几颗晶莹的露珠仿佛被无形的手牵引。

      缓缓从草叶尖滑落,悬停在他摊开的掌心上方寸许,微微颤动。

      稍远处,小石头将两根手指放在嘴里,发出一串清脆又奇特的鸟鸣。

      片刻,几只山雀扑棱棱从林间飞出,在他头顶盘旋了两圈。

      小石头指向坡下一片挂满红果的灌木丛。

      鸟儿们便像得了令的士兵,欢叫着俯冲下去。

      不一会儿,又衔着几颗鲜红的浆果飞回来,小心翼翼地放在小石头脚边一块干净的石板上。

      药圃里,穗禾正熟练地给一片刚冒头的幼苗浇水。

      她动作麻利,眼神专注,对各种草药的习性如数家珍。

      玄尘子捋着胡须站在一旁,只偶尔低声提点一两句。

      她便立刻心领神会地调整手法,俨然已成了老人身边不可或缺的小小助手。

      药香浓郁,生机勃勃。

      尤其那几株紫云参。

      细长的茎秆顶端抽出紫色的穗状花,在微凉的晨风中,摇曳着纤细的身姿。

      院外新开垦的土地上,点点新绿顽强地顶破了深褐色的土壤。

      那是秋粟的嫩苗,正舒展着稚嫩的叶片,贪婪地吮吸着阳光。

      靠近温泉暖流浸润的那片坡地。

      移栽来的棉花苗长得格外精神。

      绿油油的叶片间,已经能隐约看到几个毛茸茸、青白色的小棉桃,羞涩地探出了头。

      霜刃庞大的身躯像一块温热的岩石,伏在院门口,金色的眼睛半眯着。

      时刻警惕着任何不属于此地的气息。

      岚影则像一道优雅的银色影子,无声地沿着篱笆踱步巡视。

      黑球把自己摊成一张厚厚的黑毛毯。

      晒在向阳的岩石上,肚皮圆滚滚的,嘴边还沾着一点金黄的蜂蜜,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远处的林子里,金宝金红色的身影快如闪电,在枝桠间荡来荡去。

      留下一串细碎而欢快的窸窣声。

      厨房的烟囱升起袅袅炊烟。

      小蛮牛系着他标志性的小围裙。

      正小心地搅动着一锅香气四溢的药膳粥。

      还时不时探头看看外面玩耍的弟弟妹妹们,确保一切安好。

      这片天地,像一枚精心雕琢的琥珀,包裹着疗愈的宁静与萌发的希望。

      让人沉溺其中,几乎忘却了山外的风霜。

      然而,这份凝固的美好,被一声凄厉尖锐的鸟鸣骤然撕裂。

      几乎是同时。

      正在篱笆边优雅踱步的岚影猛地刹住脚步。

      银灰色的头颅高高昂起。

      锐利的金色瞳孔死死锁定北方天际。

      喉咙里滚动着低沉而充满警告意味的呜呜声——

      就连颈部的毛发,都已微微竖立。

      一道白影,快如闪电,裹挟着北地特有的凛冽寒气,穿透薄雾,直坠院中。

      “砰!”沉闷的撞击声。

      “啊!”正端着一碗热粥从厨房出来的小蛮牛吓得手一抖。

      滚烫的粥差点泼出来。

      他顾不上烫,慌忙放下碗,脸色煞白地冲向石桌。

      小石头反应最快,小小的身影已经扑到桌边。

      口中发出急促而关切的鸟鸣,试图与那坠落的异鸟沟通。

      那是一只通体雪白的异鸟,体型不大,但眼神锐利如冰,此刻它精疲力竭地落在石桌上,雪白的羽毛沾染着暗红的、已经干涸的血迹,一只脚爪上绑着半截染血的布条——

      那布料的颜色和质地,凌战认得,是虎子贴身衣物上的!

      她的心猛地沉下去,像坠入了冰窟。

      指尖触碰到那冰冷的布条——

      一股混杂着血腥、硝烟和冰雪的残酷气息扑面而来。

      瞬间冲散了山巅所有的暖意与药香。

      玄尘子无声地出现在她身侧。

      苍老的手指轻轻抚过雪鸟颤抖的翅膀。

      目光落在那刺目的血渍上,沟壑纵横的脸上瞬间凝重如铁。

      “北疆……凶险。”

      他声音低沉,带着洞悉世事的沉重。

      “雪鸟染血,百里加急,虎子危矣。”

      无需多言。

      院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小蛮牛看清那染血的布条。

      拳头瞬间攥紧,指节发白,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个字。

      眼中是巨大的惊骇和担忧。

      院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孩子们停下了嬉闹,围拢过来。

      周念安的小脸又白了回去,紧紧抓住大丫的衣角。

      沈泓从青石上跳下,清澈的眼中映着雪鸟的惨状。

      周身纯净的气息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紊乱涟漪。

      小石头抬起头,小脸紧绷。

      急切地对凌战说:“娘!鸟很怕!它从好冷好乱的地方来,虎子哥……有血!很不好!鸟儿的感觉……那边!”

      他伸手指向西北方,眼中是确信无疑的焦急。

      “我去。”

      凌战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

      她眼中的温柔被淬炼成冰,只剩下迫人的锐利。

      玄尘子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包含了太多。

      担忧、了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孩子们离不得人,根基未稳,此地亦需守护。老道留下。”

      他言简意赅,做出了最稳妥的安排。

      他留下,山巅便仍是堡垒。

      “泓儿跟我走。”凌战的目光转向少年。

      沈泓对天地灵气的敏锐感应。

      或许在北疆那混乱的战场上,会成为寻找虎子最关键的钥匙。

      沈泓用力点头,少年的脸庞绷紧,眼中是超越年龄的坚定。

      就在凌战话音落下的瞬间!

      一直焦躁低吼、挡在通往下山路口的岚影,猛地一个箭步冲到凌战身前。

      用强健的身体彻底挡住了去路!

      它金色的眼眸燃烧着前所未有的急切和坚决。

      紧紧锁住凌战,喉咙里发出短促、高亢、近乎命令般的低嚎。

      尾巴急促地左右扫动。

      前爪甚至不安地刨了一下地面,全身绷紧如拉满的弓弦——

      那姿态无比清晰地传达着一个意念:带我去!我必须去!

      凌战看着岚影眼中近乎人类的焦灼与决心。

      瞬间了然于心。她不再犹豫,重重点头:

      “好!岚影,跟我走!”

      简单的行囊迅速打点。

      小蛮牛强压下心中的翻涌,动作麻利地冲到厨房。

      飞快地包好一大包他特制的、耐储存又顶饿的肉干和硬面饼。

      塞进凌战和沈泓的行囊,又塞了几个水囊。

      他咬着下唇,把东西塞到沈泓手里,只哑声说了一句。

      “娘,泓哥,岚影,一定要把虎子哥……带回来!”

      小石头则快速跑回屋,拿出一个小皮袋。

      里面是他平时收集的一些防风御寒的草药粉末。

      塞给沈泓:“哥,这个,冷的时候,含着。”

      她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这片给予她短暂安宁的土地,将景象烙入心底,决然转身。

      小蛮牛紧抿的唇。

      小石头担忧的眼。

      穗禾紧抓着周念安的手……

      她将这片景象深深烙入心底,然后决然转身。

      霜刃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呼噜,巨大的头颅蹭了蹭她的腿。

      黑球支棱着圆耳朵,黑豆般的眼睛望着她。

      似乎明白了什么。

      金宝在最高的树梢发出几声短促的鸣叫。

      “娘……虎子哥,他…”大丫的声音带着哭腔。

      玄尘子将手放在她头顶,声音沉稳有力:“守好家,看好弟弟妹妹。等他们回来。”

      凌战最后对老道颔首,一切尽在不言中。

      她拉起沈泓的手,少年的掌心冰凉却带着一股奇异的力量感。

      岚影早已按捺不住。

      低吼一声,矫健的身影如离弦银箭,率先冲入了下山小径!

      “走!”

      她一声清叱,身影如离弦之箭。

      带着沈泓和岚影,迅速没入下山的小径。

      朝着北方,朝着那片被血与火浸染的苦寒之地疾驰而去。

      她并不知道。

      就在雪鸟抵达山巅之前,一道风尘仆仆的身影,在接到北疆有危险的密报的瞬间,已如暴怒的雷霆,只身匹马,撕裂了重重关隘,正不顾一切地朝着同一个方向——虎子遇险的核心——疯狂突进。

      他,比她更早踏入了那片战场。

      越往西北,凛冽的寒风便越如实质的刀锋,裹挟着细碎如砂的雪粒子——

      无孔不入地切割着裸露的肌肤。

      天地间一片苍茫的白,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仿佛要将这苦寒之地彻底碾碎。

      呼出的气息瞬间凝成白霜,挂在眉睫、鬓角,连睫毛上都结着细小的冰晶。

      马蹄踏在冻得硬如铁石的官道上。

      发出沉闷而单调的“嘚嘚”声。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冰河上,寒气透过厚厚的皮靴直往骨头缝里钻。

      放眼望去,除了偶尔几棵挂着冰凌、形如鬼爪的枯树顽强地戳出雪面,便是无边无际、死寂的雪原,连飞鸟都绝了踪迹。

      北疆的酷寒,不仅是冷,更是一种缓慢的、意图将生命连同希望一起冻结的恶意。

      沈泓裹在厚重的皮裘里。

      脸冻得发青,嘴唇没有一丝血色,但他努力挺直脊背,清澈的眼眸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他对天地灵气的感知在这片被冰雪和隐隐杀伐之气笼罩的土地上,变得异常敏感。

      仿佛能“听”到风声中夹杂的、远方金戈交鸣的微弱回响。

      这日傍晚,风雪更疾,人马皆疲。

      前方终于出现一点微弱的光亮——

      是一座孤零零立在风雪中的简陋客栈。

      破败的幌子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像垂死挣扎的手臂。

      客栈大堂弥漫着一股混合着劣质烧刀子、汗臭、牲口味和潮湿柴火烟雾的浑浊气息。

      几桌行脚商围着炭火盆取暖,低声交谈。

      声音在呼啸的风雪背景音下显得模糊不清。

      凌战带着沈泓和紧跟在侧、银毛上沾满雪粒却依然警惕地竖着耳朵、金色眼眸扫视着昏暗角落的岚影,找了个角落坐下。要了热汤和粗粝的干饼,默默吃着,耳朵却捕捉着周围的动静。

      “……今年的皮子算是砸手里了!”

      一个满脸风霜的驼背商人啐了一口。

      “北边乱成一锅粥,商路彻底断了!听说连镇北军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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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感谢点赞,收藏,留言的宝子们。 文章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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