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怂》丘可乐

27、第 27 章 她小狗一样

　　宋梓然很累，感受四肢百骸传来的无力，偏偏这人还不省心，乱放什么信息素，腿更软了。

　　给姜琦洗完，又快速洗干净了自己，从浴室出来，坐沙发上给她吹头发。

　　从药箱里找出医生交代需要吃的头孢消炎药。

　　看完说明，给姜琦倒杯水：“吃药。”

　　姜琦吞了药，也不动。像个没有感情的玩偶。

　　不是感受不到姜琦的奇怪，只是……
　　宋梓然叹口气在她身前蹲下，捧了她受伤的手，拆掉用以防水的塑料：“疼么？”全程都没怎么说话。

　　眼皮子都在打架，晃晃脑袋，拆了湿纸巾给她擦手，上面碘伏和血渍斑斑。

　　湿巾一点点带走污渍，宋梓然说：“以后不要碰刀了，想吃水果叫我啊，我来切。”

　　姜琦冷笑：还有以后么？

　　她闹的别扭根本不被这个人放在眼里，还以为是受伤了情绪低落。
　　突然来了气：“受伤了你知道关心了，刚刚还推开我，是不是……嫌我烦了？”

　　宋梓然震惊脸，瞌睡都醒了：“我哪有！”

　　“今天什么日子？你居然把我推开了！”都是精力充沛的年纪，满脑子不正经。那要是换以往，早就乐颠颠跟自己回房了。

　　宋梓然动作一顿。

　　姜琦心说看吧，被我说中了吧，无话可说了吧？

　　宋梓然无奈叹息：“只是今天医院发生了些事，我实在没那个心情。”

　　“你前面那么多天也是这样，每次都说好累好累，我们有多久没有好好聊过天了？”刀悬在头顶欲落未落，姜琦忍无可忍，非要问出个究竟。

　　宋梓然静默半晌，把湿纸巾扔进垃圾桶，去了厨房。

　　宋梓然给她倒了杯牛奶，看着她接过，缓缓道：“我只是，不想让你不开心。”

　　“我现在就很不开心。”

　　宋梓然干脆盘腿坐上地毯。
　　再不解释清楚都得被女朋友扫地出门了。

　　“你知道肿瘤内科的住院部是什么样子么？病床永远不够，走廊上的加床都挤满了，说的残忍点，里面住的都是等死的。去了全国各大医院治疗最后人财两空回家来过最后的日子。”

　　“都是癌症晚期，肺癌肝癌食管癌，每个人，每个人夜夜睡不着吃着止疼药，翻身都费力。你知道肝癌晚期的人长什么样子吗？”
　　她低垂了眉眼，苦笑着自问自答：“瘦骨嶙峋，腹水撑得整个肚子大起来。还有的黄疸导致皮肤金黄。”

　　“我每天高高兴兴出门，进了科室就笑不出来。整个空气里弥漫的都是死气，很可能前一天还能清楚表达自己诉求的病人第二天查房的时候听话都听不懂了，能做的就是不停地检查抽血吊水吃药。”

　　“我的带教老师是副主任，应该算比较有威望的。我看见好多人托关系找到他面前，想求他帮忙治疗。可是内科治疗就那么多，再怎么也没有奇迹，有些家属都放弃了，可是病人不想死。”

　　姜琦身形一滞。

　　“医院禁止吸烟，可是这一层的楼梯间放了一个水桶，里面都是烟头，永远有人在楼梯间抽烟，一根接一根。毕竟，难过的时候总不能哭吧？”

　　“不跟你说，只是不想让你不开心。我知道的，你心里有事，我不是傻子，这么久了，我也没听你提过叔叔阿姨，我在等，等你跟我说。”

　　“今天推开你，我只是心里过不去那道槛。”

　　“我当然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5月20嘛，礼物都给你买好了，我也期待等着下班回来庆祝。可是中午下班前半个小时，有个病人差点死了。说是化疗药物引起的过敏性休克，我什么都做不了，在边上看着，他脖子青筋毕露，浑身紫红，在床上抽搐。护士紧急给他注射药物，做心电监护，主治医生已经在联系他儿子说做好心理准备了。”
　　“我当时想着，那么多人在开心地过这一天，他却差点死了。人的悲喜是真的不相通。”
　　“他儿子过了十来分钟才赶到，手里还提着给他买的午饭。那么壮一个大小伙子，表情像是要马上哭出来，还安慰他妈妈，逼着自己听医生的交代。”
　　……

　　“不是故意推开你，我只是，”宋梓然顿了顿，才说，“一闭上眼，都是他挣扎的样子。”

　　杏眼是被洗发水灼过的红肿，神情疲惫。

　　“对不起，我竟然不知道。”姜琦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愧疚。

　　怎么说呢，就好像自己整天纠结着情情爱爱，原来有那么多人在痛苦地挣扎只想活下去。

　　宋梓然：“是我不好，没有跟你说，我不想把这些负面情绪倾倒给你。”

　　她把脸埋到姜琦小腹间，闷闷道：“我不想当医生了，我好难过。”
　　沙哑的哭腔，像头迷路的小鹿。

　　再然后，满室静默无言。

　　姜琦缓缓抚摸她的头顶。

　　良久，宋梓然轻柔捧起姜琦受伤的那只手，亲吻指尖。
　　鼻尖似乎还能嗅到碘伏和血腥气，她对着味道并不陌生，只是难过，她不想从姜琦身上闻到这种味道。

　　她小狗一样地四处蹭蹭。

　　“那就不当，”姜琦沙哑道，“干什么活不了？”

　　乱蹭的小狗停下动作，无辜的眼里是无助迷茫：“可我什么都不会。”
　　学了这么多年医，如果我不当医生，还能做什么？我又会做什么？

　　“怕什么，大不了从头再来。”

　　大不了，从头再来？

　　她喃喃重复一遍，忽而笑了。

　　宋梓然给带教老师发了微信请假，然后关了灯。

　　累是真的，像是从灵魂深处发出的疲惫感几乎要把人拖垮，可心里的火总需要什么浇灭，总需要什么填满空虚。总得抓住点什么，来证明她是真的活着。

　　极尽温柔的缠绵。

　　亲吻似乎具有某种魔力，所有的颓废沮丧均被安抚。

　　窗外电闪雷鸣，雨打落叶，极其熹微的光线照入客厅，人影交叠忽明忽暗。

　　姜琦受伤的左手被牢牢按在头顶，不被允许挪动。她于是轻柔吻去小怂眼角的泪，惹得更令人惊喜的反馈。

　　这一夜无眠。

　　雨停的时候，宋梓然终于从她身上下来，披着毛毯去冰箱觅食。

　　开火热锅，没动过几口的紫苏牛蛙霎时激发出勾人的香味。

　　姜琦从她身后拥住她，轻咬耳朵。

　　宋梓然：“锅！锅要糊了！”

　　姜琦：“……”论破坏气氛的能力真是你说第一没人敢说第二。

　　饭菜加热好上桌，宋梓然大口往嘴里塞米饭，饿死了饿死了。

　　姜琦以手支颐看她吃，注意到桌上没来得及拆的礼物，拉开丝带，举着盒盖真真切切困惑了。

　　衣服拿出来，抖开，困惑加倍升级，于是看向某人，等待解释。

　　宋梓然哼哼两声，难为情地解释：“你不是说，这身衣服很好看么？”

　　“？”姜琦更不解了，“我要白大褂干什么？而且你不是有好几件？”

　　含糊不清地回答：“新的，我穿，洗干净消毒，然后，然后，你不是说……很喜欢我穿这件衣服的样子？”

　　她说的是刚去医院实习那天的事情。

　　第一天以实习医生的身份进医院，看什么都是新鲜的，激动地手都在抖。实习小组的几个同学也是，一个个把身上的白大褂整了又整，身份标牌在左胸口袋夹好，抬头挺胸。
　　可惜低估了医院的残酷。
　　科室随机分配，她们这个小组第一个去的外科，因为没有去过手术室的经验被嫌弃，诚惶诚恐。

　　因为上级医生很不耐烦地催促，宋梓然在手术室和更衣室慌乱得要死，被医生骂，被护士骂。答错了洗手每个步骤的持续时间，被骂你这样的还来手术室？替她说话的学长也答错被好一顿骂。
　　第一次进手术室根本没有上台机会，就在边上站着看，可视角被挡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清楚，手术室冻死人也不敢动，挨到手术做完得了准许才敢离开，结果走得太急，连手表都忘在洗手衣里被扔进了回收箱。手伸不进去，又不敢找阿姨打开柜子。

　　哭唧唧跑回来跟姜琦说，委屈，然后撒娇。

　　姜琦就笑：“好啦我给你重新买一个。”
　　某个脆弱受伤的人才被哄好，想起什么似的给姜琦看自己拍的照片：“看，我穿洗手衣的样子，还有白大褂，在医生办公室偷偷拍的自己。”

　　宋梓然没有拍脸，只是短袖和裸露在外的胳膊就足够引人遐想，黑色的t恤外面是短袖款白大褂，女士做了收腰的款式，手腕处是棕色复古表带，左侧口袋别着一只蓝黑笔。
　　可能是距离不够，只拍了上半身，从脖子到腰，但这点也足够姜琦脑补了。
　　这身衣服好像天生就带有某种神奇的魔力，纯洁、神圣，让人想撕扯。
　　那天的最后，姜琦不停唆使宋梓然穿给自己看，被严词拒绝。

　　回忆戛然而止，姜琦恍然，突然很后悔自己想东想西居然错过了这么大一份礼物！

　　宋梓然夺过来塞进盒子，再扔到储藏室，回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继续扒饭：“不许瞎想！我才不穿！”
　　姜琦：“这不是你送我的礼物吗？”
　　恼羞成怒：“现在不是了！”

　　吃完了饭又困了，刷个牙，去卧室抱着睡觉。

　　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

　　手机面容解锁，最上方是带教老师关心的信息，宋梓然礼貌回复过后，点开林思言的消息轰炸——
　　林思言：【朋友！你翘班了！】
　　【你不来了？！勇士！你老师居然都没说啥！】
　　【我去！你不会还没起床吧！就算昨天是520你也不用这么过分吧！】
　　【姐妹？hello？】
　　【我都下班了你还没醒？！】
　　……

　　宋梓然：【你想什么呢，我昨晚是出了点事好么，一天天的脑子里全是些不正经的。我给我老师请过假了，明天再去。】
　　林思言秒回：【发生什么事了？】
　　【解释起来比较复杂，明天再说，现在还有点事要做，拜拜】
　　林思言：【？？？】

　　大概是打字时手臂的震动惊扰了床上熟睡的另一个人。
　　怀里的人不情愿地哼了两声表达不满，宋梓然亲亲她的脸：“起来了，今天得去医院打破伤风。”

　　姜琦一秒清醒，而后无比后悔。
　　让你胡思乱想！挨了好几针，现在又要去扎针！
　　好疼的……

　　在这个别人都喝下午茶的点，姜琦和宋梓然终于起床。
　　繁忙的生活终于有了一天的歇息，宋梓然颇有兴致地做了份迟到的早饭。
　　鸡蛋敲碎打散，牛奶土司浸透鸡蛋液，小火黄油煎至焦黄。内馅是切片番茄、芝士片和火腿片。
　　姜琦满足吃完，被压着喝药，然后极不情愿踏上去往医院的路。

　　*

　　护士给做了皮试，确认没什么问题后对姜琦说：“跟我来。”

　　姜琦：“？”这大厅不是有座位吗？怎么带我去小屋子？

　　宋梓然给了她一个肯定的眼神，说我就在这儿等你。在人满为患的输液区等着姜琦出来，肩膀一耸一耸憋不住笑。

　　数分钟后，姜琦一脸不可置信生无可恋出了门。

　　再一看宋梓然满脸幸灾乐祸，笃定道：“你早就知道是不是？”破伤风居然是屁股针？！

　　天知道姜琦被带进去然后……的心情。

　　关键还疼得要死！

　　生气！

　　一把揪住她的脸，威胁道：“你再笑试试？！”

　　宋梓然脸皮被她揪得往两侧扩展，果断求饶，说话含糊不清：“我错了我错了，不笑了，真的，我不敢了。”

　　“姜姜？”不松。

　　“琦琦？”不理。

　　“女朋友？”力道松了一点。

　　宋梓然心说有戏，软软叫了一声：“老婆。”

　　姜琦松了手，眼神飘忽，不理她：“乱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