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佳丽》春季风

1、三千佳丽

　　贾丽儿端坐着，却垂低了脑袋，一双纤细的指尖不自在地绞在一起，白皙漂亮的脸蛋羞得通红。

　　宫里的嬷嬷正教授她侍寝的规矩，她不想听却也不敢不听。

　　只因坊间传闻说当今圣上年纪轻轻，但是个性子古怪的，尤其在那事上狠戾，皇帝登基一年，太后便曾三次为皇帝选秀，挑了不少或貌美或清丽、或端庄或妩媚的佳丽，可只要进了朝阳宫侍寝，就没有不哭哭啼啼出来的。

　　不仅如此，更是听闻有妃子因进殿请安时穿的衣裳花样不合皇帝心意，便被抽筋扒皮的……这些事情在进宫前夜，自己都派人探听到了。

　　想到这儿，贾丽儿挺直了纤弱的身板，她是替贾家进的宫，尽管她从小迟笨，脾性不算知书达理，更不善琴棋书画，但对这些规矩一定要了如指掌，贾丽儿听得更加认真了起来，她不能露出怯意，更不能连累贾家。

　　几声鸟啼在泼墨般的夜色里划破天空，宫里的夜都要比家里的浓上几分，贾丽儿还不等想家，便听有太监传话，说是轿辇已经备好了，贾丽儿孤身便跟着去了。

　　时间漫长得贾丽儿起了困意，不知绕过几道弯几道坎，路上的时候竟然落了雪，直到地上铺满了刺眼的白，摇摇晃晃的轿辇才算停了下来，贾丽儿踩着二月份的新雪下了轿子，任风把细雪翩翩扬起，却没心思去看，迈着稍显局促的款款莲步进了朝阳宫的寝殿内。

　　里头原本候着的太监见到贾丽儿纷纷行礼，齐声道参见皇后娘娘。

　　贾丽儿抿紧了樱色的唇瓣，绯色红云霎时漫上了白皙的脸庞，却还是压着微微颤抖的软绵嗓音叫众人起身。

　　太监们退去，偌大的金碧辉煌的宫殿霎时只剩纤细娇小的女子一人，贾丽儿好奇地骨碌碌转着一双小鹿般的杏眼，却也不敢乱逛，而是款步到了寝殿里头那方床榻边上。

　　嬷嬷今日教导……

　　嬷嬷教导道要把衣物全部褪下，乖巧地躺进龙床上，等着皇帝临幸。

　　贾丽儿小心翼翼地把月白狐毛披风、桃色滚边坎肩一件件脱了下来，每解开一层衣物，原本压抑住的悲哀情绪便多一分。

　　纤细柔弱的指尖紧紧攥着最后一层亵衣，贾丽儿后知后觉地觉得悲伤从心底开始汹涌而来……

　　晶莹的泪珠从眼角溢出滑落，贾丽儿贝齿狠狠咬着下唇，脸上是血色似的红。

　　听见外头有男子靴子咯吱咯吱踩在雪上的脚步声，贾丽儿连忙一把胡乱抹开眼泪，她不能哭，要是惹了皇帝生气，不止自己的性命，连远在家乡的父母亲也难逃其咎。

　　三两下脱.光衣裳，贾丽儿钻进了绣满龙纹的锦被里，静静候着外头那脚步声的主人、她未来的夫君进门。

　　贾丽儿紧张地闭紧了双眸，纤长的睫毛如鸦羽般轻颤，她今年一月刚及笄，虽说对男女之事不太了解，却也明白是何意义。

　　稍显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凛冽的寒风随着来人的衣摆悄无声息地灌进门，激得贾丽儿直哆嗦……贾丽儿也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冷还是害怕。

　　听着声音，那人窸窸窣窣脱了外衣，清冽的气息愈来愈近，似乎感受到来人盯着自己的视线后，贾丽儿缓缓睁开了眼，只见身材欣长的男人双手撑在床边俯身，一张熟悉的俊脸正带着笑模样，低头看着自己像是鹌鹑一般缩在被子里的小脸。

　　“小鲤鱼？”贾丽儿看清这人后，从被子里探出光裸似白玉般的胳膊狠狠揉了揉眼睛，语气不可置信，她又把柔软的小手猛地贴上了男子带着寒意的脸颊，直到触碰到了真实的皮肤方才罢休。

　　“真的是你？”贾丽儿惊喜地咧开嘴笑了，转瞬神色却惊恐了起来，语气焦急又紧张。

　　“你不是进京赶考了吗？怎么做了太监了？”

　　看身下一脸茫然又认真的少女依旧是那副迷迷糊糊的性子，萧礼瑜忍住笑意，有心逗她。

　　“赶考路上生了变故，我被几个蒙面人抓进了宫里，一醒过来就……”萧礼瑜装模作样地别过脸，刻意压低了声音，语气里还真切地带了几分悲怆。

　　“你不会嫌弃我吧？”萧礼瑜紧紧皱着眉头，郑重地询问。

　　“当然不会！”贾丽儿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

　　闻言萧礼瑜露出了得逞的笑，下一瞬便要脱掉靴子钻进被子里。

　　贾丽儿正替自己的心上人感到难过时，恍然间突然发现小鲤鱼要掀开自己的被子！可她什么也没穿啊！

　　“等等！小鲤鱼！”贾丽儿露出惊慌的神色，连忙制止了男子的动作。

　　“小鲤鱼，我进宫是被封为皇后的……”贾丽儿小心翼翼地解释，生怕小鲤鱼心里受到伤害想不开，毕竟自己数年前便已经和他私定终身了……直到被传唤进宫的前一刻，她还在幻想小鲤鱼得了状元回家娶她。

　　幼时青梅竹马相伴的甜蜜回忆涌上心头，贾丽儿只能强撑着悲哀，伸出手臂轻轻推开了萧礼瑜，狠心道：“你快走吧，等会皇上来了，你会被发现的。”

　　“可是我喜欢你，我不想你和别人成亲。”萧礼瑜话语郑重。

　　“你快走吧！”贾丽儿瞥开眼睛催促他，尽量平淡地装作一副不在乎的样子，她怕小鲤鱼再说两句话，自己便要按捺不住哭出声来了。

　　到那时，不仅自己和贾家要遭殃，就连小鲤鱼也保不住性命。

　　“我不走，就算我是太监，我也要和皇后娘娘共度良宵……”萧礼瑜脾气倔强地贴了上来，作势要掀开贾丽儿的被子。

　　“小鲤鱼！我生气了！”贾丽儿嗔了一声，把绯色樱唇狠狠抿成了一条直线，故作生气模样去瞪萧礼瑜，她却不知，那一双大眼睛里早已蓄满了晶莹剔透的泪水，仿佛下一刻就要含不住滚落下来似的。

　　看到自己面前少女伤心的小脸，萧礼瑜骤然像是遭报应了一般心脏抽紧，他伸出手抚上贾丽儿的脸颊，替她拭去眼泪，柔声安慰：“我不气你了……丽儿乖一点，不生气。”

　　贾丽儿再也忍不住，滚烫的泪洇湿了萧礼瑜雪白的袖口。

　　“你走吧……不然、不然真的要没命的。”贾丽儿一边缩在被子里抽泣还在一边断断续续劝他，萧礼瑜恨自己为何要与眼前的人儿开这种玩笑。

　　萧礼瑜神色痛心，指尖轻柔摩挲着女子细嫩的脸颊，“丽儿，我就是你的夫君。”

　　贾丽儿从小便有这个毛病，一哭就停不下来，更是容易哭得说不出话，眼下就是这种状态，可萧礼瑜了解贾丽儿，他能够轻易地从丽儿那双覆了一层泪膜的眼里看出了深深的怀疑。

　　“丽儿，我不骗你……”萧礼瑜帮贾丽儿裹紧被子，扶她坐起来，隔着金色的精致绣了五爪金龙的被子轻轻搂住少女因为哭泣还在不停颤抖的瘦弱肩膀。

　　“若是骗你，我就变成鱼儿游走，惩罚我再也见不到你。”萧礼瑜垂头，下巴搁在少女肩头却被硌得发疼，心底的抽痛感更甚，萧礼瑜在贾丽儿红到发烫的耳垂处呢喃发誓，闻声怀里的少女身子一僵。

　　这其实是句儿时的玩笑话。

　　萧礼瑜住进贾家时八岁，时年四岁的贾丽儿是家中独女，最爱跟在这个新来的大哥哥身后玩闹。

　　七月雨季，绵绵不停的阴冷细雨连着下了数日，萧礼瑜突然被舅舅接走，新来的仆人被贾丽儿问得不耐烦，便编了个谎，说大哥哥变成鱼儿游走了。

　　对仆人的谎话信以为真的贾丽儿跑到母亲面前哭得不能自已，连一句话也讲不完整，像是不会说了，母亲担忧焦急地从女孩断断续续的字词里拼凑出了缘由，忙把萧礼瑜接了回来，此番一住便是十年。

　　直到十八岁，细雨纷纷，萧礼瑜在无人的廊下偷偷抱住贾丽儿许下承诺，说他进京考了状元就回城娶她，贾丽儿含着满目脉脉情深，不舍地说了句“狠”话：“你若是骗我，就……就罚你变成鱼儿游走，再也见不到我。”

　　身材已经长开的少年人一臂就足以揽住少女纤若无骨的细腰，他动情地吻了吻怀里女孩柔软的唇角。

　　贾丽儿善良地连句咒都不愿对自己说出口，萧礼瑜怎么舍得把京城红墙里的尔虞我诈讲给她听，又怎么敢告诉她，自己是皇子们恨不得抽筋剥骨的太子殿下。

　　萧礼瑜对着贾丽儿不舍地出口道：“我回来第一件事定是拥你入怀，就在这里，和今日一样。”

　　“我发誓。”

　　先帝驾崩，身为当朝宰相的舅舅扶持萧礼瑜登基，萧礼瑜花了一年时间大致清理了前朝与后宫，这才敢把贾丽儿接进宫。

　　萧礼瑜见贾丽儿的神色有一丝动摇，便朝外头厉声喊道：“来人！”

　　他的贴身太监在殿外嗓音尖尖地应了一声，萧礼瑜紧了紧贾丽儿身上裹成茧子般的锦被道：“派个宫女！”

　　宫女战战兢兢地进了门，自从被安排进了朝阳宫做事，皇上一直只许太监贴身伺候，所以宫女们都只能做些洒扫工作，她们摸不透皇上的心思，这个自认倒霉的宫女跪了下来垂低脑袋，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你抬头看朕！”萧礼瑜命令道。

　　宫女只好视死如归地抬起头，只见皇上着一身白衣坐在床边，身后是一团金色的被子……宫女正疑惑时，便看见一个陌生但惊艳的美人裹着锦被从皇帝身后探出了头，哭得红肿的双眼还含着欲坠的几颗泪珠，看着便如雪白乖巧的小兔般惹人怜爱，宫女看得呆了。

　　皇帝从登基以来还没有纳过妃嫔，这朝阳殿更是不能有女子进来的，宫女恍悟，前些日子她从贴身大太监口里听到了些风声，说是这后宫快要有主人了，现在看来是真真切切的。

　　“朕是何人？”萧礼瑜厉声问出了一个叫宫女吓得面色煞白的问题。

　　“皇上乃是九五之尊真龙天子！”宫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听到了吗丽儿？”上一刻还声色俱厉的殿下转瞬就是一副温柔似水的模样，宫女却被吓得腿肚子都在发抖。

　　“嗯。”贾丽儿还在耸动着单薄的双肩，却彻底信了萧礼瑜的话，一张哭得梨花带雨的小脸终于挂上了明媚的笑。

　　萧礼瑜摆摆手，宫女如蒙大赦地退了下去。

　　贾丽儿乖巧地缩在萧礼瑜怀里，任由思念已久的心上人吻掉自己眼角残留的泪痕，甜甜地咯咯笑着喊痒，不多时竟悠悠睡了过去。

　　萧礼瑜喊宫女帮贾丽儿穿好亵衣，他则背过身去不敢转身看，他怕自己按捺不住火热滚烫的心思。

　　她今晚哭得有些累了，再加上她自小身子弱，经不起整夜的折腾，萧礼瑜幽幽吐出一口气安稳住内心的波涛汹涌，自我安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