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映骠骑》年声春颂

24、第 24 章

　　罗平为了保命背弃旧主。他知道在这些贵人眼中，背弃旧主的人算不得什么好东西，但是他上有老下有小，为了活命只能出此下策。
　　和隋靖棋说完胡家春狩干的敷衍事之后，罗平为了证明自己还有点用，又明里暗里吐露了些别的事。可是几句话说完，隋靖棋没什么反应，带着人头也不回的走了，也不说怎么处置他，让他在厢房一呆就是一天一夜。
　　虽说有好饭好菜吃，但罗平心里还是害怕，连觉都不敢睡，生怕一睁眼自己已经人在刑场，即将身首分离。
　　好不容易如今见到呼云昌，罗平刚才安定了大半的一颗心，因为呼云昌一声意味不明地笑，又哆嗦着悬了起来。
　　“呼云大人……？”

　　“我这次过来也不是什么大事，还有点小事。”呼云昌收起了笑。
　　罗平悬起来的心往下放了放，有事问他不是过来灭口就好。
　　但呼云昌一句话说的没头没尾，罗平也不知道这位过来要问自己什么事，他秉持着坦白从宽的想法，主动出声道：“呼云大人，春狩时候胡大人虽然……”
　　罗平话没说完。
　　“我不是问你春狩的事。”呼云昌沉下声音一字一句，“我也不关心胡家昨天有谁欺男霸女，今天有谁中饱私囊。现在你可知我要问你什么了？”

　　呼云昌这话说的已经很是明白，罗平知道呼云家和裴家一直交好，为了保下裴希元呼云昌直接乞骸骨。也因此，罗平想到胡家对裴家做的那些事的时候，不由得打了一个哆嗦。
　　他知道胡文昭的事情不少，甚至有些就是经罗平手办的。背弃胡文昭投靠三皇子罗平也没有什么顾旧恩的念头，他是怕自己把那些前尘就是说出来之后，呼云昌一个生气拿刀砍了他。

　　呼云昌看出罗平的迟疑，也知道为什么，他一笑，“既然罗先生不知道，那便算了。先生这几天也辛苦了，在下就不叨扰了。”
　　话是这么说，呼云昌却依旧坐在座位上，没有离开的打算。
　　罗平有些慌了神，他现在前路未卜，有今天没明天的，已经走到了这步，不如再拼一把。

　　心里是一个想法，但真到了要说的时候，罗平双手抱拳，低下头躬身圆滑道：“裴府那件事，胡家确实从中掺和了一脚。草民知道，呼云将军和裴将军交好，裴将军是个什么样的人您再清楚不过。若不是有人从中作梗，裴家又怎么会有这些无妄之灾。”
　　“你知道的就这些？”呼云昌面露不耐烦，他不催罗平，一双漆黑的眼睛只盯着对方。

　　呼云昌是上过战场杀过人的，罗平这几年跟在胡文昭身边虽说手脚不干净，但也不敢和呼云昌那双淬了血的眼眸对视。
　　有些狼狈地移开视线，罗平的声音有些不稳，“将军英明神武，自然知道我朝文官武官并无不和，按理来说没有世仇何须如此大动干戈。”
　　“十年前，裴将军刚从朔北回来没多久。将军您和裴将军早年在朔北镇压边境动乱，军中不少战士为国捐躯，草民虽然是个小人物但也很敬佩二位。边关仗打了十多年才歇息下来。我朝对待戍边士兵想来体恤，抚慰金诸多。只是那么多钱，从国库拨出来不到边关，而是要去后方士兵们的亲人手中。这当中，一层层一道道，可计较的十中最少也有六七。”
　　罗平把话说到这个地步傻子也能听出来他是什么意思了。
　　“胡文昭竟然真敢！”呼云昌眼睛一利。他的将士们在边关保家卫国，身后的文官非但不安分守己，还要趴在他们的尸身上吸血。
　　真是令人作呕。
　　罗平的话还没说完，“其实当初裴将军刚回来哪知道这些，不过将军爱惜下属，曾经到那些遗孀家里去看过。去那一趟，都不需别人说，只一眼就什么都明白了。”
　　“好一出借刀杀人。”
　　胡文昭为了保全自己，陷害裴家结党营私。
　　而他呼云昌，身为统帅，竟然从为关心过士兵遗孤过的到底好不好。
　　何其可笑，何其荒唐？

　　呼云昌闭了闭眼睛，唇角紧绷着。
　　罗平觑着呼云昌的神色，也不知道自己说的他满意还是不满意，话开了口他继续说完，“裴将军知道此事后派人暗中查过，但是裴将军毕竟是在朔北打了多年仗，经金陵城根基不深，他前脚刚查后脚胡大人就收到了消息。那个时候裴将军战功赫赫，胡大人不敢动他，只派人把之前没扫干净的痕迹清理干净。”
　　说着，罗平的声音一顿，神色有些不自然，“不才……草民有幸得胡大人托付，扫干净了尾巴。”

　　罗平一边说着，一边注意着呼云昌的表情。呼云昌低垂着眉眼，没看出他有什么不高兴的样子。罗平没放松，心提得更紧了。
　　“若是裴将军当初及时收手不往下查……”
　　“若是裴将军不继续往下查，是不是该感谢你们留他一命？”呼云昌嗤笑出声。
　　“不敢不敢！”罗平忙不迭的摇头，膝盖一软险些站不住，他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细汗，“其实裴将军最开始没查到胡大人身上。胡家底下门徒众多，找人顶罪是再容易不过的。但是再清的河底下也能挖出来淤泥来，更何况胡大人贪的那些银子，就算痕迹清理的再干净，也能查出流向来。”

　　这事皇帝不知道吗？他连裴将军不放兵权都要找个由头诛九族，胡文昭就在他眼皮子底下做出这么大的动作，他会不知道吗？
　　只怕是皇帝先借着胡家除掉裴家，而后推着胡家往上，眼瞅着胡文昭飘飘然了，再把他从顶峰踹下来。
　　他不在乎忠臣蒙冤，不在乎死去士兵家人的穷困潦倒，也不在乎百姓因为他的举措如何民不聊生。
　　呼云昌忍不住发笑，心间却被自己的这一声声笑意越震越冷。

　　罗平听着呼云昌的笑，也不敢抬头只觉得这呼云将军情绪越发阴晴不定。
　　“你所说的那些可有证据？”呼云昌问道。
　　“有！”罗平猛一抬头，“小的那里有胡家账本，藏在……”
　　“这事你不用跟我说。”呼云昌一摆手，“你只需要保证账本安全即可。”
　　“是。”罗平忙不迭地点头。

　　应完声，罗平又想到什么一般，他脸上带着讨好的笑，接着献殷勤道：“大人，这事除了您来问，还有另外的人也来问过。几年前的事了。”
　　“谁？”呼云昌眉头一皱。
　　“是个爱穿黑衣短打的精壮汉子。”罗平一点停顿都没有，直接回忆起了对方的样子，似乎这个人、这番话都在他的脑海中存留了许久，“您也知道，萍水相逢的，谁会大咧咧把自己名字说出来。”
　　“你记得，那人可还有什么特征？”呼云昌紧皱的眉头没有松开。
　　“特征？”罗平缓慢回忆，“啊，那人腰刀刀鞘上的花纹是木槿花。”

　　木槿花？陈川身边的人。
　　呼云昌的神色越发严肃，陈川的人会查到胡家他一点也不奇怪。但是如今查到胡家的人绝对不会是陈川。
　　当初还是呼云昌为陈川、裴希元牵的线，没想到最后是他被蒙蔽。
　　裴希元早就查到这里的事了，可他却什么都没同呼云昌说。
　　呼云昌眯起眼睛，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是好事。但是裴湛藏着掖着的样子，却不像有什么好事。
　　他隐忍不发，心里在想什么？

　　“这件事我会禀告给三皇子的，除了三皇子身边以外的其他人……”
　　都不用呼云昌把话说完，罗平立即眼观鼻鼻观心，一副守口如瓶的模样，“大人放心，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小人省得。”
　　听完罗平的话，呼云昌摆摆手站起身来，起身离开。
　　身后是罗平恭敬送往的声音，离开厢房呼云昌眸色一沉。
　　他微微仰头，天边的太阳被云彩挡住
　　三皇子差他过来，说底下人查到些别的事。是巧合，还是他已经知道了裴希元的举动？
　　是巧合倒还好，若是有意为之那呼云昌就需要好好打算一番了。

　　同罗平说完话，呼云昌记得隋靖棋说要休息，便没有立刻去找他。又过了半个时辰，呼云昌才去往隋靖棋的书房。
　　隋靖棋似乎歇息完毕，脸上的疲惫神色消失殆尽，还换了身素色衣袍。
　　见到呼云昌过来，隋靖棋笑着起身，“侯爷辛苦。”
　　“殿下客气。”呼云昌声音自然，他施施然入座，等到身边人端着茶上来，人离开关上门才有开口说话的打算。

　　“臣去见了罗平，罗平为了保命几乎全说了。”呼云昌没说罗平说了什么，他注意着隋靖棋的变化。
　　隋靖棋脸上依旧带着笑，像是没听出来呼云昌的言外之意，“罗平那人我见过，胡家春狩的事绝大多数是由他吐露出来的。这人想活着也好拿捏，嘴也不严，说完春狩还说了些其他乱七八糟的。别的事我也不清楚，加上最近身体实在有些撑不住，只得劳烦侯爷走一趟。
　　“看来，侯爷这一趟收获颇丰？”

　　呼云昌知道隋靖棋在装傻，既然隋靖棋不挑明，呼云昌从善如流的跟着一起装傻。
　　“胡家底下的事不少，若是说怕是要说到明天了。不过罗平手里还有胡文昭的账本，臣不敢轻举妄动。全等殿下指示。”
　　“账本？”隋靖棋似乎被这两个字引起了兴趣，“这位罗管家手里居然还有个账本，也算是真人不露相了。还好是侯爷去审他，若是我这账本是万万审不出来的。”
　　“臣惶恐。”呼云昌双手抱拳，起身告罪。
　　“侯爷这是做什么。”隋靖棋快步走到呼云昌身边，抬手扶住他要下拜的动作。

　　“这个账本，述职时我会同春狩的那些事一同交给父皇。”隋靖棋看着呼云昌，他的声音有些沉，“侯爷放心。”
　　果然。听到隋靖棋的话呼云昌心下了然，他没有立刻给出什么回应，只说：“这几日殿下辛苦了。”
　　“侯爷亦然。”隋靖棋淡笑道，“时间不早了，明日还要上朝，侯爷早些回家歇息。明日怕是一场硬仗。”
　　“臣告退。”

　　从隋靖棋那边离开回到呼云府，日头已经快要西沉乳地底。
　　呼云昌披着余晖走进府中，谢婧婉听到下人禀告迎出来，“可还顺利？”
　　“还好。”呼云昌点点头，他握住谢婧婉的手，“具体我一会再和你细说。”
　　“好。”谢婧婉莞尔，“我让厨房给你热饭菜，阿烈本想等你，但我想你可能不愿听他咋呼，便打发他吃完饭回屋了。”
　　“臭小子，是不是这几日越发聒噪了？”听到谢婧婉提呼云烈，呼云昌笑骂道。
　　只是他的笑容刚露出，又想到什么一般，他唇角的笑意一紧。

　　“希元，回来了吗？”
　　“嗯？”察觉到呼云昌声音的不对，谢婧婉脸上的笑也收敛起来，“希元刚从茶楼回来，回屋换衣裳去了。怎么？”
　　呼云昌低叹一口气，他闭了闭眼睛，似乎做了什么决定，连说话的声音都疲惫了许多，“烦请夫人让希元到书房找我一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