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败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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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一生，有些东西在潜意识里根深蒂固，这些埋在意识深处的东西犹如平静的海面下的暗流一般，在一片看似风平浪静里悄然的发挥着作用。
埋在宋奇意识深处的，大概是悲观，如果事后回顾，她这种悲观简直能称为自我PUA：好事不会无缘无故降临到她头上，喜上心头的同时，永远怀着最深的隐忧。
就像她在如此沉醉于郭云裳的言谈笑语里时，忽然醒悟过来这是个异常现象，而又在明白过来这异常的缘由后，尽管郭云裳这略显放松的姿态和主动的讲述都显得亲切，但她依然悬着心，并预测到了一个不如人意的结果。
毫无来由的，宋奇忐忑慌乱。
未免郭云裳的宣判来的过早，她笨拙而无礼地打断了郭云裳：“你……你还有想玩的吗？”
园区分了几个不同主题的区域，她们已经走到了以刺激性设施为主的区域边缘。
宋奇觉出自己语气的生硬，又补充说：“我看之前那些项目你玩的不尽兴……”
郭云裳拿出套票研究了一会儿：“去别的地方转转吧……这儿？”
那是片以休闲为主的区域，一边是曲水游廊，一边是一大片人造的沙滩，立了好几把阳伞，带小朋友来的人多聚集在这一片，大人们大都躲在阳伞下，看小朋友在沙滩上玩儿。
她俩找了半天才找到个空着的阳伞，正要走过去，就听身后一阵奔跑的脚步声，两个牵着手的人跑到他们前面，钻进了阳伞下。
宋奇满腹的心事都要被这波插队操作给打散了，郭云裳同样没料到如此，两个人面面相觑，苦笑了一下。
跑在前面抢占了阳伞的两人有点不好意思地要跟身后的人打个招呼，一回头，四个人都愣了一下，竟是碰上了熟人。
阳伞下的是陈澄和黄翡，陈澄因为刚才的行为还有点愧疚，黄翡却挥着手臂笑着招呼她们：“两位姐姐，快来快来呀！”
她几乎是把郭云裳和宋奇两人拽进了阳伞下：“你们也来玩儿呀？早知道约一起了！”
郭云裳笑：“我们是今早临时起意，再说俩灯泡怕是太亮了！”
黄翡好不忸怩：“怎么会，人多才好玩嘛！”
陈澄还道歉：“实在不好意思啊，我俩一路从旋转木马那儿走过来，太热了！”
宋奇笑了一下，她的手下意识地按在包上，确认包的拉链是严实的。
这一刻她有略微的放松，就算郭云裳的异常预示了一个对她不利的结果，郭云裳也绝不会当着别人的面让她下不来台。
对郭云裳，是宋奇仓促的爱情转移途中的一个变数，成效显著，但副作用也很明显，“不娶何撩”者贱，她从没想过能和郭云裳有什么结果，所以事先连郭云裳的取向都没去摸查，事到如今无论郭云裳怎样拒绝，她都没话说的。
郭云裳又开启了捧哏模式，笑着反问：“旋转木马？”
黄翡点头：“嗯，大型的，还挺好玩，摩天轮也在那边！你们要去玩吗？”
宋奇也没坐过旋转木马，闻言看向郭云裳，郭云裳正接到个电话，她一边站到阳伞边上和电话里的人聊天，一边举着手遮着太阳。
宋奇便收回了目光，只听陈澄捂着脸拆女朋友的台：“她是奔着蹦极来的，但只在蹦极台下观望，每看到有人跳下来，就吓得要去坐个旋转木马平复心境，大半天了，蹦极台还没上去过，旋转木马就坐了三回了！”
黄翡：“你好意思说哦！”她也跟宋奇控诉陈澄：“这个人，别说让他陪我跳了，陪我上蹦极台他都不敢！”
陈澄坦诚认怂：“宋姐你知道我有点恐高的，就咱那炉顶是我的登高极限，不能再高了。”
黄翡才不管自己一个人也不敢上蹦极台的事实，而是两手一摊，一副“你看”的姿态，把锅都甩到了陈澄身上。
陈澄：“……不敢去就不去了嘛，明明怕的要死还非要去，干嘛这么折腾自己！”
黄翡：“你不懂！”她蔫了不到两秒，求助的目光落到宋奇身上。
宋奇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郭云裳已挂断电话坐了过来，笑问黄翡：“怎么，又打什么主意呢？”
黄翡调整了下策略，直接问郭云裳：“姐，你蹦过极吗？”
“啊……”郭云裳笑了一下：“蹦过一次。”
黄翡眼里冒着光：“什么感觉？是不是特别拉风特别炫酷特别刺激？是不是还想再来一次？”
宋奇看郭云裳沉吟了一下，特诚恳的道：“死一般的感觉。”
死一般的感觉也打消不了黄翡的积极性，她啊了一声，上手抓住了郭云裳的袖子：“姐姐，你陪陪我吧，你不想蹦也行，你陪我上蹦极台好不好嘛，我一个人心慌慌的！”她嘴角一瘪，眼巴巴看着郭云裳。
黄翡这个样子刺激了郭云裳的神经，她下意识地在心里把这个又娇又软的娇嗔复制粘贴在了宋奇脸上，因此不可查地转向了宋奇。
宋奇几乎是带着一点姨母笑看着撒娇的黄翡，猝不及防被郭云裳这个过于神经的眼神烫了一下，她不由磕巴了一下：“怎……怎么？”
黄翡觉着有戏，比郭云裳反应还快，打蛇随棍上地转向宋奇：“一起嘛，好不好？”
宋奇：“……”
黄翡看她迟疑，故技重施地叫了声“姐姐”，伸出爪子要晃宋奇的胳膊，宋奇鉴于自己的性向问题，不可查地躲了一下：“我那个，我……”
郭云裳截住了黄翡无处安放似的一双手道：“一起吧。”
宋奇：“啊？我……”
郭云裳：“去看看，不想蹦就不蹦。”
黄翡：“一起嘛一起嘛，我们三个仙女一起，想想都兴奋！”
陈澄：“那你们一起去吧，我留着看包。”
宋奇：“好，好吧。”
蹦极台就在不远处，她们先在台下观望，宋奇没话找话的问：“刚……不是工作上的事吧？”
郭云裳：“不是。”她笑了一下：“是朋友。”
是秦思勉，去办事儿的时候正好碰上她同事，听说她项目上放假，便问她会不会回去，以及，被什么绝世大帅哥绊住了脚不回去。
宋奇哦了一声，正看到有一个人蹦了下来，自由落体，又被弹力绳拽着上下晃悠了好几次，等停稳了，才被工作人员拉着绳子拽了上去。
蹦极台下是一池水，隔着水池又隔着那么高的距离，听不见蹦极的人的喊叫，感觉像观看刺激的默剧。
黄翡这是第四回观看，她在衣服上蹭了下汗津津的手，强行转移注意力：“看，挺好玩儿的吧！”
蹦过极的郭云裳和没蹦过极的宋奇表面上都比她淡定，郭云裳看她都快同手同脚了，便问她：“为什么这么想蹦极？”
黄翡笑了一下：“这个说起来真没什么，就是每年都想做点不一样的事情吧，去年是去看偶像演唱会，今年是蹦极，明年还没想好，大概是想去看音乐节之类的，体验精彩人生嘛哈哈哈！”
郭云裳笑着给她竖拇指：“想法不错，偶像演唱会怎么样？”
黄翡：“特别棒，人山人海的，现场气氛贼热烈，我在舞台右侧……”说到偶像她滔滔不绝，到了蹦极售票点话音才落。
蹦极台55米，坐上电梯的时候黄翡从偶像演唱会的兴奋中回过了神来，靠着电梯厢壁蹲在地上可怜巴巴的：“姐，我紧张。”
郭云裳笑了笑，侧头看宋奇，宋奇攥着拳头跟张海报似的贴在电梯厢上，扯了扯嘴角：“我也。”
郭云裳：“……”这时候安慰也无效了，她便选择性的闭了嘴。
一出电梯，风呼的卷了过来，吹得人头发乱飞，这个时候郭云裳的丸子头就很□□很便捷了，黄翡撩着满脸的乱发，紧张的胡言乱语似的：“姐你这发型很酷！”
工作人员站在蹦极口喝问：“一起的吗？谁先来？”
黄翡怀着早死早超生的心态，咽了口唾沫举起手：“我，我先来！”她扶着栏杆挪到了工作人员跟前，特别可怜地举着两只手带着哭腔喊：“大哥，我害怕！”
工作人员对这状况都麻木了，一面毫无表情的劝慰：“没事儿，有安全措施，放松就行了。”一面给黄翡套绳索。
郭云裳看着黄翡两股颤颤的样子，又回头看了一眼宋奇：“你还好吧。”
她俩站在电梯口一个小小的站台上候场，宋奇这会儿腿软地也想蹲在地上，终于理解了黄翡第一个跳的用意，这玩意儿候场还不如直接去跳呢！
宋奇深呼吸了好几次，才稳住声音：“不太好。”
郭云裳：“难受你就先下去，我等她。”
蹦极单独售票，一张蹦极票加上保险，比园区套票还贵了十五块钱，上来站会儿就下去，简直是血亏！宋奇咽了口唾沫，还没回答呢，那边黄翡已经准备就绪了，她大概快被吓出神经病了，在跳之前指着自己的脑袋冲郭云裳喊：“姐，姐，敷衍，敷衍！”
郭云裳笑着对她比了个大拇指。
然后工作人员喊“一二三跳”，三的时候送了她一下，她就掉了下去。
只能听见她蹦下去的一瞬间的一声惨叫，然后就什么也听不到了。
宋奇腿软地靠在了电梯边上，急需什么来转移注意力，随口问：“她什么意思？”
郭云裳笑：“王菲以前一张专辑，《敷衍》，就是这个发型。下去了给你看图片。”
“哦……”宋奇应了一声，这种状态下聊天，感觉对方的话只进了耳朵，但并不经过脑子，又紧张地没法停下来，于是前言不搭后语地问：“哎你，你为什么去蹦极？”
郭云裳看着远处笑了一下，她可能真的不紧张，因为说话的语调和速度跟往常并没有大的区别：“为了积攒勇气吧……你想，四五十米高的距离都能闭着眼睛跳下去，再碰上别的事儿，就把它当成蹦极，不过是闭着眼睛蹦那么一下，就过去了。”
宋奇在她和缓的语调下有了一丝的放松，至少不靠着电梯都能站直了，还神特么觉着她说的在理，甚至有点深度，不由地追问：“真的吗？”
郭云裳笑看着她：“当然是假的！蹦极有安全措施，也只需要一瞬间豁出去的孤勇，生活可不这样，很多事情的过程都十分漫长曲折，需要的不光是一瞬间的勇气，还需要很多的耐心，很多的韧性，很多的运气，需要……蹦一百次极也未必能攒够的决心。蹦极的刺激就是个表面的功夫……很多东西都一样，一眼看过去好得不得了，其实都是表面功夫，你不要被这些表象给蒙蔽了。”
蹦极台上的风声呼呼而过，卷着郭云裳的话，一字不落的落在宋奇耳边。
蹦极台口的绳子晃动地慢了，工作人员正做着准备要把黄翡拉上来，不远处的旋转木马和摩天轮都停稳了等着上客，另一个区域的表演正如火如荼的进行，舞台上的人只有一个小点，音乐与喧闹也被距离隔绝，天地寂静，唯余此地的风声。
宋奇心里也静极了，她自嘲的笑了一下：“被表象蒙蔽……比如呢？”
郭云裳道：“比如……比如我啊，看起来还过得去吧，其实挺薄情寡义，没什么责任心和担当，自私偏狭，得过且过……挺败絮其中的。”
不管言语的表象是“你很好我配不上”还是“我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掩盖其下的内核都是拒绝，拒绝对方的心存期望，拒绝对方想认真经营，长此以往。
宋奇：“所以呢？”
“……”郭云裳倒像是被问住了。
宋奇无声地笑了好半天。
黄翡被工作人员拉了上来，这姑娘像个软脚虾，扬言从蹦极口到电梯口的这段距离，她想四肢落地的爬过来。
她太可怜了，工作人员揪着她胳膊把她扶了过来，工作人员一松手，黄翡就扒在了郭云裳胳膊上，她还浑身发抖发软，却先感叹：“太刺激了，值了，今年都值了！”
工作人员：“……蹦完的赶紧下去，下一个谁？”
宋奇举手：“我……”
黄翡：“加油，好样的！”
郭云裳还扶着黄翡，一时半会儿也松不开手，只投来探寻的目光。
宋奇迎着她的目光道：“我跟黄翡一样，蹦极不是为了积攒什么勇气，只是为了体验一把！”
宋奇话是撂得狠，但走过去的时候还是紧张，很理解黄翡想四肢着地爬的心情，等她站到蹦极口，往下一眼就能看到虚空，风呼呼往领口里灌，那滋味就别提多销魂了。
工作人员绑好了安全带：“我数一二三，三的时候你跳，我会松手。”
已经蹦过一回的黄翡转过了头：“这过程太美我不敢看。”
郭云裳大概是个木头人，她很镇定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听宋奇跟工作人员商量：“我自己跳，你别推我！”然后她冲还扶着黄翡候场的郭云裳笑了一下，在工作人员三字刚出口的时候，倒了下去。
如果不是像工作人员一样每天看很多人从蹦极台上跳很多回而变得习惯麻木，看这个过程的时候，生理感受是头皮发麻。
黄翡：“宋姐怎么都不喊啊。”
郭云裳：“你刚喊了没？”
黄翡咽了口唾沫：“嗓子都喊破音了，我还喊了我爱豆名字！”
郭云裳笑：“对了，站这儿听不见的，可能站那儿能听见吧。”她指了指蹦极口，宋奇刚蹦下去，绳子还剧烈地收缩晃动着。
黄翡：“听不见也好，不然怪丢人的！哎，不知道宋姐有没有啥想喊的，好想过去听啊。”
郭云裳：“一般人都喊‘啊’！”
一般人宋奇在绳子的晃悠劲儿缓和了的时候，松了口气想，郭云裳这份“别爱我没结果”的拒绝因为重点落在了后半部分，来得简直多此一举，她怕的是郭云裳对这种感情的厌恶，对她这个人的抗拒与戒备，她们还要一起工作，那样的话就太麻烦了。
她不怕没结果，她……甚至没求过结果！
她吊在安全绳上的时候，只极轻的呢喃了一句：“郭云裳啊！”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败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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