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沐浴在阳光中》一一下

56、石像

　　从各地赶来的守山人，各自背着不多的行囊，如同朝圣的苦行僧，沉默又虔诚地朝前走着。

　　望着长长的人流，他们沉默的背影，许熹夕感受到了强烈的情感冲击，被刻在这一道道背影上的悲壮之情所动容。她攥紧了和秋连相握的手，仰头望着他。

　　这一刻，她不想错过和秋连一起走过的每一条路，即便很累，也想要一起走。

　　秋连读懂了许熹夕的想法，他怜惜地亲了亲许熹夕的头发，牵着她慢慢跟上了守山人的脚步。

　　这条路，许熹夕走过，比较平坦，却很长很长。这是她带着秋连下山的路，她急着摆脱黎山岛的束缚，只顾着埋头赶路，秋连则在可乐瓶中甜蜜得睡着。

　　他们都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天，他们携手同行，一起回到这个地方。

　　许熹夕想着想着，举起他们交握的手，看着秋连的眼睛笑道：“好啦，终于把你还回来了，这下我可不欠清风观的了。”

　　秋连轻轻啃了一口许熹夕的手腕，面色沉静地望着纤细白皙的手腕，并没有发现任何痕迹。他不自觉地抿了抿嘴唇，随后不急不慢地开口道。

　　“我可不是你想要就要，想还就还的。”

　　“哦，果然是讹上我了……”许熹夕面露沮丧。

　　“嗯，你逃不掉了。”秋连配合道。

　　许熹夕稀奇地瞧着秋连，过了好一会儿，才呐呐地说：“你怎么学起了霸道总裁？”

　　秋连认真地说道：“适当的改变风格，可以保持新鲜感，是一段爱情长久的秘诀。”

　　许熹夕又安静了一阵，好不容易挤出几个字来，“……你，你还挺有心的。”

　　秋连理所应当地开口道：“这是应该的。”

　　秋连专注地目光下，许熹夕仿佛看到了一丝督促——给我努力起来，一起冲！

　　许熹夕被自己脑补的对话逗乐了，她摇了摇头，拍了拍秋连的胸口，“做得很好，不过没必要。比起什么霸道总裁、小鲜肉、还是老干部。呃，其实你有点小鲜肉和老干部的特征，不过啦，比起这些，我还是最喜欢你了。”

　　“真的？”秋连压低了身体，凑近了许熹夕问道。

　　许熹夕眨了眨右眼，学着秋连的口吻，慢慢吞吞道：“真的，最喜欢你，只喜欢你了。”

　　秋连像一个得到了礼物的孩子，眉目舒展，笑得天真烂漫。似乎他们牵着彼此的手，一步没有停的，去往的不是不知输赢的战场，而是没有忧愁烦恼的游乐园。

　　他们还是走了很久，最后停了下来，目送着还需要继续赶路的同伴们。

　　再次见到林枫，笑容淳朴又有一丝腹黑的林叔，林云阳的父亲，误杀了同伴的守山人。林枫身姿笔直挺拔地站着，等待着他们，他的眼睛还是那样的黑亮有神，头发却在短短数月之间白了大半。

　　林云阳看着林枫，抿着嘴没有开口。林枫看着林云阳肩上的蛊雕，以及他怀中的玉宁，沉默不语。父子俩似乎有些日子没有见过面了，相处起来有些生疏，气氛莫名的沉重。

　　许熹夕出声打破僵局，“林叔。”

　　林枫把目光从儿子身上移开，他看着许熹夕和秋连，落在他们没有分开过的手时，眼神微凝了一瞬，又恢复如常。

　　“小夕，很辛苦吧。”

　　许熹夕不知道林枫更想问的是旅途的辛苦，还是其他，她看了一眼秋连，笑得摇了摇头。

　　“还好。这条路比较平坦，走过一次就习惯了。”

　　林枫点点头，面露欣慰地看着他们，“那就好。”

　　林云阳问道：“苍离境的结界还好吗？”

　　林枫公事公办地回答：“有一些裂痕，长老们还在修复。”

　　通过一条崎岖的小路，走到小溪前，眼前就是苍离境的入口。这里如第一次见到的一样平静，他们跟随林枫跨过小溪。一刹那间，许熹夕感到了些许阻力，似乎在推拒着她，下一瞬，这种感觉又消失了。要不是她知道这里设有结界，只怕会把刚刚的异样当作错觉。

　　站在结界外，看到的是一个景色优美的小树林，好看，却没有什么新意。通过小溪，进入结界后，视野豁然开朗。一眼望不到头的巨大森林展现在眼前，许熹夕这才体会到秋连所说的——苍离境内神兽多不可数，却可以做到互不影响，各自都可以享有一片独属于他们的空间。

　　“这里还真是大。”许熹夕感慨了一声，不由觉得有些怪异，忍不住四处张望了许久，望着秋连问道，“怎么这么安静？其他的神兽呢？怎么一个都没看到？”

　　苍离境内静悄悄的，一片死寂的氛围，让人感受不到一丝生机。

　　林云阳也都发现了这个异常，惊讶地环顾四周。唯有林枫，他微微蹙着眉头，一副隐忍的模样，似乎早就知道了真相，却不忍开口。

　　“他们在这里。”秋连的声音很低，在这个无声的家园中，却无法让人忽略。

　　许熹夕还没有明白秋连的意思，玉宁倏地跳离了林云阳的怀中，她冲向了距离他们几步之遥的一块巨石前。

　　这是一块巨大的猪头鹿身石像，它被刻意地挡住了他们前进的去处，尽管进入结界的人，可以绕过它的两侧通行，仍然会感到一丝不便。

　　玉宁匍匐在石像上，小小的狐身发出凄惨的嚎啕声。蛊雕也默默地跟上，落在了石像上，不发一声。

　　许熹夕的眼皮一跳，面色凝重地望着秋连。即使他很克制，许熹夕还是感受到他的难过。许熹夕抚摸着秋连的手臂，不知道要怎么开口安慰。

　　秋连的身体动了动，他的表情还是一如既往地平静，牵着自己的伴侣走到石像前。

　　“小太阳，这是无损兽。他有不死之身，不惧伤害，无论你在他身上划上多少刀，割下多少肉，他都不会感到痛苦，立刻痊愈。”

　　许熹夕把头靠在秋连身上，紧紧搂着秋连的身体，和他一起注视着石像。

　　秋连也抱紧了许熹夕，听了一会儿，接着指着石像上的兽皮，继续说道：“这是风狸，普通的武器都伤不了他，除非你用凤凰松的枝条抽打他。不过，他察觉到痛意，就会变成一筒空兽皮。一旦有风进入，他就会马上复活。”

　　“还有……”秋连指着石像后方，他的同伴们，眼中的淡然渐渐土崩瓦解。

　　许熹夕不忍秋连继续说下去，她把头埋进秋连怀中，吸了吸鼻子，“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秋连收回了目光。第一次，他在苍离境里感受到了寒冷，就连高挂天上的太阳都无法温暖他。他闭着眼睛，感受着怀中的人，感受着给他带来唯一热源的身体，心中一片酸涩。

　　“发生了什么？”林云阳哽咽地质问着林枫。

　　秋连睁开了眼睛，望向了林枫。甚至连玉宁，也压下了悲痛，等待着林枫的开口。

　　林枫苦涩地开口道：“在长老们决定谈判前，我们还在尽力疏散神兽。这个动静太大了，需要的人手也很多，没想到会被钻了空子，真假参半的消息就在苍离境内扩散了。有肥遗叛变的消息，也有我们要和猎人和谈，迎妖族进入苍离境的。结果……”

　　结果很明显，本来就准备死守苍离境的神兽们，就做出了壮烈的举动。宁愿自行了断，消弭泯灭，也不愿意眼睁睁看着妖族进入苍离境。

　　秋连以为自己回来是给苍离境带来生机的，却没想过，在消息闭塞的结界内，他的同族们是怎么熬过动荡不安的日子的。以至于在这个时候，他们也许可以同心协力守护住苍离境的前夕，他们却选择了最惨烈的方式。

　　“……对不起，是我……”许熹夕无措地看着众人，和谈的消息，是她当众宣布的。

　　林枫打断了许熹夕的话，“这是猎人的计谋，散布消息的叛徒我们抓到了。”

　　“我……”尽管如此，许熹夕还是没有办法坦然。

　　很多时候，就是这样。你没有这个恶意，却把别人生的希望的最后一根稻草压倒了。你说你无意，但在你知道事实的这一瞬间，还是无法避免地感受到双手沾上了的血迹。

　　很多时候，就是这样。你不是凶手，却还是悲哀地成为了让整个恐怖的计划完美闭环的节点。

　　“不要想了。”秋连捧着许熹夕的头，低着头，在她的额头连续亲了几下，额头抵着额头，紧紧拥着她的腰。

　　是，不应继续想下去了。

　　许熹夕用力地抱着秋连，试图驱散内心密不透风的阴霾。

　　秋连觑了一眼林枫，问：“还有其他神兽，他们在哪里？”

　　“没有找到，他们藏得很深，始终不肯现身。”林枫揉了揉太阳穴，长长出了一口气。

　　“小太阳，我们一起去找他们吧。”秋连低声说道。

　　许熹夕眼眶红红地望着秋连，似乎在判断真伪。过了一会儿，她终于咬牙说道。

　　“好，去找他们。”

　　……

　　在秋连、玉宁、蛊雕的四处探查下，耗费了好几天，总算把剩余的神兽全部找了出来。他们聚集在苍离境口，围在石像的周围，一起送别同伴。

　　直到此刻，许熹夕突然被浑身的疲累击垮，扑在了秋连怀里，痛哭了一场。

　　这也给一些初次见面的神兽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们纷纷议论着，娇弱的百幻蝶如何会找一个更加娇弱、还爱哭的人类伴侣。神兽们百思不解，却在往后的相处中，都小心看护着许熹夕。唯恐没有哄人经验的他们，不小心惹哭人类以后，要面对不知怎么处理的可怕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