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沐浴在阳光中》一一下

45、乔馨

　　见过肥遗后，秋连得到奔月剑的消息，便又出远门了。

　　没有归期的等待，很折磨人。许熹夕提心吊胆着，只能寄望和秋连同行的蛊雕，可以保护秋连。

　　随着秋连离家的时间越来越久，她总会莫名感到心慌。在这种关键时刻，她又不敢随意前往玉宁的新住处。心中的苦闷，无处排解，也无人倾述。

　　在接到乔馨的邀约后，许熹夕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她或许会有意外的收获。

　　尽管和猎人的每一次接触，她的内心深处总有一丝悚然之感，但是许熹夕没有迟疑，还是一口应下了。

　　见面后，许熹夕挑着轻松的话题，闲聊着。但乔馨对口红色号并不感兴趣，全程冷着脸，等许熹夕无话可说之后，便开门见山道。

　　“我想见他。”

　　毕竟接触了很多次，许熹夕也习惯了乔馨的脾性。是没耐心，也是率直，单就这方面而言，许熹夕是欣赏居多的。不过今天，许熹夕想按照自己的方式来，并不愿意迁就对方。

　　“我和林老板不熟的。”在触及乔馨冰凉的目光时，她有些为难地皱着眉头，补充道，“况且，上次看他的样子，好像是不太想要叙旧哦。”

　　“如果我说，我要和守山人谈判呢？”和讨论口红色号的话题一样，乔馨的声音没有什么起伏，情绪平平，完全没有意识到这句话有多惊人。

　　真是够了啊。

　　许熹夕半垂下眼睑，掩住了因震惊而微微放大的瞳孔。她故作镇定地喝了一口水，才克制住自己，没有冲上前去摇醒眼前的妖族大小姐。

　　可以不要这么语出惊人吗？难道是恋爱脑了？

　　乔馨和林云阳显然是很多年没见面了，起码是没有以妖族猎人和守山人的身份见过面。许熹夕抿了抿嘴唇。

　　乔馨等了很久也没有回应，她冷冷地瞥了许熹夕一眼，说道：“守着苍离境的道空，本家姓许。让我想想，他们家还有一个叫……叫许廷仕的，不知道你认不认识了。”

　　怎么会不认识呢……

　　老底都被翻出来了，许熹夕也只能咬牙切齿地挤出一个微笑。放下杯子，坐直了身子，正视着对方。

　　“你想谈判，通过正常渠道联系他们就行，我只是一个局外人，为什么要通过我呢？”除非，即使存在和平的可能，乔馨和林云阳之间的友谊，也是不被清风观守山人所接受的。所以，才需要通过她作为桥梁。

　　“想这么多做什么，你只需要替我传话，让他来见我。”乔馨直截了当道。

　　许熹夕觑着乔馨，有些无奈地说道：“哪有这么简单。谁知道你们是不是想拿谈判当借口，又设下陷阱？”

　　“你倒是上心。”

　　乔馨轻笑一声，笑得许熹夕心里很不得劲。

　　“我不想掺和呀，不是你非得拉我入伙？在其位谋其事，我总要承担一点点中间人的责任吧。”许熹夕皮笑肉不笑地自嘲道。

　　乔馨红唇轻启，慢条斯理地挑明，“哦？百幻蝶呢？你也是这样，迫于中间人的小小责任？”

　　他们知道秋连的身份了……

　　许熹夕握紧了椅子上的扶手，强忍着心底的慌乱，尽可能平静地开口道：“你究竟想说什么呢？我真是越来越糊涂了。这样谈判是欠缺诚意的，想必他也会有同感。”

　　“这就急眼了？”乔馨挑衅地眨了眨眼睛，继续说道，“我只是在向我的中间人，致敬。”

　　许熹夕抿了抿嘴，没有说话。在对方提及秋连之后，她所有的理智都濒临崩塌。许熹夕不愿意在猎人的嘴里听到任何关于秋连的话题，在这种强烈的厌恶之下，她也没有了和乔馨虚与委蛇的心情。

　　许熹夕望着乔馨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你可以得到什么？”

　　一切有价值的交易，不能看你失去了什么，而是要着眼于你渴望得到什么。许熹夕知道自己、以及守山人渴望的，却看不清乔馨的意图——她真正在意的是什么。

　　乔馨看着许熹夕严正的姿态，露出了她们见面以来的第一个轻松与愉快的笑容。此刻的她，又不着急了，像吃了定心丸，胜券在握的感觉让她血液中属于商人的贪欲又雀跃了起来。

　　一个名字，若是能让她得到更多的筹码，就再好不过了。

　　“你知道的，陆昇的那一支，是叛徒，也是复仇者。他们都是疯子，他想要的，妖族并不感兴趣。”

　　许熹夕并没有错过乔馨眼睛里的计算与筹谋，像是自以为是掌控一切的猎人。这样的眼神，在职场上并不少见。相比之下，乔馨的眼神更加直白，生怕猎物察觉不到她的注视，无法反馈出足够令她兴奋的恐惧。

　　“他们要毁灭，你们要吞噬，又有什么区别？”

　　“不，我们猎杀神兽，是为了生。如果可以共生，口腹之欲又有什么不能抛弃的？”

　　“你们就只有口腹之欲？”许熹夕忍不住嘲讽道。

　　嗜杀的欲望，可以在一夕之间被压制。在这之后，终归是要走向两个不同的道路。要么是完全的平静，要么是极端的狂躁。

　　许熹夕看着乔馨，脑中浮现出她渴望鲜血的眼神。即使她相信妖族和谈的诚意，却也不得不揣度起他们突然改变态度的背后的原因。

　　仅仅是因为林云阳的出现？怎么可能呢。

　　有一个契机，让他们发生了改变。是陷山斧吗？难道他们也在忌惮陷山斧？

　　乔馨不知是在想什么，意味深长地摸了摸自己的指尖，随即看向许熹夕，目光里全是挑衅。

　　“不愿意替我传话？”

　　许熹夕摇了摇头，若有所思地说道：“我会把话带给他，至于他肯不肯来，就跟我无关了。”

　　从林云阳先前的态度来看，想让他出现在乔馨面前，估计没有那么容易。否则，乔馨也不会以谈判作为诱饵，引他现身。

　　“他会来见我的。”乔馨低声说道。

　　“你就这么肯定？”许熹夕好奇地问道。

　　“至少为了苍离境，他也会来见我。”乔馨微微一笑，笑容里有说不清的苦涩。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看着乔馨落寞的神情，许熹夕忍不住好奇道。

　　“我走丢过，是他把我抱回家的。如果没有他，也许我早就被在巷子里被一群学生打死了。”

　　许熹夕看着乔馨，小心翼翼地问：“你多大了？”

　　“571岁。”

　　许熹夕微微张着嘴，虽说已有心理准备，却还是感到愕然。稍稍调整了一下表情，问道：“你500多岁，还被学生欺负？”

　　“妖族缺少灵力，我从小就挑食难养，一直都没有办法化作人形。”乔馨回忆着往事，目光渐渐褪去了往日的冷寒，“是认识他以后……吃了，一颗灵果，才有今日。”

　　许熹夕听秋连说过灵力稀缺的事情，没有太意外。但看着乔馨的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从往事中走出的怅然若失，总感觉这颗灵果的背后，并没有乔馨轻描淡写的那样简单。

　　“吃灵果可以化形，为什么不早点吃呢？”说完这话，许熹夕觉得自己有些冒失。都差点儿死在熊孩子手中了，如果她有，何必要受这罪？

　　乔馨目光有些空洞，很久之后才开口，“我生来就厌恶血味，从不肯沾一点荤腥。”

　　许熹夕的表情堪称是震惊了。

　　“妖族没有灵地庇佑，灵果贵重，向来都是供给几位长老突破修为的。而我一出生便不肯饮血食肉，身体孱弱，都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这样贵重的东西自然是不会给我的。哪怕，我是头领唯一的血脉。”

　　许熹夕看着乔馨，眼前浮现了一只瘦弱可怜的小猫咪形象。

　　“妖族最恨无用之辈，族人不理睬我，阿爹也任我自生自灭，只有三哥在照顾我。有一次，三哥出了一趟远门，我饿得受不了，就偷跑出来。在小箱子里，就遇见了他。”

　　许熹夕有点困惑，“灵果，是他给你了？”林云阳，他会不知道小猫咪是妖吗？

　　“我想和他一起上学、玩耍，一起做更多的事情，我厌恶了只能等，在家里盯着门，等等等。”乔馨的表情有些僵硬，但还是说了实话，“灵果，是我偷的。他没有把灵果带回来，但是味道出卖了他。我第一时间就闻出了，也知道了他的特别之处。然后，偷偷跟踪他，找到了灵果，这是连长老们都没吃过的上品。”

　　“之后呢？”

　　“我在他面前化成人形，他很震惊，也很犹豫，但还是原谅了我。那应该是他第一次撒谎，为了我。”乔馨的眼眶泛着红晕，“我的愿望实现了，可以陪着他出门，站在他身边，我从来没有那么幸福过。”

　　许熹夕突然不想听下去了，如果故事就停在这里，该有多好。

　　乔馨没有沉湎于那些美好中，她继续说道：“我还在做梦的时候，族人找到了我，是妖族和守山人的大战敲醒了我。赶到清风观，阿爹死了，是灰飞烟灭的。我还不知道要怎么办，就见到了他。我知道他的身份不一样，却没有想过会是这样。他推开了我，再也不肯见我。明明，我没有做错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真的，真的好不公平。”

　　“所以，你就恨上了他们？”恨守山人，更恨将他们拉扯到对立面的神兽族。

　　“我不该恨吗？”

　　许熹夕冷静地说：“恨是最没有的情绪，它不能改变既定的事实。”即使她被乔馨的故事打动，但是，故事只是故事。她还是站在上帝视角的局外人。

　　“确实，恨没有改变的能力，但是谈判可以。”乔馨收起了所有的感性，注视着眼前的人类，“我以墟岩坡妖族的名义和清风观守山人提出和谈，唯一的条件是，妖族要与神兽族共享苍离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