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沐浴在阳光中》一一下

33、信念 惊心动魄一

　　惊心动魄一天过去了，许熹夕的生活又恢复了平静。

　　一切如常，有生活的波澜和起伏，却很安全和舒适。没有血腥味，没有杀戮。所有生活上的困难，一夜之间都变得简单了起来。

　　秋连去找护胎草的第三天，许熹夕接到了一个视频电话。

　　一向通过语音电话联系，她很久没有见过父母了。眼前的画面里，许廷仕看起来精神不错，只要不细心观察，也许会以为他的旅程很美好。

　　自从她上了寄宿学校，许廷仕和林宓就多了很多外出旅游的计划，等到她工作以后，三口之家一年到头团聚的日子屈指可数。他们有自己的生活，很充实也很忙碌，没有办法给予她过多的陪伴和关注，她很理解。这些话，许熹夕不止说过一次，尽管在内心深处，她并不理解。

　　她望着父亲脸上的皱纹，鬓角的白发，以及和林云阳一样疲惫的眼睛。默默无言中，她才明白，自己获得的某一部分自由，都由父母去背负了。

　　“爸。”许熹夕轻声唤道。

　　没有开口之前，父女二人的心好像都有一座城墙，可以让他们维持表面的沉稳。然而，这一声久违的称呼，凌厉地摧毁了心墙上的防护，动摇了他们预设的情绪。他们都不由红了眼睛。

　　在许熹夕看着自己的时候，许廷仕也在仔细地端详着女儿。许熹夕眼中不自觉流露的委屈，让他感到十分自责。许廷仕很想带着妻子回家，见一见自己的孩子。可是，他不可以。甚至无法当着妻子的面，拨打这通电话。

　　“小太阳是生气了？”

　　林宓是天刚擦亮的时候推进产房的，一直呆到了傍晚，太阳下山之后才生出许熹夕的。许廷仕就给许熹夕取了这个小名，但在多年前，他就没有再这么叫唤过许熹夕了。

　　“你们都不告诉我。”许熹夕瘪了瘪嘴。

　　许廷仕感到一阵无力，全身的力气似乎都被岁月抽走了。他只得握紧了手机，以意志来平衡眼前的画面，不让双目模糊，以免看不清许熹夕的容貌。

　　“原本我是希望永远都不要让你知道，也不要让你牵扯进来的。你是我和妈妈的小太阳，也是我们唯一的自私。我很抱歉，让你面对这些。”

　　许熹夕不自觉就带着埋怨的口吻，“我应该要去面对的，这样才不至于做出后悔的决定。”

　　“你后悔了？”

　　“后悔。我很后悔一个人逃掉，没有救他。”许熹夕哽咽了，“爸，他是我第一个爱过的人啊。那时候，我是真的很爱他，也许我可以救他的。可是最后，我还是自己逃走了。”

　　许熹夕捂着眼睛，低低地抽噎着，哭得很难过。

　　“他曾经是无辜的，是我们对不起陆如初，对不起他。”许廷仕声音苍老无比，他很想立刻回到女儿身边，让她依靠。可是他做不到，以前做不到，现在更是。

　　“但是你们之间，我们和他之间有陆如初的命，只要猎人阵营里还有陆家人，这就是绝对跨不过去的。小太阳，我还是这句话，你是我和妈妈唯一的自私。哪怕再来一次，在那种情况下，我还是会这么选择。”

　　许熹夕没有说话，从前的她被感情牵绊，或许会质疑反对。然而如今，她清楚地知道，许廷仕是对的，她应该要庆幸父母的这个选择。尽管，这改变了她和陆昇的人生。

　　“那一场大战，你在吗？”许熹夕忐忑地问道。

　　“我不在。”许廷仕没有说的是，大战的时候他不在，可是在其他地方，和陆家人的对抗里，他没有缺席过。所以他也在陆如初忌日受邀的名单内。

　　在许熹夕稍稍松了一口气的时候，许廷仕突然开口道。

　　“我们会把陆如初的遗物全部交给他。”

　　看着许廷仕郑重其事的模样，许熹夕犹豫了片刻，还是忍不住问道。

　　“遗物里都有什么……”

　　“有他生前的衣物、日记……”

　　许熹夕捕捉到了许廷仕眼中闪过的一丝迟疑。

　　“还有什么？”

　　“林枫。”许廷仕面露痛苦地说道。

　　“什么？把林叔交出去？陆昇不会放过他的！”许熹夕提高音量，恨不得立刻钻入屏幕，走到许廷仕的面前质问一番。

　　许廷仕望着许熹夕，过了良久才低声解释道：“他给我们下了战帖，陆如初忌日之前，他要攻占苍离境。”

　　“难道你们认为交出林叔就可以解决这一切？”许熹夕错愕地问道。

　　“没有了天狐的通天术，我们没有底牌了。也许我们会输，不过不能输掉苍离境。付出足够的代价，只要能转移战场，也许就能护住苍离境的千年结界不破。”

　　许熹夕抿着嘴，忍了一会儿，又道：“如果陆昇胜券在握，他会为了一个迟早能得到的人，放弃苍离境？妖族猎人会同意吗？”

　　许廷仕摇了摇头，轻声说道：“哪怕多一成机会，我们就要去做。如果真的不能阻拦他们，我们会把苍离境内所有的神兽全部转移。”

　　许熹夕心里有一丝不安，她忐忑地盯着许廷仕，“然后呢？你们还要做什么？”

　　用目光专注地描绘着许熹夕的容貌，许廷仕突发感慨，“第一眼看到你，我还挺失望的。大家都说你和我长得像，我一直替你惋惜了很多年。随了我，没有遗传到妈妈的美貌，真是不太妙的情况。”

　　说着说着，许廷仕突然被自己逗乐了，他笑着摸了摸眼角，又道：“也许以前是老眼昏花了，这会儿认真看了看，其实你还是很争气的，和妈妈年轻时候一样，很漂亮。”

　　许熹夕心里酸涩，听不得这些话，只能以冷硬的姿态，打断了许廷仕的温情。

　　“你们还要做什么？”

　　许廷仕叹了一口气，又轻笑道：“倔强的性格也很像妈妈。”

　　许熹夕抿嘴不语，眼神透着不耐。

　　“即便苍离境空了，守山人也会在。”许廷仕眼里透着决绝。

　　“这样有什么意义吗？”许熹夕无法理解。为了神兽族的一个住所，为什么要赔上所有？

　　许廷仕以包容的目光望着许熹夕，不去强求她的理解，也只是语气平淡地说：“不能撤，一旦撤离，清风观的守山人就背弃先祖立下的誓言了。夕夕，你不懂，也不需要懂。可是我们这一代代的人是全凭信念走到现在的，如果破了誓言，才是什么都没有了。”

　　信念，又是这个词……

　　许熹夕紧紧皱着眉头，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形容自己内心的震撼。全凭信念的力量走来，也只剩下信念可以支撑。在信仰中，迷失了自己。多么美好，也多么可悲。

　　许熹夕知道没有什么可以阻挡守山人以信仰之火燃烧自己，唯一的解救是平息仇恨，或是取得胜利。她该怎么办？

　　“你们还真是疯子。”许熹夕苦笑道。

　　许廷仕并不在意，他认真地凝视着许熹夕的面庞，微微笑了笑。

　　“你喜欢百幻蝶？”

　　“这种时候还说这些做什么？”许熹夕头痛道。

　　“我同意。这一次我支持你的选择。”

　　许廷仕没有任何预兆的话，比前面的消息更让许熹夕无法消化。她露出了迷茫的神色，静静地看着电话另一端的人。

　　“爸？”

　　“小夕，你不适合成为守山人。但是，你只是想守护秋连的话，我们同意。”许廷仕看着许熹夕，神色有些怅然，像有不舍，又带着鼓励。

　　“真的吗？”

　　“你们去其他地方。”许廷仕以平淡的口吻说道。

　　“爸？”许熹夕面上的喜悦，顿时崩裂了。

　　“小太阳，你听话。”许廷仕轻叹了一口气。

　　许熹夕不敢细想许廷仕这番话的含义，然而脑中却是无法的清醒，理智的声音已经一字一顿把这些背后的意义清晰准确地告诉了她。

　　“你也要和苍离境共存亡了？”

　　“不会。”许廷仕回答得很简单。

　　“真的吗？”许熹夕忐忑地确认道。

　　“不止苍离境，还有其他的地方，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所以不会的。”许廷仕重申着。

　　“这就好！他们，也不应该做傻事。什么都比不上活着重要！神兽还在，就不算破誓。”许熹夕勉强按下心中的不安，她不敢不去相信许廷仕，只是嘴里念叨着，依旧脱离不了生死。

　　“嗯，你说得没错。”许廷仕配合地说道。

　　许熹夕对着镜头努力地笑着，像没事发生过一样，他们只是普普通通的一对父女。

　　“爸，过年回家吧。我很想你们了。”

　　“好，过年回家。”许廷仕尽力安抚着许熹夕。

　　“你答应我了。”许熹夕强调道。

　　“是，我答应了。”许廷仕凝视着屏幕里的人。

　　父女俩人又说了几句家常话，便挂断了电话，许熹夕脸上的笑容也随之消失。守山人前所未有的危险，让许熹夕无法淡然处之，她陷入了深深的恐惧之中。

　　一夜未眠，许熹夕想了很多，却没有想明白未来。但她已经知道，应该如何面对，无论未来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