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叫洪方的玩家开始读档》Cianny

5、狐嫁

　　“笃笃——”
　　有人敲门。
　　“是谁？”申屠雍故意压低了嗓音，生怕来者不善。
　　“女侠，您点的阳春面一碗、酱牛肉一盘，小的给您送上来了。”听着确实是店小二的声音。
　　但她也未完全放松警惕，是用刀鞘拨开的门闩。
　　“哟，这屋里黑咕隆咚的，您怎不点灯呢？”对方在门口顿了一下，似乎是借着过道上挂着的灯笼才看清屋中圆桌位置。
　　申屠雍握着刀隐在门边暗处，话中听不出任何情绪：“我看得见。”
　　“哈哈，那是那是，女侠您慢用，小的就先下去了。”
　　那店小二也不敢再多问，放下菜肴后便点头哈腰地退了出去。
　　他刚出了门口，“嚓”一声厉响，身后雪亮锋面撞上了双叉刀刃。
　　同一时间，申屠雍倏地抬腿侧踢，将扭头扑回来的假伙计踹了出去。
　　“你们这些狗杂碎，竟然追到这里来了。”她再挥一刀，逼退了自己的表兄，径直冲回房间窗口，飞身掠下了后院。
　　片刻之间，那一袭红衣招展已纵马奔出这客栈，也不走官道，直向荒野驰去。
　　待到几个远房舅兄领着家仆冲出来时，申屠雍的踪影早已消失在茫茫杂草丛中。
　　“你们这些废物！追了半月有余，竟又教那丫头片子给逃了。届时梁家花轿上门，我看谁能给变出个新娘子来！”为首的中年汉子收起那对被劈出豁口的双叉刀，痛斥了一通之后终究只能作罢。
　　这伙豺狼悻悻离去。
　　却不知他们急着要擒回去的红衣少女，早已暗中潜伏在客栈外的乱石堆中，冷眼注视着一切。
　　自襁褓时，申屠雍就被人牙子偷卖至广陵，幸得师父收养，从小刻苦习武练刀，好不容易能同师父一样成为捕快。谁知又被自己的族人找上门来，说是认亲，不出半年就要捉她回南方嫁人。
　　甚至，还是给楚庭城中富商梁家的十八少爷冲喜！
　　想到那个四婶，口口声声的“人家就这么一根独苗！还是嫡出的，可金贵着呢！”
　　她嗓子都喊劈了，申屠雍眼都没抬：“您不若自个儿嫁去享福？”
　　四婶险些当场厥过去。
　　那位梁十八少爷是独苗不假，可他家是生完上边七个姐姐，才生出他这口药罐子。梁家怕养不活，非称作十八少爷，宠得无法无天，未及束发之年便得了杨梅疮毒。先天不足还病上加病，眼见着已是半边身子埋进了黄土的人。
　　却要她舍了捕快一职，嫁去冲什么喜？
　　属实可笑。
　　若非师父师母放不下心，也陪着她回到了楚庭，申屠雍早拔刀拼命了。
　　又何必忍到二老回广陵之后，才跟那些狼心狗肺的玩意儿翻脸。
　　耽误了几天，倒还真差点被人塞上了花轿。
　　日头渐斜，申屠雍抱着刀，一边琢磨接下来的行程，一边向自己方才系马之处走回去，心中不免感慨：想来这一路上有惊无险，许是她往日里常陪着师母去拜司命星君，故此颇为走运。
　　既然那伙狗杂碎已知难而退，接下来只须快马加鞭，说不定还能赶上师父他们。
　　一时心情大好，脚步也越发轻快。
　　持刀拨开又一丛高过人头的杂草，眼前依稀就是她系着马匹的那棵老树了。
　　随即，申屠雍当场愣住——
　　她的马倒是还在原地嚼着野草。
　　可老树为何不见了？莫非长腿跑了不成？
　　抬眼张望，整片荒原一览无余，除了三两成堆的杂草丛，连根枯枝都瞧不着。
　　“可我分明记得，先前那棵老树上头无半片叶子，枝桠黝黑如遭过雷击，怎么一转眼，就没了？”申屠雍颇觉不解，最后归咎为连日奔波劳累，以至于自己眼神又出了差错。
　　她幼时常辨不清方向，还认不得人，许是因此才让人牙子有了可乘之机。
　　“幸好这银鬃马儿犹通人性，不似某些人面兽心的东西，非要置我于火坑。”申屠雍走过去牵起缰绳，顺手摸了摸那匹马的头颈。
　　高大的银鬃马摆摆尾巴，极亲热地往她掌心蹭了又蹭，甚至还要靠过去舔舐她的脸。
　　申屠雍未能躲开，脸上却难得有一丝无奈笑意：“好了，余下的路途，你我便结伴同行罢。”
　　…
　　再睁开眼时，申屠雍打量了一圈周遭境况。终于明白，白日里那棵老树原地消失，绝非自己双眼有恙。
　　这会子已是月上中天。
　　她原先寻了一处野地，打算捕猎点火，稍作休整。却不知为何，坐下去便开始犯迷糊，忍不住打了个盹儿。
　　将醒未醒之际，还隐隐担忧自己是中了什么迷魂香，指不定醒来就已被那些狗杂碎捉回了楚庭。
　　但在此刻，申屠雍整个人有点愣怔。
　　入目是层层织金锦绣帷幔，她身上盖着的银丝薄衾更是华彩流光，伸手一抚，柔滑温软如云，却摸不出其材质。
　　幽幽香气自帐外沁来，甜极略苦，甘中微辛。
　　竟有几分熟悉。
　　或许下一刻，她就该见着某个风流妙人儿，白衣素袂也难掩妖娆艳色。
　　可又好似少了什么东西。
　　往身侧一探，申屠雍的神情当即凛冽如霜。
　　有人拿走了她那把半旧长刀。
　　行走江湖之人没了兵器傍身，不啻于没了半条性命。
　　申屠雍再无心揣测当下这般华丽又古怪的处境，迅速揭帐下榻。
　　“夫人！你别走！”身后银光一闪，蓦地传来一声惊呼，音色清冽如冰下流泉，“生同衾，死同穴，千万别再丢下我了！”
　　这都甚么乱七八糟的？
　　她刚才怎未曾发觉帐中还有别的活物……
　　申屠雍正要扭头去看，两只明显非人的毛绒绒爪子火速扒上了她腰际，那架势摆明了死也要挂在她身上。
　　这一霎如击石火，似闪电光。
　　申屠雍忽而想起了白日里的老树与银鬃马，也想起了自己究竟是怎么来到此处——
　　日落鸦声四起，是残阳如血，是逢魔之时。
　　亦是“昏时”。
　　一顶大红花轿晃悠悠地飘浮在荒野之上。
　　随着丝竹之声乍起，三十二名轿夫也渐渐显出身形，乃是一只只披红戴绿的大狐狸。
　　迎亲队伍自东而来，漫天飞舞的桃花瓣洒落一路，如织霞红氍毹＊。
　　领头的老玄狐怀抱着一颗粉白夜明珠，其光煌煌耀耀，竟仿佛撷来了天上月轮。
　　珠光辉映之下，那匹颇具灵性的银鬃马早已摇身化作银发男子，云锦绯衫里边却暗藏着一条蓬松狐尾。
　　他从狐仆所捧的托盘中取来一方红帕，轻轻覆在那枕着刀沉睡的女侠头上，随即微笑着将她抱入花轿中。
　　之后，由各色狐狸组成的迎亲长队原路折返，伴着飞花如雨，踏云乘风而去。
　　…
　　“把刀还给我。”
　　此刻，站在这间堪称奢靡堂皇的厅室之中，申屠雍脸色复杂，心情更复杂。
　　兜兜转转，她竟被一群狐狸给抢去成亲？！
　　搞清楚状况之后，申屠雍险些要给自己一巴掌，看能不能重新清醒过来。
　　“不行，你不能走！”
　　然而，新郎倌此时已成为她的一只腰部挂件，是摘也摘不下来，骂也骂不松爪。
　　甚至还挂在她身上振振有词：“纳彩时我送的舒鴈，你已收下了！”
　　“舒……”申屠雍想起了半月前那只莫名其妙从天上掉下来的大鹅。
　　“还有纳征所用的玄、纁二色丝帛和麂皮，已交给你的师父师母了！”
　　她又想起了从广陵出发去楚庭时，师父的一脸欲言又止。
　　“如今，吃了同牢食，饮了合巹酒，你便是我明媒正娶的夫人！”最后一句，申屠雍身后那道清冽音色堪称是掷地有声。
　　女侠她终于有点心慌：“为何是我？”
　　“你你你，你先坐下，再听我细说。”对方莫名开始忸怩。
　　申屠雍只得依言而行，略带迟疑，缓缓地坐回榻上。
　　却没再见着那条银丝薄衾。
　　新郎倌立即身姿灵活地溜到她膝上，昂起头与之面面相觑。
　　女侠垂眼望着它。
　　“阿雍，你可记住了，我叫卿……小怜。”
　　那双滢滢碧瞳中映出了她的剑眉凤目与丰润红唇，面容明艳又英媚，无疑是个美人。
　　“小，小怜？”
　　美人瞬间睁圆的凤眸里却恰恰相反，所见是一只丑狐狸。
　　一只丑得别具一格的狐狸。
　　方脸小眼，毛色杂驳，身上的每根狐狸毛都好像各怀心思似的，兀自支棱乱翘着。
　　它的神情却是严肃中隐约透出一丝狡诈，俨然正在努力地假扮一位心术不正的世外高人。
　　申屠雍当场凝固：“妖怪？”
　　她开口时语气平淡，调尾倒是微微上扬，带着一丝不确定。
　　“狐仙！为夫是狐仙！才不是什么妖怪！”丑狐狸被这两个字激得蹦蹦跳跳。
　　“所以，你一个狐仙，要跟我‘生同衾，死同穴’？”申屠雍默默抬手扶额。
　　“是不是我如今活着，你就给我当被褥，我若是死了，你还打算变成我的墓穴？”
　　丑狐狸含泪点头：“阿雍放心，你若是死了，我定会立刻将你吃掉的。”
　　“……”
　　阿雍她深感腿酸，又不好意思将此狐抖下去，故而也为自己深感心酸：“也罢。你既是狐仙，为何要娶我这凡人？”
　　顷刻间，它眼中泪花朵朵，滚滚而落：“阿雍，我是你的前世爱宠，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是来报恩的！”
　　申屠雍顿时默然。
　　不知何故，她好像听到了一声平地惊雷，紧接着有人在她耳边狂吹唢呐——
　　且是一曲《百鸟朝凤》。
　　“要我嫁给一个妖怪，你管这叫报恩？”

作者有话说

　　＊地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