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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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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清晨,裴颜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醒个大早,意识朦胧中,似乎总觉得有些心烦。
一把捞过正放在床头充电的手机,她对着微信列表想了会儿,还是给殷侍画发去条消息:【你今天出院?】
【嗯。】
殷侍画回得很快。
本该料到是这样,收到殷侍画不能再平淡的回复,但这次格外让裴颜心烦。心里好像缠绕着一种奇异的、痒丝丝的感觉,就像昨天那股情不自禁、莫名其妙的情绪的后遗症。
想了又想,裴颜不知用多长时间打打删删出第二条消息——【那你家里有人管你么?需要我去帮你么?】
结果殷侍画像是想也不想地拒绝了。
因为她依旧回复得很快:【没关系,我家人过来了。】
“……”
【呵。】
裴颜自嘲地笑笑,并狠狠拍了几下脑袋,决定继续睡觉。觉得自己大概是睡晕了,才会突然这样发神经地跟这个小绿茶说这么多智障话。
……
殷侍画没有骗裴颜。
在她出院这天,除了帮着收拾东西的家里保姆,她父母也一起过来了。
但她有多久没见到父母,她父母之间就有多久没见过面。三人虽然时不时说着话,但还是掩藏不住气氛中那股浓浓的生疏和尴尬。
殷侍画家里有钱,是她母亲家有钱,确切来说她父亲是位上门女婿。她母亲当时如何被爱情冲昏了头脑,后来付出的代价就有多惨重。她母亲从她小学开始就不着家了,她父亲理应无所事事,但似乎为了面子,不想显得自己成天待在家里很无能,就也不怎么回来了,却也不知道一直在外面做些什么。
从医院出来,三人一起去一家餐厅吃饭,是西餐。
殷侍画只有一只手能用,于是不怎么方便。所幸这家餐厅高档,侍者很有眼力见地亲自上前帮她切牛排,薛鹤兰才不咸不淡地问:“你手到底是怎么回事?”
锋利的眉皱着。
殷侍画看她一眼,眼里有委屈,也有对她语气中嫌弃的不满,轻轻说:“就是和朋友出去玩,不小心弄的。”
“‘朋友’?”薛鹤兰眉头皱更深,双手利落地处理着盘中的餐食,“什么朋友能弄成这样?不会又是沈钦颜那样的人吧?”
“……”
提到这个名字,就像一盆冷水,兜头冲殷侍画浇下去。
她垂着脑袋,不动声色地开始吃侍者切好的牛排。这时候殷振才说话了:“受伤的是皎皎,你老是说一些让皎皎不开心的事干什么啊?再说了,明知道皎皎手受伤,你还专门挑这样的餐厅吃饭……唉!”
侍者面色有些尴尬,薛鹤兰狠狠地剜了殷振一眼。
但也确实没再说之前的事。
三人间的气氛依旧不好,只是越来越不能被掩藏住。就像原本光滑的薄冰,开始了一寸一寸的碎裂。
好在彻底撕破脸之前,午餐结束了,三人回家后各自待在属于自己的空间内。晚上再一起吃晚饭,经过一下午的缓和,气氛又恢复平静。
第二天是周日,估计薛鹤兰会离开,殷振也会继续在外面过着他不为人知的生活。
……
曾经也是因为父母两人没时间照管,殷侍画才被送去那所封闭式学校读书。
学校是私立的,不知道为什么,越运营越走下坡路,终于在她高一那年倒闭了。而在那年,她和沈钦颜之间的事也露出些端倪,一切就被暂时画上了句号。
但她永远都不愿这么结束。
她觉得自己是个只有过去,没有未来的人。不是什么脆弱的鸟,而是一只苟延残喘的扑火的飞蛾。
*
第二周,殷侍画回学校了。
虽然知道她已经回学校,但并没有马上去看她的理由,立刻过去只会显得很蠢,也很莽。
高三级部,走廊最东侧的教室里,驰消此时脑海里就是这么琢磨的。
他越来越明白自己的设想可能成真了。
几乎放空了两节课,他很细致地考虑了许久,选了口味不那么甜、又在附近颇为出名的一家仙豆糕,花钱请人排了队,再加上一杯少糖的冰咖啡,做完课间操,去校门口亲自拿了,他穿过长长的走廊,却完全不像第一次给殷侍画送星巴克时那么心里从容。
进入殷侍画教室,他把东西放到殷侍画桌子上,殷侍画抬眼看他。
她依旧是那副静静乖乖的样子,也还是那么沉默。他说:“都不是特别甜的东西,小心点胳膊。”
殷侍画像是迟钝了几秒,点头。
大概也只有驰消自己明白,自己说这些话时,声音很低,不是因为装模作样地对殷侍画温柔,而是因为,心虚。
然后他回到教室,想了想,还是拿起手机,找自己和殷侍画同班的朋友,问殷侍画动没动自己送的那些东西。
那人大概没多想,告诉他,殷侍画吃了他送的仙豆糕,也喝了他给的冰咖啡。
他竟然在那一瞬间,感觉到一种久违的、甚至是从来没有过的心跳加速的感觉。
这样奇怪的心理,就像是到晚自习,他本可以像最开始那样“堂堂正正”地赶走殷侍画同桌,坐到她身边,却因为真的开始对她感兴趣,反而做不到了。
他只是在课间过来要了她的数学卷子,帮她看了看就离开。
就像和一个人说话,越是喜欢,就越是结巴。
何况他已经猜出殷侍画不是真喜欢自己了。
而越是不再敢靠近,又越是痒。
*
九月底,南城六中的运动会开始了。
整座学校的氛围都放松下来。驰消有项目,裴颜也有,都是跑步,而殷侍画两天都会坐在主席台上,谁都能看到她,因为她是学生处的秘书部部长,会在各级部各班级的加减分事宜上帮一把手。
第一天都不是特别紧张的比赛,整个运动会的氛围也还在酝酿中。裴颜所在的舞团表演了节目,效果很炸,好多人都在歇斯底里地冲她们喊“学姐我爱你”。
驰消反而兴致缺缺。
裴颜跳舞的时候,他在和朋友斗地主,一把赢了二十多块钱。
级部加上班级顺序的原因,他们班的位置有些偏。但他总会时不时地往主席台那儿瞟,克制不住地。他明白这下意识的行为意味着什么,也没办法。
然后他发现,之前关于殷侍画和学生会主席的传闻不是空穴来风的。
但不是殷侍画对那学生会主席——李鸿澄有意思,而是,或者说是在他眼里,更像是李鸿澄对殷侍画有意思。
殷侍画永远是那副安安静静的样子。她长得特别好看,校花的名号不是白叫的,侧脸也好看,但从侧面看又有几分呆萌,尤其是她在认真做什么事情时。
所以主席台上该是幅很养眼的画面,但李鸿澄总要稍稍扭过头去、和殷侍画说些什么,平均下来十分钟一次,一点不夸张。
次数多了,就不让人觉得是在公事公办了。尤其在驰消眼里,更像是那该死的在占殷侍画便宜。殷侍画虽然不看李鸿澄,但每次都会点头,看起来特别有耐心,驰消作为旁观者耐心反而被一次一次地磨光了。
快放学的时候,他跑完男子400米预赛,在小组里是第一。回到班级,在位置上休息了会儿,他忽然提了瓶在座位旁边放着的咖啡,要往主席台那去,被于博衍给叫住。
于博衍同时也往主席台方向看一眼,抬头笑着问:“你去找殷侍画啊?”
驰消都已经忽略他的存在了。
所以被这么一叫,他稍微吓一跳,低头看着于博衍,顿了一秒才应:“嗯。”
两人间的气氛也变得微妙。
空气像凝固了几秒,于博衍手里也提着瓶咖啡,也是从驰消旁的那一大箱里顺的。他就这么似笑非笑地看着驰消,像在逗他,故意看他的笑话。
“很明显么?”
驰消却问。
“嗯。”
……
第一天运动会就要结束了,天边夕阳呈现出两种色彩。一半是被残阳映射出的一片金黄,一半是接近夜晚的暗沉的黑与蓝。
驰消走上主席台,恰好李鸿澄不在。他一把拉开他椅子,在殷侍画身边坐下,看她埋着头,长长的发顺着肩臂柔软地落下,长长的眼睑垂着,盯着面前一张足有4开大的比分汇总表,右手里握着只铅笔,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认真核算着,看着有点笨笨的可爱。
她太入神了,都没察觉他过来,或者以为是李鸿澄回来了。直到他探下身,把那杯咖啡一点一点地挪到她面前,推进她视野里,殷侍画才像吓了一跳,看着他,然后笑了笑,把咖啡放到自己面前,说:“谢谢。”
但她的笑明显是那种礼貌客气、应付场合的笑,和对李鸿澄的没什么差别。
驰消脸上由内而外的笑意淡了些,仰靠在椅子上,就一直看着殷侍画的举动,忽然说:“一会一起去吃晚饭?”
殷侍画继续算了一会儿,说:“好啊。”
“吃什么?”
殷侍画用铅笔写下几个数,轻轻说:“不知道。”
“火锅?”
驰消说到这儿,李鸿澄正好回来了。
不过驰消似乎有股与生俱来的不好惹的气质,李鸿澄对他占座的行为有不满,但也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在他另一边的位置上坐下,频频地看上他和殷侍画几眼。
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后来驰消心满意足地带殷侍画出校吃火锅,再把她送往教室,差点迟到,一边拉着她手腕带她跑,一边笑,好像也感觉到她在笑。
殷侍画的手腕特别细,隔着袖子握在手心里都没什么实感似的。
运动会期间也有作业,但量不大,只是意思意思。到大课间,驰消依旧准备去找殷侍画,也又被于博衍给叫住,问:“你又去找殷侍画啊?”
驰消无奈又好笑地笑了一声,于博衍垂下眼,继续说:“你知道,运动会结束的时候,你和殷侍画在主席台上……”
驰消听他越说越放慢了语速:“我们所有人在下面,都能看得到你们,而且那时候也没有比赛。”
“……”
两人对视一眼,一切都在不言中。
驰消最后依旧无奈。
反问:“那又怎么了?”
*
运动会第二天,主要是径赛,下午也都比到关键的赛程,主席台上各种忙忙乱乱的事少了不少,殷侍画抬头看运动场的次数也多了。
驰消跑完男子400米决赛,最后的成绩依旧是第一。
人群簇拥着他,他喝了口水,休息了会儿,广播开始播报,让高三女子400米决赛的参赛运动员去检录处检录。
而裴颜被艺术班的女生拥着,经过他,正向后扎起一束高高的马尾。
她轻蔑地看他一眼,眼神里似乎是反感更多。
若不是有八卦在,有驰消和殷侍画的互动在,短短两三个周时间,众人都快忘了驰消和她也曾是一对情侣了。
驰消不以为意,懒洋洋地走上主席台,殷侍画正托着脸看操场,李鸿澄此时仍不在。
快到运动会闭幕式了,学生会其他人大概都去做准备了,给获奖运动员准备的奖品倒是一袋一袋地摆了半张长桌。
和殷侍画隔了一个位置,两名负责发奖品的女生正忙得不可开交,但驰消就双手撑在桌面上,看着殷侍画。
殷侍画注意力才落到他身上,对他笑了笑,也知道他来是做什么。她从旁边的袋子里掏了只哈士奇的毛绒公仔给他,那大概是袋子里唯一一只好看的公仔了。
驰消哭笑不得地接过,说:“跑了第一,就得个这个?”
殷侍画也有点不好意思:“嗯……”
“第一名是这个,”她慢慢地说,手指往另一边指,“第二名是那个笔记本,第三名是笔。”
驰消看了会儿公仔,笑笑说:“那行吧,反正是你送给我的。”
殷侍画也笑笑,像是对他这句暧昧话语的模棱两可的回应,他继续说:“今晚宋可儿——我一个朋友过生日,想叫你一起去。”
殷侍画呆了会儿。
驰消知道她这是在思考。不待她反应,他接着告诉她:“裴颜也会去,宋可儿是她们班同学。”
又到夕阳要落下的时候,殷侍画有些吃惊地抬头看着他。
金灿灿的薄光落在她白皙又精致的面庞上,还有那双明亮的眼睛上。
这句话可以被理解的意思有很多。
——裴颜也会去。如果你想和她接触,你可以一起去。
——裴颜也会去。我依旧在和她对着干,所以来叫你一起去。
与此同时,操场上传来发令枪“嘭”的一声响,高三女子400决赛开始了。
殷侍画目光又落过去,其中最显眼的就是裴颜甩在脑后的那段红色的、耀眼的长发。操场的呼声响成一片,夹杂着不少她的名字。
殷侍画回神后点点头,答应了。
……
其实中午,宋可儿给驰消发过消息。
就算她和裴颜关系好,裴颜毕竟也只是来了不到一个月的转校生,宋可儿其实和驰消住一个小区,她和他们那群人的关系更铁。她问驰消:【我晚上要不要叫裴颜?如果不叫她也没事,我明天可以单独叫班上的女生出去玩,请她们吃顿饭就好了。】
驰消干脆地回:【不用,你今晚叫着她们一起就行了。】
宋可儿于是答应了。她大概以为驰消还在和裴颜相爱相杀。
裴颜听说晚上有驰消,也是“他算个屁,怎么可能影响老娘的兴致”的态度,没拒绝。
但驰消想的是,如果裴颜去,他叫上殷侍画就更理所当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