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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纽约那么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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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晓月站了很久,久到有蚊子在她小腿上咬了好几个包,久到汗水把后背的衣服都浸湿了,她想按门铃,手不知所措地伸出去又缩回来,来来回回好几次,像个傻子。
后来邻居家的门开了。
一个小姑娘走出来,拎着垃圾袋,看见她愣了一下:“你找谁?”
“我找喻柏森。”她说,声音有点紧,“他住这儿吗?”
任晓月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喻家啊?搬走了。前几天刚搬的。”
搬走了。
任晓月站在原地,听着这三个字,脑子里空白了一瞬。
“搬去哪儿了?”她问。
“这我就不知道了。”任晓月摇摇头,拎着垃圾袋往楼梯口走,“好像是去上海吧,他爸工作调动。走得急,房子都卖了。”
门在身后关上。
任晓月站在楼道里,站在那扇陌生的防盗门前,站了很久。
楼道里很暗,只有楼梯转角那扇小窗户透进来一点光,有灰尘在光柱里飘浮,慢慢悠悠的,不知道要飘到哪里去。
她忽然之间笑了起来,她笑自己在坚持什么,她笑自己此时像一个小丑。
从学校门口到这里的路,在烈日下,她就这样走着,她也不知道走了多久。
一路上她想了无数种可能,想了无数种他们要说的对话。她甚至想好了,如果他点头,她就扑过去抱住他。
可是她连见到他的机会都没有。
搬走了。
房子卖了。
所有的准备,所有的勇气,所有的孤注一掷——都在那扇紧闭的门前,碎成了粉末。
后来她是怎么回去的,她不太记得了,只记得天很热,蝉很吵,路很长,她走了一条又一条街,过了一个又一个红绿灯,最后站在自家楼下,抬头看着自己家的窗户。
妈妈在厨房里忙活,油烟机嗡嗡响着,香味从窗户里飘出来。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上楼,吃饭,收拾行李。三天后,上了飞往纽约的飞机。
“晓月?”古雅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任晓月眨眨眼,发现自己还在咖啡厅里,面前是古雅担忧的脸。
窗外的阳光还是那么亮,街上的行人还是那么多,一切都和五年前那个下午不一样了。
“那天我就告诉自己,”她说,声音很轻,“该放下了。”
古雅看着她,眼眶有点红。
“你怎么不早说?”古雅的声音有点哑,“你怎么什么都不说?”
“说什么?”任晓月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淡,像是不太熟练,“说我像个傻子一样跑去找他,结果连人都没见到?说我在人家楼下站了一个小时,被蚊子咬了一腿包,最后只换来一句‘搬走了’?说我回家哭了一夜,第二天还是得收拾行李上飞机?”
她顿了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说了有什么用呢?又有什么意义?”
古雅说不出话来。
她认识任晓月十五年,一直以为自己是世界上最了解她的人,可现在她才发现,这个看起来温温柔柔、什么事都愿意跟她说的女孩,心里藏了这么多东西。
那些年,她在美国一个人熬过的那些日子,那些她从不提起的想念,那些她以为早就翻篇了的往事——原来一直都在。
“晓月。”古雅叫她。
任晓月抬起头。
“你还喜欢他吗?”
这个问题太直接了,直接到任晓月愣了一下。
她没有回答,但她的眼睛,忽然又红了。
古雅看着她的眼睛,什么都明白了。
任晓月端起那杯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苦的,比刚才更苦了。
“那天我在他家楼下站了一个小时,”她说,声音轻轻的,“那一小时里,我想了很多。我想如果他出来倒垃圾,如果他从外面回来,如果他就那么突然出现在我面前——我要说什么。”
她放下杯子。
“后来邻居说他搬走了。我站在那里,忽然觉得,也许这就是天意。”
古雅看着她。
“天意让我别等了。”任晓月说,“天意让我放下。”
她笑了笑,这回的笑容比刚才真实了一点,却让人更心疼了。
“所以我就放下了。”
古雅看着她,看着她那双红红的却不再流泪的眼睛,看着她那个努力挤出来的笑容,看着她微微颤抖的手指。
她想说点什么,想安慰她,想骂她傻,想告诉她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可最后她只是伸出手,又握住了任晓月的手。
那只手还是凉的。
古雅觉着就算此时她说再多的语言,都显得无力,都没有办法去抚慰晓月内心的伤。
“走吧。”古雅说,“回家吧。”
任晓月点点头。
两个人站起来,走出咖啡厅。
阳光一下子涌过来,晃得人睁不开眼,街上人来人往,有人笑着,有人聊着,有人匆匆赶路。
没有人注意这两个女孩,没有人知道她们刚刚经历了一场怎样的对话。
古雅的车停在路边。她按了按钥匙,车灯闪了闪。
“上车吧。”她说。
任晓月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古雅发动车子,空调的冷风吹出来,驱散了一些暑气。
车子拐上主路,往家的方向开。
路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任晓月忽然开口:“古雅。”
“嗯?”
“你说,”她看着窗外,声音很轻,“如果那天我早去一天,是不是就能见到他了?”
古雅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她没有回答。
因为她不知道答案。
车子继续往前开,穿过一条条熟悉的街道,穿过一片片斑驳的树影。
任晓月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风景,没有再说话。
可她心里某个地方,还是凉的。
周二早晨七点半,任晓月站在上海静安寺附近的一座写字楼下,抬头看着那栋玻璃幕墙的大厦。
柏晓杨律所——二十一楼到二十三层。
她提前到了半小时,想再熟悉一下环境,让自己更从容一些。
简历、体现法律能力的文件、自我介绍,她准备了整整三天,在家里对着镜子练了无数遍。
古雅说她太紧张了,不就是个面试吗?她说这不是普通的面试,是她回国后的第一份工作,是新的开始。
她需要这个新的开始。
电梯里人不多,她按了二十一楼,看着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心跳也跟着一格一格往上跳。
深呼吸。
没事的。晓月这样安慰着自己。
二十一楼到了。
电梯门打开,她走出去,面前是一个敞亮的前台区域,灰色调的设计,简洁大气,墙上挂着律所的Logo——柏晓杨三个字,下面是一行英文名字。
她走到前台,报上名字和面试时间,前台的小姑娘很热情,递给她一张访客卡,请她在休息区稍等。
休息区很安静,几组沙发错落摆放,茶几上放着当天的报纸和几本法律期刊,落地窗外是上海的天际线,高楼林立,在晨光中泛着金色的光。
任晓月坐下来,又翻开手机里存着的资料,把准备过的内容再过一遍。
柏晓杨律所,创立于2010年,主攻商业诉讼和知识产权,在上海、扬州、苏州都有分所。合伙人三位,她查过他们的资料,都是业界有名的人物。创始人是上海人,另外两位一位来自北京,一位来自广州。她在网上搜了很久,把能查到的信息都看了一遍。
但是第三位合伙人很神秘,律所网站上也没有他的任何消息。
她坐在这间休息室里,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有点不安。
那种不安没有来由,像一根细细的线,轻轻扯着她的心。
“任晓月女士?”
她抬起头,一个穿着职业装的女性走过来,微笑着:“请跟我来,面试在二十二楼的会议室。”
任晓月站起来,跟在她后面走进电梯。
电梯上了一层,门打开,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是玻璃隔间的办公室,能看见里面有人在忙碌,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对着电脑皱眉。
走到走廊尽头,那个女人推开一扇门:“请稍等,面试官马上到。”
会议室很大,一张长桌,围着几把椅子,落地窗外还是那片天际线,视野比楼下更好,任晓月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资料放在桌上,等着。
等的时候,她又把自我介绍默念了一遍。
门开了。
她站起来,脸上浮起准备好的微笑,然后她愣住了。
走进来的有三个人。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中年女性,短发,戴眼镜,看起来很干练,中间是一个中年男性,微胖,笑容和蔼,最后面那个人——
最后一个走进来的人,穿着深灰色西装,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脚步沉稳,表情平静。
喻柏森。
任晓月站在原地,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进来,看着她准备了三天的那些话,一个字都想不起来了。
喻柏森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很淡,淡得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然后他移开视线,拉开椅子坐下,翻开手里的文件夹。
“任晓月是吧?”那个中年女性先开口,笑容很职业,“我是陈敏,这位是王建国律师,这位是——”
“喻柏森。”喻柏森自己接话,抬头看了任晓月一眼,点了点头,“喻柏森。”
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他们真的是第一次见面。
任晓月的手指在桌下微微收紧,然后她扯出一个笑,点了点头:“三位老师好。”
陈敏翻开她的简历,开始提问。
面试开始了。
问题一个接一个,都是专业相关的内容。任晓月尽力让自己集中注意力,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回答。她回答得不算差,她知道自己准备得很充分,那些案例、那些数据、那些项目经历,她都烂熟于心。
可她总觉得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不重,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可她就是知道。
她不敢往那边看。
“你对未来的职业规划是什么?”陈敏问。
任晓月正要回答,喻柏森忽然开口了。
“我看你简历上写,你是纽约大学法学院毕业的,纽约那么好,你为什么要回国?”他说,语气很淡,“能具体说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