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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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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承拱接天,巍峨威严。
桌案上点着熏烟,桌边的人染了一身松香,如同境中仙人,天上谪仙。
案上整齐地摆放着几摞半人高的案卷,陆闻深一张张铺平,查看,鲜红的笔墨看似随意地勾勒两笔,便能决定数十条人命。
御剑上前道:“大人,是陆府的家信。”
修长的手指翻开信纸,一行行看下去,陆闻深轻轻皱眉。
信上是催促他们新婚夫妻二人速速回家看望,尤其是苏锦绣这个儿媳,理应给公婆奉茶。
他和苏锦绣成亲后,一直公务繁忙,竟也忘记了还有看公婆这一遭。
刚结了一桩大案,倒是有时间去探望二老。他倒是没什么,只是那人……
黏腻又烦人,一张嘴叭叭地停不下来,哪家公婆会喜欢这种一点分寸感都没有的庸脂俗粉?
陆寺卿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又开始疼了。
御剑拿来了几样新衣物,把那件紫色带栀子花的放在最上面:“大人,这是夫人特意为您做的新衣,让属下嘱咐您记得穿上,您看今天要不要……”
陆闻深扫了那栀子花一眼,眼前就浮现出小妇人撒泼打滚的厚脸皮样,真像栀子花一样浓艳得太过分,浑身上下都是市井气,上不得台面。
他嫌弃地把紫衣扔在一边,选了件月白色的绣竹长褂:“穿这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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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妙妙在门口翘首以盼,像小鸭子一样伸着脖子左看右看,嘿嘿,那狗男人今天回陆府换新衣,别是选到了有毒的那件,直接暴毙了吧!
等她看到御剑驾着车,陆闻深款款从马车上走下来时,心像被泼了冰块一样凉。
当真是好人只百世,祸害能遗千年,这么多天了还不死……
那香露只要沾在身上一点点,轻可使人昏迷,重则取人性命,那些捉拿她的官吏还总说她苏妙妙命硬,现在看来,跟陆闻深一比差远了!
她有气无力地招手:“夫君君,你好呀。”
两人坐上马车,妙妙一脸不开心,向小动物似的托着两颊,心里盘算着他什么时候能穿到有毒的衣服。
她看向一脸淡然的陆闻深,大理寺的公务缠身,大小事都要由他定夺,他似是累极了,闭着眼睛在小憩。
苏妙妙把手环到他脖子上,做出要掐死他的样子,毒不死他她还不能做做样子出口气吗!
陆闻深徒然掀了眼皮:“苏小姐想做什么?”
黑漆漆的眼瞳似是要把她的皮囊看穿,他眼神极为锋利,如同刀光一般从眼皮下倾泻而出,妙妙顿时有种他在审犯人的感觉。
小丫头吓得心脏乱跳,旋即摆出失望的样子,小爪子在男人前襟抓了两把,谎话是张口就来:“夫君君都没有穿人家给你做的新衣,呜呜呜,好伤心~”
她指指自己:“你看,咱俩是一对儿的。”
谁要同她一对儿了?陆闻深冷冰冰地回她:“我不喜欢,以后不用做了。”
“哦。”妙妙又趴了回去,心里的小人早就暴跳如雷,把姓陆的骂了几万遍了。
她今天心情不好,无心跟他废话,一句话也不说,自己埋头生闷气。
耳朵根子清净得出奇,陆闻深半阖着眼瞧她。小丫头穿了青橙色的小裙子,上头全是大开大合的栀子花,眼巴巴地望着马车角落发呆。
他想起刚才看到他下车,只一瞬间她就垮了脸。
想来是今天看望公婆,他没穿“一对儿”的衣裳,惹她伤心了。
一想到前几天这人张牙舞爪的样子,陆闻深积压在心头的郁气突然散去,他长舒了一口气,心情无端就好了许多。
看来厚脸皮如她,也有偃旗息鼓的时候!
到了陆府,两人下马车,进了院子,就看到前来迎接的众人。
在大陆府,就不能叫这对小夫妻“老爷”“夫人”了,真正的老爷夫人是陆闻深的父亲母亲,正被众人拥簇着,端坐在正厅的高位。
妙妙好奇地瞧着,陆老爷正襟危坐,面容严肃,看到许久不见的儿子也只是点了点头,连个笑容都不曾有。
陆夫人简直和陆老爷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只不过她看向陆闻深的眼睛里含着微微笑意,很是欣慰。
夫妇俩年纪不老,却有种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一身正气,看着便极为成熟稳重。
苏妙妙早先听说,陆家家教严苛,家风极正,陆老爷虽然官位不算高,却两袖清风,是个绝对的好官。
也不知道这样好的家庭是怎么培育出陆闻深这根歪苗苗的。
对着儿媳陆老爷倒是难得地露了个笑脸:“好好好,恪之向来不近女色,我一把年纪了还要为他的婚事担忧。如今你们成了家,我也就放心了。”
随后又斥责陆闻深:“平时你忙于政务不回来看看也就罢了,成了亲也不知道把夫人带回来,还要为父亲自给你写信!”
陆夫人看儿子被训,心疼地劝道:“深儿勤勉,自然不多得空,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就别说他了。”
转头看向妙妙的神情有些不满:“倒是锦绣啊,你已经是深儿的妻子,除了要关心他的衣食住行,更要做个贤妻,伺候丈夫,孝敬我们。你倒好,大婚近三月都不见公婆,像什么样子!”
新婚妻子第一次见公婆便被这样责怪,放在寻常女儿家身上是要红了脸,赶紧赔不是的,胆子小的,还会掉眼泪。
但苏妙妙是何许人也,她一点儿也不害怕,反倒笑眯眯道:“婆婆训斥的是!公公婆婆在上,其实夫君很想回来的,只是小女一直高烧不退,怕冲撞了二老,因此等病痊愈了才敢来为二老奉茶,还希望您们不要见怪。”
她苏妙妙绝不会因为别人的责怪而怀疑是自己做错了,讲道理,苏锦绣高烧不退,公婆也没来探望啊,怎么还反怪起她来了?
陆夫人闻言,细细打量起面前的儿媳。
一早就听说这苏锦绣不过是个五品文官之女,且相貌平庸,性格温吞,若不是皇帝赐婚,深儿定能寻得更好的良配。
她身边的人也嚼舌根,说苏锦绣家世一般,若是长相惊为天人,或是性格温婉大方,或者才学绝艳,倒也勉强和陆闻深相配,可惜苏家小姐条件样样都一般,也不知皇上是怎么想的,竟把天仙和泥巴配在一起,真是造孽。
还有人安慰她,苏锦绣进门也没关系,日后再找个理由休了。实在不行,陆闻深遇到喜欢的,纳妾抬平便是,总不能真让山鸡坐了凤凰的位置。
于是陆夫人想让丈夫向皇上求情,推拒了这门极其离谱的亲事。
然而陆老爷对这门婚事倒是没什么意见。他的儿子他最了解,你说苏锦绣出身不高、条件一般,儿子一定不喜欢?
可这么多年了,长安城里无数优秀美丽的女子,儿子是多看了哪个一眼,还是多跟谁说了几句话?
那么多世家小姐他也没看上呀!
所以能有个婚配,陆老爷就很高兴了!
丈夫不给力,又有皇令在上,陆夫人勉为其难同意了,只是一想到她辛苦栽培、功成名就的儿子娶了那么个糟心的媳妇,她这颗心就拔凉拔凉的呀……
后来听说苏锦绣给梁家小姐下了脸子,她倒是觉得惊奇。那梁家小姐她也不喜欢,镇北将军府的女儿,一点也不文雅乖巧,配不上她儿子。之前便到府上几次,她作为长辈也不好说什么,结果却是苏锦绣把梁小姐给制住了,听说那天梁小姐可是落荒而逃。
陆夫人看着苏妙妙,苏妙妙也回望陆夫人,清凌凌的眸子里带着笑意,丝毫没有陆夫人想象中那般怯懦的小家子气,倒像个真正的名门闺秀。
陆闻深也静静地朝这边瞥了一眼,这丫头不知廉耻、举止疯癫,他都已经做好了看她笑话的准备了,谁知到了长辈面前她装得这么好,话里话外还要为他开脱,搏个贤良的名声呢!
妙妙走到二老面前,乖巧地奉茶,举手投足大方得体,没有一点错漏,竟比寻常女儿家还要更爽利些。
陆夫人心生疑惑,这儿媳怎么不像传说中那么……那么窝囊啊?
而且看她挽了个新妇髻,上头扎着蝴蝶结,额前细碎的刘海被微风吹开,露出一张白里透粉的小脸,虽说不上多么美貌,可一双杏子眼总是笑意盈盈的,倒也灵动可爱。
伸手不打笑脸人,刚才那样斥责她,她反而笑眯眯的,搞得陆夫人觉得是自己话说重了。
“夫人……夫人?”
听到家奴唤自己,陆夫人才意识到她竟然看这小丫头看出神了。
她赶紧正了正身子,面容严肃地接过苏妙妙奉的茶。
“咳咳,奉了茶就行了,赶紧吃饭吧。”
从小在陆府长大,受的是严苛的训导,陆闻深觉得自己已经很规矩了,谁知道苏妙妙比他还规矩,拿起筷子那是一句话都不说,真食不言寝不语,看得陆夫人这个惊讶,陆老爷这个满意呀!
陆老爷甚至在想,这是什么样的亲家才能教导出这么懂事的女儿,之前商议亲事的时候,没看出来呀,嗯嗯,看来还是要好好去拜访一下才行!
看完苏妙妙再看陆闻深,陆老爷越看越不顺眼:“恪之,锦绣的规矩还比你要强许多,你要向她多学。”
跟她学?陆闻深几乎要冷笑了,这人是最不懂规矩的,真跟她一样,大小陆府怕要鸡飞狗跳了!
偏偏妙妙还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公公放心,我会好好劝导夫君的~”
她看见陆闻深越来越差的脸色,高兴得大米都多吃了两碗。
哄人高兴她不会,把人气死她非常拿手!
陆夫人惊讶道:“锦绣看着瘦弱,倒是挺……能吃。”
妙妙笑眼弯弯,手上的动作不停:“我娘说了,能吃是福,咱家的米饭太好吃了,我还觉得吃不够呢!”
这话要是别的女孩儿说了,就会显得无礼,可从苏妙妙嘴里说出来,就显得无比自然。两侧的嬷嬷下人都捂嘴笑了,原本憋死人的饭桌气氛突然有了种暖意。
陆府向来严苛沉闷,哪里有这么活泛的时候,陆老爷失笑:“好好好,那就多吃几碗。来人,再去呈些米饭来,告诉后厨再加几个菜!”
饭后为小夫妻准备了房间休息,苏妙妙极其礼貌地向二老退了安,转头便像只兔子一样飞进了房间,躺到床上呼呼大睡。
睡到一半,“咣当”一声听见床一震,妙妙一个翻滚,抱着被子掉到了地上。
“怎么了怎么了?”妙妙揉揉摔痛的屁股,看着面前浑身冷气的陆闻深,立刻绽开笑颜,“夫君君,你来啦!”
陆闻深冷眼看着她,他都还没进门,她倒是睡得挺香!口口声声说喜欢他爱慕他,占起床位来倒是当仁不让。
哪有这样喜欢人的?
他脸色不好,妙妙想了一会儿想明白了,很识趣地把被子往床上堆了堆,乖巧地坐在床边边上:“夫君君请休息~”
陆闻深挥挥袖子坐下,语气不善:“原来苏小姐是懂规矩的,看你不顾颜面缠着我,还以为你是个粗鄙无知的泼妇。”
妙妙赶紧往他身边蹭:“在外面当然不能给夫君君丢人啦!可咱俩是夫妻,私下里当然怎么高兴怎么来,没那么多规矩呢!”
看着她往自己这边趴,陆闻深皱眉,妙妙立刻滚回了原位,他这才道:“夫妻该是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妙妙疯狂摇头:“不对不对,夫妻该是相亲相爱,如胶似漆!”
陆闻深又道:“我娶你是皇上赐婚,亦是权衡之后的选择,无关感情,你不用如此谨小慎微。他日你若想出府,只和我说一声便是。”
这话说白了就是,我娶你是被逼的,我根本不喜欢你,没法跟你如胶似漆不分你我,等你痴恋我的劲头过了,咱们立马和离,井水不犯河水。
妙妙急了,她还没展开行动呢,出府怎么行?便马上瘪了嘴:“我这么爱慕你,自然不会跟你和离!除非夫君君不想要我了,嫌弃我人老珠黄,年老色衰,尽可娶几房小妾,宠爱她们,呜呜呜……”
陆闻深:“……”
什么小妾,什么宠爱,这人说起话来一点不害臊!单看陆老爷位高权重却只有陆夫人一房,便知他陆闻深绝不是会纳妾的那种人!
若是可以,他这辈子都不想娶妻,日日在大理寺看公文、审犯人才好!
陆闻深压下了气头,又道:“你也看出来了,我娘并不喜欢你,她一见面就不分青红皂白斥责你。”
儿媳不得婆婆待见,婚后生活可是很难捱的。
以后有婆媳关系可不要找我,我是绝对不会向着你的。
妙妙嘿嘿一笑:“我完全不介意!我又不是金子银子,怎么能让人人都喜欢?而且你娘才见我不久,她不喜欢我是正常呀,再说了我又不跟她过日子,那么在意她的脸色做什么?”
她蹭到陆闻深身边:“我只要照顾好你就行了呀!”
陆闻深嫌弃地躲远了些,咬牙直白道:“苏小姐,长安城爱慕我的女子颇多,就算了没了梁小姐,还会有李小姐张小姐,你难道要一个个赶?你不累吗?”
“为什么要赶走她们?”妙妙眨眼,“她们有哪里好,值得我嫉妒的吗?”
陆闻深道:“多了。她们懂礼义廉耻,洁身自好,脸皮也没你这么厚!”
妙妙这下乐了,乐得捶床大笑:“所以她们都失败了呀!只有我成功嫁给你,能经常缠着你了!”
陆闻深“……”
合着她还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他真的不懂了,断了那么多案子,他非常清楚,一个人做事总得有动机吧?得有利益吧?
“你这样做有什么好处?”
妙妙趴在床上,一手托腮,眼睛亮晶晶地注视着这个英俊到犯规的男人:“陆闻深,你说的对,喜欢你的人是多。不过喜欢你的人那么多,也不多我这一个,可我喜欢的人很少呀,除了你就没了。”
“这么算来,咱俩在一起,是我赚了。”
“喜欢你,就是我的动机呀~”
陆闻深:“……苏小姐伶牙俐齿,我说不过你。”
妙妙抱起被子,盘腿坐着,像个圆乎乎的不倒翁。
“其实……我也没那么无私,我有自己的小算盘的!”
“哦?”果然有小九九,就知道她没那么单纯!陆闻深睨了她一眼,“什么小算盘?”
“我盘算着我一直喜欢你,对你好……陆闻深,总有一天,你也会喜欢我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