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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文完 你去世多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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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枝头麻雀吱吱叫了两声,埋怨着晌午的闷热,走廊响起脚步声。
“阿姨。”林梓敲了敲病房的门。
寂静的病房传来一位中年妇女的声音,听起来很是疲惫:“是小梓吗?直接进来吧。”
林梓打开门走进去,把手里刚在楼下水果摊买的水果放到病床旁的床头柜上,忧心地瞥了眼病床上的男生。
事实上,他从进门目光就一直聚集在孱弱的男生身上。
女人正在削苹果,病床上躺着的人脸色苍白,浑身上下瘦得几乎与床单融为一体,脱了相。
可长得却是清秀柔和,如鸦羽般的眼睫打下一片阴翳,单是闭目躺在那里,就能感受到他是一个很温柔的人。
“我来削吧。”林梓洗过手,说。
“也好。”女人把水果刀反着递给他,眼皮底下的青色非常明显,此时憔悴地拍了拍林梓的肩,说,“小天是醒着的,你和他说说话就回学校吧,别耽误你高考复习。”
林梓点了点头。等女人离开,林梓才后知后觉感受到鼻子的酸痛,眼眶红了一圈。
他不想哭的,可每次见到楚天被病魔折磨得不成人样,总是恶狠狠地骂老天爷,之后又低三下四地恳求老天爷放他们一马,自始至终他们奢求的都不多,仅仅是能好好活着,这么简单的请求都不可以吗?
他们曾经是意气风发的少年,在雨天奔跑过,在走廊罚站过,甚至在全校面前公开过彼此的心意。而以前的楚天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他会笑得张扬,仿佛整个世界都是他自己的,没有痛苦和悲伤。
生活无奈,把人磨着一个可悲的荒谬。
林梓终于忍不住,放下水果刀,哽咽着为病床上的楚天掖严被子,双手轻握住他冰凉的手,低微的音量带着藏不住的鼻音:“你会好的,是不是?你答应过我一起上大学的,我还等着和你一起去看海呢……”
一声气若游丝的低笑,楚天艰难睁开眼,抬手凑到他脸旁,为他拭去熠熠泪痕。楚天想勾动嘴角挤出微笑,可对于他,太难了。
楚天说:“会的,一定会的。”
我这不没放弃治疗么。
后面的话,楚天已经没有力气说出口了。
林梓给他削了苹果,临走前在他眼角留下一个吻,轻轻离开。
“咔哒”一声,锁轴扣上,无人看见的地方,楚天蜷缩着身子,咬牙挺过来自四肢百骸的疼痛,血液凝固一瞬,他闷喘着粗气,待忍过来时,指甲早已深深嵌入娇嫩掌心。
寒冬他挺了过来,料峭春风也刮完了,他告诉自己不能睡。
学校的门卫认识林梓,看了看因迟到没能进来的男生,一句话没说帮他开了门。林梓走进校园,对老大爷弯了弯唇,在老大爷眼里,那抹笑看起来过于微弱,还没眼球里的红血丝引人注意。
初夏悄然而至,昏暗教室的窗户被暴雨疯狂敲打,留下一道道水渍,星星点点反射着灯光,映上街道的车水马龙。
老师的催眠曲实在厉害,说倒了一大片学生,林梓同样被困倦围袭,可就是睡不着,眼皮肆意跳动,仿佛要跟他来场无休止的战斗。
人有一种对于未知凶兆的预告,像是怕一时间接受不了,提前隐晦通知你一声。
晚自习下课,他迫切想看到楚天,和自己母亲打了个电话,便往医院走。
夜色笼罩,道边店铺开着门,闪烁的霓虹灯不知疲倦,雨水刚清洗过世间,地面的水洼溅到林梓校服裤脚。一滴水落在他鼻尖,他抬头,紧接着下起了瓢泼大雨。
夏雨来得总是这么迅速。
他忘记拿伞了,而且雨天也不好打车,只能顶着电闪雷鸣,脱下校服外套举过头顶,一路狂奔,对湿漉的后背浑然不在意。
眼皮又开始狂跳。
原本晴天二十分钟的车程,硬生生被林梓跑成了十分钟。
他是不要命了的跑,只管目的地,即使摔了一跤,仍然不减速度。
等到了医院病房,一片狼藉。纯白床单上被染了大片鲜红血液,触目惊心。
他呼吸一滞。
下一刻,转身奔向屋外。
见到泪流满面的阿姨,又狼狈地看向ICU里的楚天,只不过一天没见,他好像更瘦弱了。脸上罩着呼吸阀,鼻翼下端夹着浅蓝管夹。
可能是俩人心有灵犀,楚天耳朵微抖,掀起眼皮,看见浑身湿透的林梓,眉毛登时蹙起,也不知道他哪来的力气。
“……别哭了别哭了……”阿姨掩面而泣,抽噎安慰林梓。
林梓奇怪地看她,结果一摸脸,眼底不断涌出心痛泪,活像洗了把脸。
五脏肺腑都是恐惧的,血液所到之处,颤栗不止。
病情加重的变故,让林梓害怕到极致,他怕哪天睁眼醒来,有人告诉他楚天死了。
这样的提心吊胆一直到高考前一晚上,那天楚天的脸色意外看起来十分红润,如果不和正常人比的话。
“还疼吗?”林梓问他,“疼的话,你就咬我胳膊。”
楚天违心地摇头。
他疼,快疼死了。
“等你……你高考完,带我去看海。”楚天在被子下面,掐自己大腿,努力让声音听起来不颤抖,“到时候,我要晒太阳,喝椰汁,你要记得帮我买椰子……我怕,我会忘……”
“……好。”林梓别头抹干眼角。
当天,楚天和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好好考试,还有……别忘了,我爱你。”
高考结束的那天下午,太阳格外大,晃得人眼睛都睁不开,蝉也在聒噪鸣着,不知道累。林梓走在大街上,热浪翻滚,闷热的空气糅着汽车尾气,惹人反胃。
三个小时后,楚天去世。
林梓终于知道他为什么能坚持这么久了。
大抵心中有所盼,皆会不懈前进,即使是匍匐而行。
楚天终于摆脱了病魔的桎梏,挣破它本身,灵魂飞往广袤苍穹,不知处是缥缈无虚的,一切的色彩都是灰蒙蒙的,像极了他心里的颜色,可又不全像,至少在他崩溃边缘有一位名叫林梓的男孩。
林梓知道,他解放了,可同时他自己内心深处崩塌得不成样子。
他需要时间重建,但不会再建成楚天在时的样子,某处会一直一直空着。
他会用炙热滚烫的内心来缅怀他短暂的今生今世。
多年后,某天在大学里,他瞧见了一个和他背影相似的男生,原地怔愣半天,朋友不明所以,拍他肩,这才遽然回神——
心说原来是太爱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