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6、接近尾声 好在,夏天 ...
-
陈里回家时,陈珂贤正在浴室里帮端午洗澡。
小婴儿在小澡盆里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拍水花玩,他站在卫生间门口,隔着暖黄的浴室灯光与满室的水汽中和弯着腰的女人说话:“我是这么想的,妈妈。”
少年的声音夹杂着小朋友的笑声和水声,陈珂贤回头,沾湿的发尾搭在肩上,她捉着女儿的小腿,看向自己的另一个小孩。那个孤僻的冷脸小男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这么高挑,这么英俊了,他扶着门框,看向她的目光十分坚定,又因暗含期待与忐忑而十分柔软。
他高鼻深目,头发乌黑,唇红齿白。他也总是很倔强,又称得上勇敢。陈里和少女时代的她有难以言喻的相似,她看见这个自己的小孩,有时会想起曾经的自己,那些蒙尘的遗憾与理想。
“嗯。”她还是笑着,和看着小女儿红扑扑的脸颊时的笑容没有不同,问道:“放弃的话,要我帮你签字吗?”
“过来点说话啊,站那么远,妹妹的声音都把你的盖过去了。”
“……要的。我等一下把承诺书拿给你。”
陈里后知后觉地面对这片氤氲景象感到几分恍然,走上前去,站到妈妈和妹妹旁边。他喉头有些发酸,或许是因为难以言明的缘由而感到惭愧,或许是回到了妈妈身边,而又一次发现她在爱自己。
“你只要记得今天是怎么说服我的,五四,”她只对陈里说,“之后也不要忘记了,妈妈和爸爸都会一直支持你。”
她说的“不要忘记今天是如何说服妈妈的”,在接下来的一年多里,陈里想起了很多遍,才渐渐懂得这句话的意味。
高二下学期末的市统考放榜,一中年级前十重新洗牌,新旧名字交替,前五只剩陈里一个老人。许多曾经紧追不舍的对手们不久前离开了学校,这次考完数学,他没再被其中几个追到教室里问压轴题的答案算出来是多少,一路考完,清净得有些不习惯。
夏天已经来了,蝉鸣扰人,食堂外石榴树下的公告栏上贴满了红艳艳的喜报,从食堂出来,陈里拿一杯绿豆冰沙,站在水槽边等张胜洗脸洗手。他低着头看樟树在他面前的水泥地上投下的树影,看着看着,视线里出现一双雪白的帆布鞋。
林峥气喘吁吁地站定:“找你半天呢。”
陈里抬头把冰沙递给他:“哝,甜得要命。”
正午时分,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上午开了结业式,校园里来来往往的都是眉目轻松欢声笑语的人流。
“我上次都说让你不要买绿豆的。”林峥就着他的手吸冰沙,鼓着脸颊凑近他,扯扯陈里的手腕,“怎么了,舍不得我啊?我以后还是每天都来上学,你在哪我就在哪。别偷偷不高兴。”
张胜直起腰,一抹脸,龇牙咧嘴:“我还在呢!”
林峥把他挤开:“胜哥你走吧,我们有话说呢。”
“还有点没适应。”张胜被赶走了,他们并排走在树荫里。陈里揪着校服领口好让风灌进去:“本来觉得做选择只是一瞬间的事情。现在看,选择会改变我的生活。”
“选都选了,如果感到后怕,要想接下去的每一秒都属于你呢。”林峥说。
六月的风变得燥热厚重,两个人的衬衫衣角扬起又落下,陈里在红白墙教学楼前很快地搭住恋人的手心,又很快收回手。
“对。”他看着远处点点头。他们经过的大门前有一棵矮矮的石榴树,开了满头红色花朵,窸窸窣窣地随风抖动枝叶。
盛夏是一年的第二个季节,树木开过花后孕育果实,要承受一整个夏日的高温烈日和雨水。树只喝水,扎根,吸收肥料,结不结出甜蜜的果子,那是人类操心的事。
这棵矮石榴的果子酸得要命,所有师生仍然期待着它开花结果。
先开花吧。
高二升高三的暑假很长又很短,除了作业本单词模考卷,打球烧烤看电影,陈里还在提高班里睡觉,在书桌前睡觉,在端午小床边睡觉。
睡了一个暑假,开学前陈女士踮着脚给他量身高,吃力地沿着纸板在墙上画上一条横线,画完离开一米远观察墙上的痕迹。
“哎呀,歪啦!”她反手给丈夫一记拳,“让你看着,歪了都不说!”
周何为拿着卷尺躲:“是你手抖啊,板子没歪!”
说完抢过圆珠笔,在那条蚯蚓一样歪歪扭扭的线条旁边一笔一划写上:23/8/28。五四。182.5cm。
为这零点五公分,陈里等着自己的一米八三,从十七岁等到快满十八岁,等到快毕业,最后等来了林峥的一米八七。
林峥从体重计上下来,鞋带也来不及系,先出门找诊室外面等着的男朋友。高考体检,高三生全员到齐,被老师勒令没事不准来学校晃悠扰乱军心的林峥兴奋得要命,全程黏陈里黏得他不留神就要踩他一脚。
陈里在走廊上,混在男生堆里,感觉有点莫名其妙,几个月没见,以前只会天天追着他嘶吼你这个狗比化学为什么又考得比我高的家伙们七嘴八舌围着他兴奋地说话,他都不知道原来他们除了骂他还会说别的。林峥护食一样把他拉出人群,陈里随口问他:“你多高了?”
林峥报了机器读出的数字。
陈里听完一愣,抬起眼睛看了一眼他的头顶,意识到自己确实是已经要抬起脸才能和林峥完全对视。他拿手背敲敲他的胸口,嫌弃地把人推远点:“你差不多得了。我不跟比我高超过五厘米的人谈恋爱。”
林峥往身后瞟了一眼,下一秒就单手搂着陈里的腰,把他提起来一瞬,邀功道:“这样你就比我高喽。”
陈里:“……!”他被稳稳放下来之后,有点不知道是先震撼还是先恼羞成怒,抓住林峥的右手逼问:“你刚刚就用了一只手?”
“嗯哼,”林峥一脸理所当然,反手握住他,“我都说让你要多吃饭了,就知道我不在学校你就会逃饭。”
“你现在瘦得腰都是凹进去的你知道吗?上次靠我肩膀上下巴都把我戳青了,你——”
“你很渴吧?”陈里把手里没拧上盖子的矿泉水瓶口往他嘴里一塞,转身就走。
林峥忿忿:“说不过我就跑!”
刚出诊室的章泽美滋滋地原地伸个懒腰:“哇塞,是哪个黑皮大帅哥今天一八六啦!”
江开正巧要进门,闻言在经过的时候把他一脚踹出去好远:“真正的帅哥身高都是单数啊傻逼。”
章泽吱哇乱叫:“你吃葡萄不吐葡萄皮不吃葡萄——”
比他早一步出来的张胜听着,在一边张张嘴,保持了沉默:“?”
“哦,”章泽反应过来,矜持地抬手遮住嘴巴,“说错了。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呢。”
张胜拔腿就跑,生怕被傻子沾上边。
陈里抽完血,林峥已经在边上等够五分钟,扔掉自己的棉球,帮陈里按住出血点。两人坐在血检处的长椅上,林峥帮他整理卷起的卫衣袖子,又满意地摸摸他的左手腕上戴着的手表:“你戴这个真好看。”
他又轻易地因为和陈里有关的小事感到非常快乐了:“我有没有说过?就是之前寒假去滑雪,在酒店里你去洗手间的时候我在玻璃柜里看到它的,感觉它就该在你手腕上才最好看。”
少年的手腕骨节分明,突起骨节下的腕骨被墨绿与纯白配色的表带圈住,手背浮着不夸张的青色血管,陈里手心向上动动手指,抬头打了一个呵欠:“嗯,我……也很喜欢。”
他声音平淡,含着很浅的笑意。林峥看着他的侧脸,长睫毛遮着的眼下泛着大片青色,阳光打在他脸颊,他白皙得几乎有种透明感。
他好像很久很久没有和他这样坐在一起了。录取后,林峥不能常在学校待着,高三年级又有晚自习,只能见缝插针地每天夜里接他放学,变着法地准备宵夜,被陈里很坏地评价做东西非常不好吃,也假装没看出他的意思,日复一日地乐此不疲。
陈里的周末也很短,要上一整天的课,然后做作业,林峥经常去找他学习,也只能偷偷隔着书看几眼他认真垂眸的侧颜。只有一起运动的时候,晴天工作日的晨练、每周日晚上的散步,才是他们可以用来恋爱的时间,能放肆地注视对方,分享心事,相对着大笑,牵着手乱跑。
艰难的、珍贵的恋爱,他们一起坚持了一年。爱情一开始是看见他就会心动过速,半天不见就会想念,后来是整天也看不见他,但是到处都是他。
林峥学到爱情是一棵树,一只飞鸟,它会被两个人一起灌溉得高大茂密,可以随时把一方带到另一方身边。
短暂的互相陪伴的时光如果能被折叠起来放在口袋里就好了,他想,随身携带,思念时就咬一口解渴。
好在,夏天又快要来了。
林峥拿着陈里的校服外套,幼稚地把它团起来,在它充气嘭起的时候把它按扁,这样裹着陈里味道的风就能扑了满脸。
陈里在为了他们彼此相伴的未来而努力,他也要好好忍耐。
高考报名后,日子照常朝七晚十地过。后来的这一天,陈里是在晚饭后坐在操场边发呆的时候闻到了槐花香。
樟树也在这个时节开出许多细小的花朵,但槐花的气味在时强时弱的晚风中突然出现时,即使在春日黄昏的一片清香里也十分突出。
陈里抬起头,向四周的高处看,槐树很好分辨,像挂满了风铃,悬挂的花朵在风中窸窸窣窣地相撞。
他想起去年提交那张申请书的时候也是槐花盛放的季节。后来怎样了?他漫无边际地回忆,后来就是按部就班地学习,学习,没有尽头的学习。
到了一定时候,学习已经没有苦,没有甜,做什么都是顺着惯性。很少想以后会怎样或者别的什么,去年这时候担心恐惧的,到这一天时已经很久没在他脑海里浮现过了。
槐花开的时候香得无法忽视,消失的时候却悄无声息。大多数东西都是消失得悄无声息。
到教室太早,被锁在门外晒着清晨的太阳背单词的时候,困得眼皮又酸又痛,先不要停下来。市模考得稀烂,跌出了全校前五十,夜里辗转难眠,胸口有如火烧的时候,先不要想了,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今晚睡个好觉。
作文一遍一遍地改,这是最不能心急的时刻。数学模考突然跌出全班前五,也没关系,错得越多越好,下次再不会错了。
学如逆水行舟,所做的只能是向前,向前,绝不要回头。因为此刻的心绪一定会无声无息地消失,只有走过的路才算数。
想到这里,他觉得又有力气去老师办公室对着张惠复盘他下午考得一塌糊涂的语文试卷了。
陈里从草地上起身,准备和章泽打个招呼就走。章泽在老地方,满头的汗,回头扔给他一瓶盐汽水:“开的时候小心点啊。”
陈里凑过去和他肩膀靠肩膀,迅速打开汽水浇了他一腿。
章泽追着他满操场乱跑,追得他手里的汽水都洒了小半瓶:“我把你杀了啊啊啊啊啊啊。”
陈里回头,眼睛晶亮,蹭掉额角的薄汗,笑得气喘吁吁地问章泽:“你们还有多久校考?”
“周末。”章泽揽着他脖子,用他T恤衣摆擦手,“贱死了你,我手黑的,你等着被你爹骂吧。”
“考完请你吃火锅。”陈里被他扯得晃来晃去,一膝盖顶在他大腿。
章泽闻言激动起来:“真的假的?说好了?靠,给我都憋死了,天天白肉蔬菜柠檬水,馋死辣锅了!”
“再不吃一顿天就热了,天热了就要吃烤肉。”陈里说,“胜哥说的。”
“胜哥在这方面一般是正确的。”章泽深以为然。
教练吹哨了,他拍拍陈里后背:“走啦!我书包里有巧克力,你拿点。”
陈里追问他:“这周六上午?”
“是啊。”章泽面对他倒退着走,额角的汗水在炽亮的高压钠灯光下反着晶亮的光,他夸张地叹气,“唉,一战定生死呢。”
聚沙成塔,绳锯木断的事,到最后也都是一举定成败。章泽苦着脸,陈里看着他的眼睛,在那里面看到很熟悉的东西。
“反正考完吃火锅,”陈里向他挥挥手,“我要点雪花牛肉。”
“猪五花肉!”章泽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