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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第三章 ...
第三章
“这个行,带走。”
“官差大老爷,我家上有小下有老,我不能——”
“都带走带走。”
一队官兵进客栈抓人,青壮男人都被抓去充军。
“你,转过身来。”
楚朝暮拄着拐杖和老板聊天,猝不及防被点到。
那官兵抓人毫不犹豫,到楚朝暮这犹豫了。
他面色可怖,一张脸结满了痂,四肢都包着纱布,隐约能够看到渗出的血迹,这样一个人上了战场也是拖后腿。
楚朝暮微笑:“官爷,需要我吗?”
他不笑还好,一笑脸更瘆人。那官兵被他吓得一激灵,转身走了。
老板在身后重重叹了口气。
龟兹国民作息很规律,夜晚街上没什么人,一片安静。
迟非卿为了方便照顾楚朝暮,俩人一直睡一间客房,两张床用一扇屏风隔开。
迟非卿背对着屏风躺着,她淡淡道:“距离楼兰攻打过来不足五日,你要如何做?”
楚朝暮没有立刻回答,他反问:“你救我,到底有什么目的?”
迟非卿沉默。
万籁俱寂中,楚朝暮道:“我现在就是一个废人,楚家也遭灭门,没什么能让你图谋的。”
“我救你,是因为天命。”
楚朝暮声音里带上了笑意:“是哪位高人让你担当这个大任。”
“是我师父。”
原以为她不会回答,楚朝暮愣住了。
“师父对我有再造之恩,我不能拒绝。”
楚朝暮忽然对这个他一直忽视的女子产生好奇:“你不恨我吗?当年是我——”
迟非卿轻笑出声:“下山前师父也问过我同样的问题。”
楚朝暮不动声色道:“你如何回答的?”
迟非卿道:“我不会纠结于红尘中的种种感情,也不会趁机威胁你。你只把我当作上天派来帮你的人即可。”
楚朝暮心中始终对她留有三分警惕,如果有机会联系上楚家留有的势力,他一定会毫不留情除去她。
眼下,两人却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想到身体里的毒,楚朝暮认真起来:“想要阻止这场战争,要从源头开始。但如果不能和龟兹国王接头,也无法卖他这个人情。”
迟非卿翻了个身,正对着屏风道:“你想让我替你做什么?”
楚朝暮说出了自己的计划。
迟非卿蹙眉:“你有几成把握见到木尔铎?”
“十成。”楚朝暮斩钉截铁。
今日,木尔铎焦头烂额。他是楼兰安插在龟兹的细作,这么多年他在龟兹委以虚蛇,慢慢爬到了宰相的位置。
多年来,楼兰甚少和他联络。最近,却突然派了人来——
“大人,不好了,夫人晕倒了。”婢女慌慌张张跑来禀告。
木尔铎顾不上楼兰的事,急着去看妻子:“去请大夫,请大夫啊!”
木尔铎放不下龟兹的一个重要原因便是自己的家室,朝中人人都知宰相大人极为顾家,和夫人琴瑟和鸣多年。
“小人实在是诊不出什么病因啊。”大夫跪在地上战战兢兢。
“给我继续看,如果不能医治好,你就别离开宰相府了。”木尔铎充满了怒气。
大夫前几日看了个自己治不了的病人,今日又碰上一个,心里哀叹自己倒霉。龟兹国地方封闭,这里的百姓生病就是得个风寒或被虫子咬,吃几方药就好了,哪想到这几日接连遇到几个棘手的病人。
大夫一边苦哈哈煎药,一边回想起自己那些年读过的医书。
等到第三日,宰相夫人依然没有苏醒,小老头跪在宰相面前,小心道:“前几日小人遇到过两个通医术的中原人,中原医术博深,说不定——”
木尔铎眼中闪过精光,他能爬到宰相这个位置,也不是傻子。
“中原人,怎么会来龟兹?”
大夫低着头缩成一团,声音却很平稳:“说是来西域经商,路上被马贼抢劫,和商队走散了。”
“好,派人去把他们请来。”
迟非卿看着楚朝暮给她的白瓷瓶若有所思,她好奇道:“你有这手艺,自己为什么会伤得这么重?”
楚朝暮无奈:“这只是恰好在书中见过罢了。”
迟非卿不禁想到旧事:“传闻中楚小公子三岁会背《论语》,七岁熟读诸子百家,博闻强识,有过目不忘之能。”
楚朝暮忍俊不禁:“真有此事?可见传闻不可全信。”
算算时间,木尔铎也该派人来了。迟非卿整了整衣着,准备出门。
客栈距离宰相府要穿过三条街,迟非卿打量宰相府,木尔铎虽位高权重,府邸比寻常人家占地大,但和纸醉金迷的长安城相比,还不如寻常商贾家阔气。
木尔铎目光阴沉地望着迟非卿:“你就是会医术的中原人?”
迟非卿微微弯腰:“正是。”
木尔铎蹦出一声冷笑:“中原人,你最好别耍花招,我可不是那个老糊涂了的大夫。”
迟非卿没有恼怒,她恭敬道:“大人想要我怎么证明。”
木尔铎给了仆人一个眼神,立马有人把一只濒死的鸡扔了上来。
迟非卿暗想,这宰相大人没残忍到拿人来验证。
她从衣袋里拿出白瓷瓶,倒出一粒红色药丸,扒开鸡的嘴喂下。
那公鸡本来已经快死透气了,吞下药后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就又活蹦乱跳,仆人赶紧抓住鸡退下。
木尔铎目光里充满了审视,他一挥手,满屋的仆人迥然有序地离开。
他走到床边,怜惜地抚了下自己夫人苍白的脸庞,话语里却带上了威胁:“你若非但治不好,反而伤及她的性命,我必要你赔命。”
迟非卿没有急着拿出救人的药物,她悠然坐下,甚至给自己倒了杯茶:“我不是大夫,更不是龟兹人。大人就不怀疑我为何上门吗?”
木尔铎到桌边坐下,二人处于对立面,他眯着眼睛看了迟非卿一会儿:“你是来找我谈条件的?”
他冷笑:“且不说你在龟兹孤立无援,只身入宰相府难道能够全身而退?你拿什么来和我谈条件。”
迟非卿对他的威胁毫不在意:“若夫人仅仅是病了,龟兹不乏名医,我自然是不敢在大人面前献丑,可楼兰——”
木尔铎脸色难看:“你还知道什么?”
迟非卿但笑不语。
心虚的人最先沉不住气,木尔铎沉声道:“姑娘好胆识,想好全身而退的法子了吗?”
迟非卿喝了口茶,开口道:“我与大人虽不同族,但可实现共赢。到时我离开龟兹回到中原,您的秘密又有谁会知晓呢?”
她露出一个志在必得的笑容:“况且龟兹名医虽多,但能医治好夫人的——”
木尔铎终于变了脸色,他低声道:“你想如何?”
迟非卿反问:“大人可知夫人好端端的,为何会晕倒?若只是因为病了,大夫为何诊不出病因。”
木尔铎陷入了沉思。
迟非卿淡淡道:“您恐怕在楼兰还有旧人吧。”
木尔铎如遭雷击,他震惊地看向迟非卿:“你是说——是她?”
迟非卿目光沉沉,话语里有一丝讽刺:“谁能想到痴情的木尔铎大人,也曾是个负心人呢?”
木尔铎声音有些不稳:“是我对不住她。”
他眼圈发红,拿起杯子喝了口茶,再抬头又神色正常。
“天底下痴情女子很多,像尊夫人这样能得到爱护自然是活得幸福,但被辜负又遭人利用的呢?”
木尔铎虽面色如常,但语气里泄露了他内心的急切:“她如何了?”
迟非卿道:“大人既然关心她,要怎么补偿呢?”
木尔铎有了一丝迟疑:“是她让你来的?”
迟非卿嗤笑:“自然不是。”
她话锋一转,道:“此药服下,夫人便能立即醒来。”说着,她将一个轻巧的白瓷瓶放在木尔铎面前。
木尔铎目光放在了药上,还没等碰到,迟非卿紧接着说:“若不能釜底抽薪,夫人恐怕还会再次陷入沉睡。”
木尔铎没了耐心,他怒道:“不能药到病除,你是在耍我?”
迟非卿微微一笑:“自然是能药到病除,但谁能保证夫人痊愈后不会再次中招呢?”
木尔铎皱眉:“你什么意思?”
龟兹王宫位于城中深处,白墙红顶,屋顶是锥形,建筑群相互连接,宫殿呈上下两层。
“王上,楼兰使者已经到了城外,不日便会来觐见。”
龟兹国王斜倚在白狐裘铺的座椅上,不发一言。
年迈的老臣慷慨陈词:“王上,楼兰如此傲慢,于我国而言,是奇耻大辱啊!”
国王终于开口:“那依爱卿之见,孤该如何呢?”
老臣表情一肃,直直跪下:“若是战败,臣愿以死殉国。”
国王叹了口气,起身拉起老臣:“即便王族有气节殉国,那整个国家的子民呢?孤的无能,不能报应在他们身上。”
服下药后,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宰相夫人转醒。
“夫人,可还有哪里不舒服?”木尔铎扶起她,亲自给她喂水。
宰相夫人虽不再是年轻少女,但一双眼睛依旧澄澈,让人心生好感。
木尔铎神色温柔,眼里盛满了心疼。
“你再躺会儿,我让厨房给你炖了药膳。”
他给迟非卿递了个目光,给夫人盖好被子后,俩人去了书房。
“我引见你见王上,你也未必会成功。”
迟非卿淡笑:“成与不成,总要试上一试。”
宰相府外是一条繁华的商业街,来往的商贩出售来自各国的稀奇玩意,尤其是从中原运回的瓷器和丝绸,近日却日渐萧条,街上只有三三两两个人,还都在低头疾走。
不远处的药材谱子旁,坐着个衣衫褴褛的老妇人,她的头发乱糟糟披着,遮住了脸,她低着头,面前放了个黑色的破碗,时不时会有人往里面扔几个铜板给她。
龟兹比不上中原繁华,但在龟兹,也很少有这么落魄的乞丐。凡是路过的人都会对她心存不忍,手上稍微富余的都会给她丢点钱。
不远处的几个熊孩子早就对那几个铜板虎视眈眈,见街上没几个人后,一窝蜂地冲上去抢走了她的破碗,老妇人神色木然,一动不动。
迟非卿由管家亲自送出宰相府时,恰好看到这一幕。
老管家看迟非卿出神,赔笑道:“她几日前就在那里了,赶走了就又过来了,我这就让人把她撵走。”
迟非卿回过神来,摆了摆手:“你回去吧,我来处理。”
老妇人双目时而浑浊,时而清醒,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只手,把破碗放到了她面前,里面的铜板在里面原封不动放着。
她木然地抬起头,阳光刺得她眼睛疼,眼角不由得渗出泪水。
一个身着紫衣的女子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迟非卿神色悲悯,轻声道:“这值得吗?”
老妇人嘴角轻轻扯了一下,细微到几乎看不到。
迟非卿叹了口气:“跟我来吧。”
俩人在街上走着,一前一后,后面的乞丐仿佛知道自己会污了前面人,自动和她保持距离。
楚朝暮正在大堂和掌柜闲聊,俩人撞进他的眼帘。
他没问怎么回事,只目送俩人上楼。
掌柜看着乞丐进了自己的客栈,心里不满,但她是客人领进来的,因此也不好说什么,只欲言又止地看着楚朝暮。
楚朝暮一笑:“无事,我们继续说。”
迟非卿关好门,转身看她,犹豫了一会,她问:“你有想过,他想见到你吗?”
老妇人声音沙哑,花白的头发遮住了她的眼睛,一时难以猜测她的心境。
迟非卿食指与中指并拢伸直,在空气里写了个“卍”,随着最后一笔落成,空气产生了奇异的扭曲,老妇人慢慢抬起头。
那是张很寡淡的脸,迟非卿莫名想起了从前的自己。
她其实是很少想起从前的,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今后种种,譬如今日生。不管多么出众的容貌,也只是明日黄花。但世人,总是参不透这一层。
楚朝暮推开门的时候,只有迟非卿自己坐在那里。
“今天厨房做了鱼片粥。”他不紧不慢把粥盛出来,虽然行动依旧不利落,但举止是世家贵族熏陶出的教养。
鱼肉鲜嫩,点缀着翠绿的葱花,屋子里溢满了香气。
楚朝暮吃得很认真,对今天的事情仿佛一点都不好奇。
迟非卿有一下没一下地搅着粥,她的目光落在楚朝暮的脸上,一时间有些走神。
楚朝暮的左脸颊和额头结了一大块痂,已看不出原本的容貌,只能从周身气质窥探出从前的文秀气质。
“你的脸……”她不留神脱口而出,意识到什么后,立马低头喝粥。
“我的脸怎么了?”
迟非卿摇摇头:“你听错了。”
楚朝暮笑得云淡风轻:“现在才觉得我面容可怕?”
迟非卿道:“世人多看重皮囊,你自己不可惜么?”
楚朝暮波澜不惊,道:“你以前觉得我好看吗?”
迟非卿想到什么,用力点头:“好看得不讲道理。”
楚朝暮随之道:“但那又有什么用呢?一张好看的脸带来的只是虚名,还不如眼前的粥来得实在。”
迟非卿没想到他能看得这么通透,但还是忍不住道:“虽说出众的容貌并不会带来实质性好处,但却有人会因为长得……平庸吃尽了苦头。”
楚朝暮敏锐地察觉到了她话中的异常:“你么?”
迟非卿嘴里有一丝苦涩,连粥都食之无味了。
“是一个可怜的女人。”
康闵穿着一条绛红色的长裙,额间坠着忘忧草花纹的银链,乌黑的长发编成辫子垂在胸前,她走在那条熟悉的路上,心中闪过无数个念头。
“姑娘,我家大人上朝还未回府。”管家对这个来历不明的女子不敢懈怠,“您先进府中等候?”
远处一架马车缓缓驰来,立马有仆人上前接人。
管家立马跑到跟前,道:“大人,有一个姑娘自称您的故人。”
木尔铎漫不经心地下马车:“谁?”
他突然怔住,一脸不可置信:“你是——”
“木青,别来无恙。”康闵轻声道。
“你怎么会……”
短暂的震惊后,他回过神来环顾四周,对管家招了招手,低声道:“今日之事,不可泄露半句。”
康闵在宰相府外远远地看过很多次木尔铎,有时是他早起睡眼惺忪地去上朝,有时是劳累了一天拖着沉重的身躯回府,有时是陪着他那心爱的夫人上街……
但这却是第一次让他看到自己。
“阿闵,你吃饭了么,我们去酒楼说。”位高权重的宰相大人变得偷偷摸摸。
康闵嘴边闪过一丝冷笑,跟上了木尔铎步伐。
酒桌临窗,木尔铎无心欣赏窗外的景色,他急切地问:“你的容貌是怎么回事,你为何会变成现在的样子。”
康闵浅笑:“这样不好么?我最好的年纪,也是你最爱我的时候。”
木尔铎沉默不语。
康闵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你……可有过后悔?”
木尔铎皱眉:“当年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怎样?难道不是你见我容貌被毁,狠心抛弃了我!”康闵不再平静,神色中带上了怨毒。
“可我是为了救你,才私自修炼家族禁术,导致容貌被毁。”她的声音里含着哭腔。
木尔铎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却不知从何说起,最后只化成了一句:“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
康闵露出个自嘲的笑容:“我因为违背族规,被赶出了家门。”
“是我对不起你。”木尔铎知道,再多的解释,也是徒劳了。
康闵冷笑:“你毁了我,我也要你尝尝痛不欲生的滋味。”
木尔铎想到什么,他猛然起身:“是你?是你给在蓉下的毒。”
康闵笑容变得得意,她的内心滋生出一种扭曲的快感。
木尔铎心中的疑团呼之欲出,他抓住康闵的手臂:“你是怎么来到龟兹的!”
“原来是这样,那女人对自己也是心狠。”楚朝暮喝着花茶,和迟非卿说起近日的计划。
“她跟随楼兰使者千里迢迢来到这里,如果不是狠心,根本支撑不到现在。”
“对了,她年纪和木尔铎相仿,应该是妇人才对,纵然不该是老妪的模样,但恢复原貌后怎么也不该是妙龄女子啊。”楚朝暮想了一个晚上没想出其中关窍,向迟非卿抛出自己疑问。
“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今后种种,譬如今日生。”出自《了凡四训·立命之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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