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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chapter15 费诺里安群 ...

  •   又名“Frater Ave Atque Vale”,兄弟,你好,永别了

      那里,在夏日的朗朗阳光下,透过丛丛橄榄树枝梢,

      那里,盛开着紫色花朵,而古老的罗马建筑已塌掉 。*

      ***************************

      梅斯罗斯在黑夜中睁开眼,大约是窗口没有钉紧,从缝隙间漏进潮湿的水汽。远山间又是一声轰鸣,滂沱大雨挟带着酸腐腥臭的气息扑向大地。追随他的人马越来越少,有些精灵悄悄投奔林顿的埃睿尼安,诸王之裔,中洲大地上的诺多君王。还有些精灵从始至终紧紧依附在八芒星的旗帜之下,但眼中的崇敬早已荡然无存。

      他们别无选择,梅斯罗斯心想,他们憎恨将他们带入颠沛流离的主君,却又因被裹挟着刺入亲族胸膛的剑刃而为诸昆迪所不容。昔日的辛姆凛领主撑着木椅的椅圈站起身,粗糙建成的房间勉强可以充作会议室,但湿度极高的空气无情地扼杀了壁炉的暖意。

      梅格洛尔在湿漉漉的疲惫中不安地抽搐了一下,梅斯罗斯走过那团灰烬,将右臂的残肢搭在仅有的弟弟肩上。梅格洛尔于是恢复了安眠,他趴在作战地图上酣睡,腥红污浊的血浆从他的鬓发间缓缓流出,在羊皮纸上干涸成一团焦黑的污渍,如同盘踞在北方王座上的阴影。

      费艾诺的长子,第三芬威,仔细活动了好一会儿残缺的手腕,又将桌子上的铁手拾起,比对着自己骨茬的缺口,用匕首刺出一圈血珠,那精灵工艺的死物便一如既往地紧紧吸附在那支强壮的手臂上。梅斯罗斯抿了抿唇,他有点怀念很多年以前,这处切口尚且新鲜地向外展露着粉嫩的血肉时,由他的兄弟嵌上的第一代假肢。那是用秘银和奥力其他的神妙矿物,藉由最肖似大工匠费雅纳罗的那位芬威之手铸造而成的奇迹。梅斯罗斯在泪雨之战的混沌中失去了它——当然,他所失去的,诺多精灵所失去的,早已不止这些。而当他再次从多瑞亚斯的宝库中搜刮出适合重铸断肢的材料时,大工匠已经命丧在那个隆冬,那场不义的战斗,冰冷的躯壳在美丽安环带的废墟之下永远沉睡,工匠之子疏远了他的血亲,从此梅斯罗斯再未得到他所失去的右臂。

      在往后的岁月里,作为替代品而诞生的狰狞铁手显然是梅斯罗斯和梅格洛尔的拙劣产物,阿姆巴茹萨双子与年长的两位兄弟并不十分熟稔,况且他们幼时所习的铸造技艺荒废已久,直至血溅西瑞安河口,他们的灵魂飘向永恒的曼督斯的殿堂。

      梅斯罗斯自那之后再不敢沉沉睡去,执掌梦境与死亡的维拉是双子兄弟,纳牟那宣告诅咒般命运的眼睛在黑沉下坠的噩梦中注视着费雅纳罗罪行累累的血裔。何等可畏!奈尔雅芬威开始畏惧肉身的死亡,堕落如同黑暗大敌笼罩下的短寿的凡人,双圣树的光辉依旧在他的眼中跃动,而那与茜尔玛丽同源的神圣火焰烧灼的正是他的生命,令他昼夜疲惫,不得安息。

      何至于此……梅斯罗斯只能于无尽的痛苦之中追忆那段荣光尚未完全褪去的时代。

      他记得很久以前,大概是辛姆凛落成不久,已经被褫夺了王权的王子启程拜访他的弟弟们。在阿格隆隘口,骄傲的费诺里安们设下了重兵,凯勒巩在此训练重装步兵,不过梅斯罗斯此行并非是为了拜访他。

      来到更南边的希姆拉德,蓊郁的林木间,恢弘的堡垒穿透林海直刺天穹。这座城市糅合了诺多族的传统风格,以及绿精灵们的独特风情,比起守卫北方的利剑多了几分华丽与柔和。彼时追随他们的族人众多,歌声嘹亮,剑刃雪白,弑亲的诅咒尚未吞噬年轻的心灵。

      梅斯罗斯知道在这里能找到库茹芬。

      费艾诺第五个儿子的工坊深入希姆拉德的地下,呛人的浓烟与金属熔化的高热扑面而来,令那二十五年的折磨再度加诸梅斯罗斯的心灵。他压下这份不适,听着铸造锤一下一下地锤击秘银,每一下都将精妙的锋锐与硬度灌入按比例融合的合金之中。

      他和侍从在工坊的大门前等候,库茹芬的传令官小跑着去向希姆拉德的领主通报。不多时,库茹芬威的身影不情不愿地出现在了兄长的面前。

      他最早死去的弟弟当时是什么样子呢?梅斯罗斯努力地从麻木的大脑中搜刮,寻找死去数百年的弟弟模糊的眉眼。埃尔达的记忆本不应如此衰弱,可对于出奔的诺多精灵而言,永恒已经距离他们太远,阿瑞恩高悬头顶,太过清晰的回忆也是一种残忍。

      于是梅斯罗斯开始想象父亲的样子,小库茹芬威不负其阿塔林凯之名,与遥远年月中的佛米诺斯之主缓缓重合。

      他们怔怔地对望了很久,弃王冠者与捍卫王冠者在拂袖而去后的首次久别重逢,年长的继承人与年轻的肖父者之间绵延了数百年的冲突,直到血脉将他们再次相连。

      希姆拉德主塔楼的悠长钟声回荡,将这对兄弟惊醒,库茹芬这才恢复了平日的高傲与讥嘲。他轻言慢语地开口:“啊,我尊敬的兄长,亲爱的‘第三芬威’竟然拨冗来访,我好荣幸啊。”接着,领主恶毒地扯了扯嘴角,“怎么,我们尊贵的小堂弟要你给他一顶王储冠吗?”

      那时候他血脉中奔腾的火焰与骄傲尚不容许他人撩动,当梅斯罗斯反应过来的时候,希姆拉德的领主已经被他拽着摔在了墙上。

      “你应该学会如何尊敬你的兄长,库茹芬威。”在库茹芬又惊又怒的破口大骂中,梅斯罗斯凑在弟弟的耳边低声威胁。

      库茹芬挣开了兄长的束缚,理了理凌乱的领口,用比刚才更不情不愿的态度恶声恶气地问:“我很忙,奈尔雅芬威大人,你到底想从我这儿的到什么,赶紧说吧。”

      梅斯罗斯抬起右臂,露出大氅底下空空荡荡的袖口。“听说你对活性金属颇有研究,所以我给你送来了一份实验素材。”

      库茹芬用专注而令人发毛的眼神盯着那截凹凸不平的残肢断口,梅斯罗斯也坦荡地任由他翻来覆去地看。许久,大工匠冷冷地开口:“其实你不必如此着急,安格班的合围已经完成,你有足够的时间锻炼你的左手。”

      自从他的兄长将父亲的至高王权柄奉送给第二家族后,库茹芬很少如此心平气和地和梅斯罗斯说话,但辛姆凛领主只是微微颔首:“魔苟斯不会任由我们安稳度日,辛姆凛的事务依旧繁重,而我相信你。”

      不知道是出自兄长之口的信任,还是梅斯罗斯向他求助这件事本身打动了库茹芬,他终于大发慈悲地松了口:“行吧,如果你愿意承担可能的后果——记得至少每二十年来维护一次。”

      连贯的记忆在此断层,纷落的碎屑染红了梅斯罗斯的视野,在一片绯红中,阿瑞恩的身影被浓厚后的云翳遮蔽。永不止息的烈风,裹挟着轰鸣的暴雨,带来乌欧牟的怒吼。梅格洛尔慢慢地从臂弯中抬起头,苍白瘦削的面颊一侧,一道皮肉翻卷的可怖伤口依旧缓缓地向外渗着血——贝尔兰南部的森林暗无天日,奥克和恶龙的毒息一直延伸至曾经的七河之地,饶是阿夕拉斯的旺盛生命力也不得不向大敌的仆从俯首。于是强力的镇痛剂和疗伤药更加难得,仅剩的一些从辛姆凛抢救出来的,或是从西瑞安河口劫掠而来的大剂量愈合剂都用在了重伤员的身上,以此维系他们日益稀薄的人心。

      西瑞安,垂柳之地的芳名压迫在梅斯罗斯的心头,沉重的悔意与迷茫刺穿他的心脏,仿佛片刻都不容许他喘息。

      梅格洛尔抬眼扫了扫兄长,冷淡地低下头,将昨天写下的作战计划用小刀刮去,重新写下一行又一行优美流畅的辛达林。诗人飞快地动着笔,一如他曾经挥笔谱下一页又一页鎏金乐章。在每况愈下的战况中,他们不得不马不停蹄地辗转四方,诺多最伟大的歌者早已不再写下音符,取而代之的,是用嗡鸣的长剑毫不犹豫地斩下与他们为敌者的头颅。那些追忆往昔福乐岁月的曲谱以无可挽回的颓势散佚,于是梅斯罗斯明白,相当一部分的梅格洛尔也随之死去,只有被誓言亦或诅咒束缚的躯壳行走于他们兄弟部属之间。

      在南贝尔兰的战斗中,梅斯罗斯对梅格洛尔日益严重的药物依赖视若无睹,因为他的情况并不比他的兄弟更好。追随他们的诺多精灵早已习惯了王子们神经质的忏悔与间歇性的狂躁,费诺里安最后的儿子们将埃雅仁迪尔的遗孤抚养成人是否是一种赎罪?他们付出的代价是如此之惨痛,可即便将自己吊死在紫荆木上,那弑亲的誓言依旧将他们的悔意衬托得是如此微不足道,又如何能打动大能者们铁石般的恻隐之心呢?

      不知是谁微不可查地长叹一声,沉闷的潮湿气息缓慢地流动着,沁湿了他们的衣襟。梅斯罗斯的耳尖一动,捕捉到瓢泼大雨的轰鸣声中微弱而有节奏的脚步声。

      是一双轻便的鹿皮长靴,适合在多雨的森林中潜行,磨砂金属包裹的靴尖与软黏的湿润泥土摩挲,发出嚓嚓的轻响。

      长靴的主人在厚重的会议室木门前停下,很有教养地敲了敲门。梅斯罗斯走了过去,拉开门闸,雨腥味混杂着泥土的涩苦,自走廊尽头的狂风奔赴而来,将他铁锈色的额发拍打在那张坚毅的俊美面庞上。

      一双明亮清澈的瞳子直直撞进他沉沉的眼底。

      是埃尔隆德,彼时刚刚成年的年轻佩瑞蒂尔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残酷的中洲岁月还未在他的眉间心底留下印记与伤痕。他踌躇了好一会儿,在面无表情的养父面前斟酌着措辞:“……我看见我Atar,驾着船自西方升起,明亮如同白昼,埃尔洛斯寄信过来,说他在追猎一支奥克残部的时候,遇到了吉尔-加拉德陛下的军队,他们向我们提出了协同作战的邀请。”

      闪电刺破云层,雷霆万钧地劈向大地,骤然炸开的音浪吞没了埃尔隆德尚未出口的话。梅斯罗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养子,苍白的面孔上,痛苦、挣扎、阴暗与了然交替闪过,交织成比天色还要狂暴的神情。

      曾经的王长子抬起右臂,早已死去的金属手掌艰涩地转动着,那一瞬间埃尔隆德不禁后退一步,他几乎以为梅斯罗斯又陷入了那可怖的偏执,而这并非是对于费诺里安给予他的养育之恩的背叛。

      当埃尔隆德和他的兄弟离开双亲之时他们已经记事,费诺里安们很少和被掳掠来的养子们提及泪雨之战,因此他们只能稍稍长大后,自行在泛黄发霉的古籍中找寻相关的字句。拉姆贝英葛墨的大学者朋戈洛兹在一本散页的手札中注疏,流畅的辛达林沉淀着令人叹息的重量,那些语句是这样说的:

      “……第一纪元四百七十三年,焦黑的大地上散落着埃尔达、矮人和伊甸人的肢体,被血浸透的至高王旗陷落在王破碎的尸骨中,梅斯罗斯联盟至此灰飞烟灭。”

      随后便是他们熟悉的故事了,诺多诸王的野心在无数的血泪面前退却,泪雨之战那年的仲夏日之后,贡多林彻底隐匿,纳国斯隆德也不再派出军队。

      二十八年后,第三家族的国度覆亡于秋末冬初的龙焰。

      又十年,第二家族的后裔被迫逃离不复洁白的七名之城。

      命运的脚踵已经追索而来,在乌多的背叛中她曾慷慨地为费艾诺众子指点生路,然而这只是更加严厉的惩罚酝酿的先声。三个费诺里安的血沁入尼尔多瑞斯与瑞吉安的森林,后又有两道血痕沉入利斯加兹的芦苇地,纳牟在阿拉曼海崖上对他们宣告的判决,没有不兑现的。

      甚至有时埃尔隆德都会惊奇,梅格洛尔和梅斯罗斯竟然对他们的血腥堕落的过往毫不掩饰,任由养子们翻阅那些战火弥漫的过往。从前埃尔洛斯认为这是弑亲者最后的良知,或是沉重的罪恶已经击穿了费艾诺最后两个儿子的精神防线,令他们在日益尖锐的苦痛折磨中无暇他顾。

      或许他们早已对此心知肚明,埃尔隆德想,他看着梅斯罗斯空茫的灰眼睛,高大的红发精灵仿佛一瞬间苍老了许多,有一种令他回避了数十年的情绪俘获了他,使他喉头干涩:

      “埃尔洛斯可有和你一同回来?”

      埃尔隆德明显犹豫了一下,好在梅斯罗斯似乎也没打算听他的回答,只是自顾自地说下去,“我明白了,你同你的兄弟分开不好,你应当与他一同回到你们的父亲身边。”

      说这话的时候梅斯罗斯重重地坐回木椅当中,椅子发出一声呻吟,他的红发散落在额前,令埃尔隆德看不清他的脸。

      “你等会儿出去,到营房那里,你可以用我的名义下令,凡现在追随我,又愿意与你一同前往的,自当随行。但我们不会和你们一同前往,这一点你要和埃昂威说清楚,费雅纳罗的儿子已经没有资格与光荣的大能者的军队并列,请送去我们的友好。”

      说完这些话,梅斯罗斯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如同一座雕塑一般一动不动。一片沉默后,埃尔隆德不知所措地望向不远处的梅格洛尔,费艾诺的次子机械般地勾勒着新的作战地图,甚至在刚刚梅斯罗斯开门的时候他都没有做出任何反应。于是埃尔隆德也只是沉默地向两位养父行礼,沉默地合上木门,沉默地踩着泥泞远去,脚步再次消失在永无止息的雨声中。

      带着淡淡霉味的空气又一次沉寂下来,梅斯罗斯保持着面对木门的姿势,直到他的兄弟放下笔,用冰冷的双手拢住他冰冷的面颊——费诺里安血脉中流淌的汹涌烈火渐息湮灭,费艾诺骄傲的儿子们也如凡人一般知晓了残损的中洲是如此严酷而美丽。

      这是他们参与挖掘的坟墓,当大地敞开伤口,他们将死无葬身之地。

      他们永远无法得到宽恕。

      .end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chapter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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