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浒]此间星辰》二十三廿

131、山野风月稠3 旧痕新疼

　　那日终于抽了空，和吴用一起去镇子上置买货物。自从她跟吴用走后，她便一次没来过镇上，平日里买菜也都是绕过东溪村去隔壁村子，今日买的东西多，只能等吴用一起。

　　她一路上都在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四周，垂着眼不敢与路人对视。她怕，怕乡邻们看见先生与她并肩而立时，投来那些藏着揣测与异样的目光。

　　可身旁的吴用却半点不在意，步履从容，玄色衣袍扫过青石板路，依旧是那副清隽淡然的模样，仿佛世间所有闲言碎语，都入不了他的耳，更扰不了他的心。

　　行至一家布庄前，吴用脚步顿住，转头对她温声道：“在此稍等，我进去挑几匹布料，给你做两身新衣裳。”说罢，他便抬步踏入铺中。

　　她却站在门口，指尖绞着衣摆，迟迟不敢踏入。

　　布庄里人来人往，掌柜的、伙计、挑布的妇人，目光若有似无地飘过来，她只觉得脸颊发烫，往后退了半步，躲在门框阴影里。

　　铺内，吴用面色平淡，指尖轻拂过一匹匹柔软的布料，墨色眸子里盛着细碎的温柔，挑的尽是浅粉、月白、鹅黄这类衬少女肤色的软缎，全然不顾旁人的目光。他指尖顿在一匹烟霞色的棉布上，正欲开口让伙计量尺，一转头，却看见门口空空荡荡，方才那道怯生生的小身影，竟不见了。

　　眉峰微不可查地一挑，早已料到的神色，丢下布料，走出商铺。

　　少女缩在街角的老槐树下，脑袋埋得低低的。吴用心头一软，缓步走过去：“怎么躲在这里？”

　　宋菀繄声音细若蚊蚋：“这条街上，难免有熟人。”

　　吴用轻笑一声，带着几分戏谑：“怕什么？”他俯身，微微压低身子，与她平视，“你我已是绝境，何须管旁人眼光？”

　　她抬眸，对上他的眼睛，他眼眸含笑，嘴角轻勾，宋菀繄看着他，悠悠道：“先生，我觉得你变了。”

　　“哦？”他直起身子，“那我以前什么样？”

　　“你以前，温润儒雅，待人亲和，从内到外散发着疏朗的清雅。”

　　“那现在呢？”

　　“现在……我猜不透了。我好像从未了解过你的内心，我有点怕。”

　　听到怕，吴用忽然嗤笑一声，“怕？我供你吃穿，也无须你做什么重活，怕什么？”

　　宋菀繄低头：“就是如此，我才怕。”

　　吴用低头看她，不再说话了。

　　从镇上回来，她心头乱得像被风吹乱的棉线，白日里他猜不透的话，眼底的狡黠，搅得她坐立难安，思前想后，她还是换了一身干净的素色襦裙，指尖反复抚平衣摆上的褶皱，才轻手轻脚走到他屋门前，指尖悬在门板上，犹豫了许久，才轻轻叩了两下，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先生，睡了吗？”

　　屋里静了片刻，随即传出他清润温和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穿透木门，落在她耳尖，惹得她心头一颤：“何事？”

　　她深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想问他这些日子究竟是何意，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支支吾吾说不出完整的字句。

　　他似是察觉到她的局促，起身走到门边，轻轻拉开了门。

　　昏黄的烛火从屋内淌出来，落在她泛红的脸颊上，他目光一柔，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腰，将人带进了屋里，顺手合上了门。

　　就是这一下，她大脑空白，下意识一把推开他，小小的身子猛地僵住，震惊的看着他。

　　吴用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宋菀繄吓白了脸，吴用笑着问：“想问这事？”

　　宋菀繄见他这副表情非常生气：“先生，我不是玩具！你不要再嬉耍我了！我知道是我害了你，我有错，你该恨我，要打要骂随你，我宋菀繄没有任何怨言。可你这段时间做这些，究竟是何意？”

　　吴用悠悠倒了杯茶：“怎么，你不喜欢？偏要讨个说法？”

　　宋菀繄心头一沉，吴用的神色语气，不再像一个先生了。

　　她道：“我是小，但我不是傻子。你要我怎么做，我听你的，就算死也让我死的明白。”

　　吴用深不见底的眼睛看过来：“我要你做什么，你都做？”

　　宋菀繄心里一沉。

　　吴用拉她手腕：“离我近些。”

　　身子倾斜的瞬间，她吃痛的叫了一声，吴用低头看，衣袖滑落的瞬间，触目惊心的画面撞进他眼底——
　　纤细白皙的胳膊上，横亘着一道道长长的血痕，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泛着新鲜的红，深浅交错，在莹白的肌肤上显得格外刺眼，一看便是被硬物狠狠抽打所致。

　　吴用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墨色的眸子里翻涌着心疼与戾气，声音冷了几分：“你娘打的？”

　　宋菀繄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死死咬着下唇，一句话也不肯说。

　　他看着她这副受了委屈却强装坚强的模样，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发闷。

　　烛光一晃，沉默，长长久久的沉默。

　　“你跟着我，以后不会了。”

　　烛火噼啪轻响，暖黄的光裹着两人身影。

　　宋菀繄不甘心，咬着嘴唇问他：“您是不是疯了？”

　　您，又是您。

　　在她心里终究还是拿他当作先生的。

　　他活了这半世，算尽人心，谋尽世事，何曾这般小心翼翼、步步试探过？她倒好，一句“先生”一句“您”，将两人隔得干干净净。

　　他看着她的脸，恨不得将她吃进肚子里。可眼神向下，心又软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