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第197章 风雪下的江家祖宅（修） 风雪下渐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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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房间时，郑南槐手上还提着一大摞新鲜出炉的药包，江宴勒令他必须要喝完这些才能离开江家祖宅去别的地方。
刚掂量着那已专门分拣出每日要熬的小药包的分量，去找药罐炉子的燕北堂便推门回来，饶是宁州已步入晚春，郑南槐还是能看到他说话时口中呵出的白雾。
“这里的小厨房东西一应俱全，想来是江宴他们早就备下的。”
郑南槐点点头，等燕北堂坐下后便伸出手握住他冰冷的手指暖着，“嗯，不然他也不会要我喝完药再走……江宴说的，你怎么想？”
方才临走前，江宴问需不需要帮他们试着联络阮玲玉，郑南槐两人才得知原来阮玲玉口中那个失踪了的道侣就是贺行章的同门师兄，有这层关系在，江宴要想和阮玲玉取得联系多少是要比他们容易的。
但他那时看了身旁的燕北堂一眼，两人皆是没有立刻给出答复。
虽然阮玲玉的引雷符想也知道极难制成，但不求上一求，郑南槐只怕自己会抱憾终生。但他也明白……燕北堂未必真的还有继续下去的意志。
擢衡长老的一身红衣是救人于水火间的神祇，也是普天伏鬼修士放眼看去天底下最为亮眼的同道模范，可郑南槐知道，他的血亲、他的恩师、他的爱徒……离开时也穿着那样的红衣，那身鲜红似血也是燕北堂为已逝斯人穿上的丧衣。
更不用说他自己也经受了足够多的磨难……倘若是上天来历劫的神君，也早就该应完劫数回到天上去了吧？
仿佛只有意识到江宴当初付出死过一遭的代价也很可能未必真能如愿、还又胆战心惊地熬了数年才能侥幸捡回一条命，郑南槐才从先前的一腔脑热中回过神来，正如燕北堂说的，他也一样舍不得——舍不得他的师尊、他的燕北堂再经受诸多苦痛。
燕北堂的手指即便郑南槐用力暖了许久也仍泛着如同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凉意，自从恢复记忆后郑南槐就注意到了这一点，他不禁微微蹙眉，而燕北堂就在此时弯起手指轻轻勾住他指尖，捧着他的手指放到唇边，脸上的神情带着些许歉意：
“……都听你的。”
他说话时呵出的热气打在郑南槐的指节上，引起一小阵激惹，郑南槐垂眼看着燕北堂映着烛火的眼睛，那张符箓在烛光下显得有些刺眼，他心中忍不住泛起片片酸软，抽出右手去轻抚燕北堂右眼眼角那一小片柔软的肌肤。
“我在问你怎么想？”郑南槐声音放得很轻，这让他下意识倾身离燕北堂更近了些，衬得此时此刻不过是一对爱侣在灯下的耳鬓厮磨。
烛光映在郑南槐线条略显冷厉的双眸里，恍惚间竟像是眸中含着的一点泪一般。
燕北堂握紧了他的手，又缓缓松开些许，双唇嗫嚅着没能说出话来。
“我，我不想你再痛……”郑南槐喉中竟有些艰涩，指下略用了点力气蹭过燕北堂脸颊，“只要余下的时间你都能好好陪着我，我就有力气等你回来……我、我不愿再让你受一点苦了。”
他的目光忍不住又落在燕北堂脸上的那道符箓，克制不住地想回忆当初燕北堂用完好的双眼看向他时是什么样子的，可即便是那时，燕北堂最初的、属于‘燕北堂’这个人的那只左眼也早在数百年前随着燕府上下数十条人命一道消逝在了那年冬雪。
若是真能等到来世，他想让燕北堂用自己的眼睛真正地注视着他。
兴许是他的目光太爱怜心痛，或是他的声音太轻柔似水，燕北堂伸手抱住了他，将脑袋埋在他颈间，郑南槐能感觉到有带着体温的水液滴落在自己颈窝里。
“那你要和我结白苍珠，不然我会等不到你的。”郑南槐抚着燕北堂脊背，颈间那颗脑袋蹭着点了点头，他才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心头那根似有若无绷着的细弦直至此刻才得以松开。
擦掉了燕北堂脸上的水痕，郑南槐忍不住笑了一声，“你还记得你第一次在我面前哭的样子吗？”
原本燕北堂就面上羞赧，一听他翻旧账，整张脸隐约透着一股恨不得钻进地洞的窘迫——他当然记得，甚至当时两人就在眼下这江家祖宅里。
那是一个雪势猎猎的冬日。
……
“大概就是这样了，我和行章推测，那只祖传的厉鬼应是在江家祠堂里、每任城主易位的时候钻入人体内的。”
站在被大雪掩映得格外萧索的江家祖宅前，郑南槐看着站在自己身前两步远的地方的燕北堂，那身红衣肩上已堆了一层薄薄的霜雪，莫名显得这个人也如雪中的荒废旧宅一般……有些衰颓。
这段时间，师尊对他……有一点‘忽近忽远’。
自阅锋山求剑归来后，燕北堂对他一直十分亲近，不仅倾囊相授修行一事，也时常过问郑南槐生活里的琐碎日常，在临崖居上，师尊和他每日从晨起的练剑功课到月上中空时的静坐调息都未曾真正离开对方视线范围过，如此相处下来，加上燕北堂偶尔下山伏鬼时多数也都带着他权作历练，一次次在人心鬼魅、生死边缘里共同走过，燕北堂于郑南槐而言与家人二字无异。
这自然不是他剃头担子一头热就能做到的事，想到此处，郑南槐心头莫名浮起几分涩意。自地宫回来，他每次去寻师尊请教高深玄奥的伏鬼之术时总被以各式各样的方法推了回来，有时是记载着相关术法解读的玉简；有时是奇鹿长老恰巧来访顺便替他解决了困惑；更有一次，师尊都已亲身为他讲解了八成，却忽然似想到了什么，默不作声地便趁他沉思之际离开了。
可他屋里凝神静气的沉香一日也未停过，这个月领到的弟子月例还被添了许多正合他眼下所需的资源，走在宗门里时也仍可以听到那因感应到他的气息便自行叮铃作响的风铃，甚至每当他又站在临崖居那条能看得见连绵山峦的清风游廊上望着夕阳发呆时，师尊依旧如约好了一般出现在他身边，同他一起看完一场落日。
似乎一切都没有变化，就只是不再那样与他有说不完的话，让他总是待在身边。
除此之外，好像也没什么变化，他和燕北堂依旧是一对关系融洽的师徒，但他就是觉得，师尊在有意无意冷着他。
更叫郑南槐胸口发闷的是，燕北堂眉宇间的忧色似乎越来越重，尤其是在每次他心有所感抬起眼或扭过头看去时，就会撞上燕北堂眼中浓重的忧愁与一些……他看不太懂的情绪，尽管那双眼下一瞬就会移开，但即便只是一瞬，也足够郑南槐将其记得分明。
往常师尊也同他说过一些心中的烦闷之事，他心中清楚，那种程度对师尊而言已是对他畅所欲言了，可这次师尊却不再和他说自己遇到了什么烦心事，而是不着痕迹却又不容置疑地将他隔在那双愁思遍布的眼睛之外。
这段日子以来，郑南槐总在想着这件事。
他强自定了定心神，脑中却克制不住地浮现地宫里昏暗烛火下师尊苍白脸庞上那双黯淡的眼睛，一切的源头似乎就是地宫里的数日，可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才叫师尊有意无意地疏远自己、更叫师尊不肯让他帮忙纾解，而是选择独自心烦苦闷？
胡思乱想之际，前头带路的清运长老和贺前辈已率先迈进了江家祖宅里，郑南槐忙跟在燕北堂身后，他们这次来宁州是为给一件过去的伏鬼任务收尾的——
数十年前，受回清阁长老所托，师尊和他前往回清阁主峰逼出了附身在当时的阁主江巍身上的厉鬼，并且发现那所谓厉鬼竟很有可能是江家祖上的先人魂魄，此事牵涉当年势大、最后又覆灭得离奇的江家，师尊将那只厉鬼带回宗门，由其他长老协同清运长老对其进行审讯调查，经过数年，确定了那厉鬼的身份——
根据现有的江家族谱，极有可能是第一任家主的江桓。
江桓的身份非同小可，故而在掌门和清运长老的授意下，平霁门暂时退出了此事的后续调查，直至前几日，一道携带着清运长老灵气的传讯符飞入临崖居，于是师尊和他便来了这里。
踩过落了雪的地面，嘎吱嘎吱的细响随之响起，郑南槐看着不远处已然倒塌变形的假山，那断裂的痕迹很怪异，不像是风吹日晒下自然产生的损毁，更像……曾有某种古怪的东西曾经攀附其上，使得这石头做成的亭台楼阁不堪重负从而分崩离析成现在这副模样。
他不由得想起在他们将江桓的鬼魂带回宗门后不久，这江家祖宅发生了一件震动修界的大事——早已覆灭多年的喋血宫阵法在江家祖宅重现江湖，大批来此执行任务的宗门弟子险些全都折进去。
“那是请神龛里的东西留下的痕迹。”
清运长老不知何时来到了他身边，注意到郑南槐在看的东西，平静地解释了一句，“虽然邬山城组织了其它宗门来这里清理过请神龛和血铃阵，但这里可能还会残留几分阵法余威，你们到时候也要注意着些。”
郑南槐点点头，下意识攥紧了垂在袖中的手指。
“放轻松，行章也在，不必太过紧张，”江宴察觉到他紧绷的身体，温声道，并且似乎是为了转移这沉重的话题，江宴主动提起另一件事来：“说起来，我听说扬花城名剑山庄的弟子失踪案是你和你师尊解决的？”
“嗯，”郑南槐看着走在前面的燕北堂，见对方没什么反应，这才朝江宴点点头，“那些弟子被困在一处古剑修洞府里了。”
最前方的贺行章似乎对这件事颇感兴趣，主动放缓了脚步也问道：“古剑修洞府？”
郑南槐斟酌着，用宗门最后对此事的记录内容回答：“对，那洞府设在地下，更像是一座地宫，扬花城一直有先人洞府的传闻，我们根据庄主和城中百姓给出的信息，得知那几个弟子失踪前唯一的共同点便是都曾或多或少与他人讨论过这桩传闻，故而推测那几人很可能就是在探索洞府机缘时遭遇的异变，而结果也真是如此，他们在探索可能的连接封闭洞府的灵气波动时被地宫阵法自行摄入其中，看起来就像莫名失踪了一样。”
闻言，贺行章点了点头，“那看来你与擢衡长老进入地宫的方式，应该也是如此？”
“嗯。”郑南槐应了一声，这的确是最快的路径，虽然一开始师尊并未打算那么快就进入那传闻中的先人洞府，他们是在排查传闻中那些可能指向先人洞府所在的线索时猝不及防之下进入的地宫，这也是为何他们两人之后在地宫内一番生死一线、险些也要就此失踪。
“诶，燕长老，”江宴抬头看向一言不发的燕北堂，“刚才茶楼见面时，你身上气息稍显不稳，地宫里到底是什么情况，连你也受了伤？”
郑南槐心头微紧，随即就听见燕北堂头也不回的平静回答——
“还好，行动仓促，多少有些疏忽之处，会受伤也很正常？”
尽管语气平淡，但郑南槐却能从他的语气里读出一点对江宴的亲昵，师尊的朋友不多，江长老算是其中一个，那……江长老或许会知道师尊在想些什么吗？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郑南槐就自己先摇了摇头，且不说师尊虽然看着行事不羁，但接触过的人都知道其身上全是无法看清的秘密，只说就算他知道了师尊的烦恼——又能如何呢？
能叫师尊、修界威名赫赫的擢衡长老烦忧的事，他一个尚未出师的弟子如何能服其劳？何况师尊不想告诉他，他再追根究底下去，或许是不对的……
满头乱绪时，前头贺行章和燕北堂在雪地上的沙沙脚步声停了下来，郑南槐也跟着停下，抬眼看向他们面前破落的祠堂废墟。
只从外头来看，祠堂可能是这江家祖宅里被搜刮得最严重的地方，门页窗页被拆卸干净，原本应当雕满各色花纹的房梁柱子被剐掉了装饰，裸露出底下光秃秃的料子，放眼望去还有好几处突兀的空位，应该是被人将整条木头拉走了，好在承重的主梁都还在，勉强撑起那已经破破烂烂的屋顶。
跟着江宴迈入那只剩一点儿的门槛，郑南槐将祠堂内部的景象看得更加清楚，相比外面那被雁过拔毛的凄惨，里头倒还算是‘体面’了。
虽然同样被搜刮了个干干净净，连牌位都稀稀拉拉七零八落地随意丢在各处，但总体来说……还算留了点脸面给这曾放着江家列代先人的祠堂。
他忍不住偷偷看了眼侧前方的江宴，却发现江长老神态平静自若，对这里的惨状毫无触动似的。
倒是贺前辈，郑南槐视线向下，落在贺行章与江宴十指相握的手上，倒是贺前辈的反应大些，不过也不像是被眼下情景所激怒亦或是感慨万千的样子，更像是道侣间的一些外人无从得知的秘密所致的反应。
收回视线，郑南槐将心思放回到正事上，将神识铺开，他们此行是为了找出这祠堂内是否存有让那只厉鬼历代相传的秘法痕迹，只有彻底切断这份联系，江家后人才不会仍有被厉鬼附身的危险。
燕北堂已走到那几乎不剩几块神主牌的神橱前，郑南槐思来想去，还是决定不凑到师尊跟前去，转而去检查那些已被风化得模糊不清的墙面。
饶是成了眼下这副模样，仍能从残存下的这残垣断壁中看出几分这江家祠堂多年前庄严肃穆而内敛奢华的模样，郑南槐仔细看着墙面上那些杂乱无章的痕迹——有被多年风吹雨打自然形成的磨损，也有数次搜刮大军过境时抠挖劈砍的坑坑洼洼。
“以前这面墙上挂了不少值钱的字画。”
江宴不知何时又走到了身边，也对着面前的墙，语气里有几分类似讥讽的意味：“那些字帖多是赞扬贫贱不能移这一类美好品德的内容，但裱着字帖的，却是千金难求的上乘缎面、名贵木材，甚至裱画这一环都是京州最好的师傅用最贵的材料做的，结果在这里被人闯入后，这个些‘不能移’的字画，反倒是被最快拿走的。”
郑南槐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个话题，只抿唇盯着那斑驳墙面。
好在江宴也不是真想与他深入探讨这些事的样子，默了片刻，郑南槐眼角余光就见江宴伸出手，似乎要触碰墙壁，他连忙出声：“等等！”
江宴的手应声停在半空，朝他看来。
“江长老，我们还不确定这祠堂里到底哪里会有问题，你是江家后人，最好还是不要轻易触碰这里的东西。”郑南槐解释道。
他本来还有些担心这位行事没什么章法的江长老会置他的建议不理，他其实最担心和这类随心所欲的前辈打交道——一是交流起来可能会问题频生，二是问题频生后他也拿人家没办法。但江长老从善如流地收回了手，尽管这么说自己的建议是‘善’有些狂妄。
“那我们要怎么判定这里的哪些东西会有问题？”江长老转而问了他另一个问题，神情看起来颇为认真，郑南槐略惊讶地扬了下眉，他没料到这位江长老会下问这些伏鬼的内容，惊讶归惊讶，郑南槐面上不显，认认真真地开始为其解释起来。
祠堂的另一边，放出神识探查神橱的燕北堂下意识朝着郑南槐和江宴的方向扫了一眼，视线飞快掠过那袭青衣，主要落在他的弟子郑南槐身上。
郑南槐这段时日的目光他不是毫无所觉，燕北堂几能从那些偶尔从身后落在自己身上的注视的重量里读到郑南槐日渐浓重的低落和困惑，可越是这样，他就越是没有勇气再接住那双眼睛的目光。
光风霁月、救无数同道苍生于生死一线的擢衡长老，险些又害了他现如今唯一的徒弟。
他果然是天煞孤星，只会害死所有与他情谊深厚的人。
燕北堂强迫着自己收回视线，看着眼前落满尘埃的层层神橱，脑中却不自觉浮现扬花城地宫里郑南槐扛着他一点点寻找出口时那双亮得惊人的眼，和郑南槐身上那炽热而生机蓬勃的温度。
地宫一行，的确是他太过疏忽大意。
那所谓的古剑修洞府，倒不如说是一座困住上古大能和后来之人的囚笼。
在被诡异的阵法波动卷入地下失去意识后再睁眼，他就已身处狭窄的石棺之中，破开棺盖后，才发现外头是一块宽大的圆形祭台，祭台周围摆了一圈石棺，在他扫视完四周情况正一具具石棺找过去时，不远处的一具石棺就被人从里破开，从棺内坐起身来的正是他急着寻找的人、他的弟子郑南槐。
作者有话说
第197章 第197章 风雪下的江家祖宅（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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