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8、第四十八章 屠乌硬生生 ...
-
磁扣弦贴着磁铁壁,传出微弱的敲击声,分贝正弦波幅度在纳秒中达到峰值,被卷进发动机热闹的轰鸣声中,不痛不痒地、依附在上面。
三、二、一。
——砰!
烧焦的火星飘飘洒洒。
视频画面被切断。
“赵承音。”
骨节分明的手指干脆利落地关掉了显示屏,白祁沉着声,看着面前倚着沙发反复观看的赵承音,难得黑脸:
“你是想死吗?”
赵承音脸色苍白,只是掀起眼皮:“有事儿?”
“你不好好待在冰室闭关养伤,天天往我这里跑做什么?”白祁靠着桌子,垂眸,“仗着屠乌的气息养你就胡作非为?”
赵承音眸光不动半分,只定定看着他:
“让开。”
白祁脸色一僵,可遮住电脑显示屏的身体还是半寸不让,语气强硬:
“你蹲在这儿来回把这个片段看了多少次了?太阳升起落下两回了,大姐。”
“对,两回了。”赵承音冷声,带着些许挑衅的意味,“那你们这两天研究出个屁来了吗?”
白祁一怔。
太阳穴都涨得生疼。
前天晚上,C市市外高速忽然发生了一起爆炸案,爆炸的威力直接掀起了高架桥侧,死死地堵住了山洞隧道。
监控显示,只有一秒,车上的两个人修就瞬间成了火星,连还手护体的机会都没有。
破碎的魂体进入地府后,那两个人修第一时间就找到了判官,叙说了整个事故现场的经过,并且其中一个人修的鬼魂还信誓旦旦地,说作案者是妖。
人修界直接炸开了锅。
事件发酵得严重,经商量过后,只能先稳住外界普通人类的情绪,把事情往报复上扯,可是对内而言,特殊管的地界简直要被人修踏破了。
在冰室运功疗伤的赵承音眼睁睁地看着黑无常冒了出来,向她严肃地述说了整件事,可在最后却说,地府只让她好好养伤。
半分没提该怎么做。
连白祁借着养伤的借口让她好好休息。
赵承音不蠢。
她大概能猜到,这次的事情,是那个叫烛尤的女妖下的手。
毕竟那两个已经徘徊在酆都的人修鬼魂口中所说的,是在他们最后死亡之前,准确地嗅到了精纯的妖气,并且那个妖悬于半空,一身红衣,异常瞩目。
可许多人都闪烁其词,不肯让赵承音接手。
连孟婆都派黑无常带了话,让赵承音好生休养,说她这次魂体伤得严重,不要随意动气,怕落下后患。
赵承音就这么看着白祁。
不知道过了多久,倚坐着桌子的白祁终究是先移开了视线,他摸了摸鼻子,有些无奈:
“你明知道地府不想让你插手这件事,怎么就非要我明说呢?”
“我只是不懂。”赵承音靠着沙发,苍白的唇毫无血色地张合,“为什么就这次的事,我不能插手?”
四目相对。
白祁看她半晌,终是沉声:“你见过烛尤了吧。”
赵承音眸底一晃,微微点头,算是承认。
“我就知道瞒不过你。”白祁笑着,却没有半分笑意,只问得轻轻,“那你知道她是谁了?”
赵承音咬了咬唇:“我只知道,她犯了重罪。”
“确实很重。”白祁意味颇深,“剥骨焚魂,业火千年,算是恶魂了。”
赵承音没有说话。
白祁再问:“那你那天见到她的时候,她跟你说什么了么?”
赵承音看着他只沉默。
白祁唔了一声,歪了歪头,像是想缓和一下气氛:“你确定连我都要瞒?怕什么,我向来不同意他们那一套,不然也不会这样跟你直说不是?”
赵承音的羽睫垂下又抬,眸光压得很低,才咬着音吐出字句:“她说,她回来了,我会有报应。”
白祁笑着的嘴角渐渐沉下,只是眸光仍旧端得很稳:“还有呢?”
“她说……”赵承音顿了顿,“那几起案子,祭的都是我。”
还有,她癫狂着笑问,被火焚骨的滋味疼不疼——
疼。
疼死了。
疼到赵承音被巨大的怨气冲得魂体都不稳,成了重度病患。
同行的孙梵梵更是在一开始就被滔天的鬼怨冲得晕了过去,在白祁和孙奕元追着裴越舟赶到之后,孙奕元当晚就把孙梵梵送回了C市。
这两天几乎是被按着蹲在冰室养伤的赵承音,伤没怎样养好,可眼睛一闭,却每回都罕见地能回那个女人痴狂的笑脸。
赵承音觉得,她好像应该想起什么东西。
毕竟已经明显到所有人都不允许她再接触烛尤的事。
可赵承音的心口剧烈地疼,那股想冲破禁锢的气息又卷土重来,玄冰和屠乌都压不住。
拼拼凑凑,每个碎片,都在指引。
一室空寂。
白祁撑着桌子边沿的手指捏得紧紧,紧到指尖都被压迫泛了白,只是他掩藏得很好,起码此时此刻,包括这两天情绪都不稳陷进了纠结的赵承音没有看出来。
白祁望她半晌,终是轻声:“如果我说她是个疯子,你信么?”
赵承音抬头。
“你这两天到底在想些什么呢?”白祁微微俯身,兀自感应着赵承音流淌的息,“心绪不稳,只会伤上加伤。”
他面色端得平平,却是难得地眉梢都挂着些许安慰的意味,一字一句:
“烛尤当年,是酆都的一个司魂,后来是因为杀戮万鬼,妄图修魔的罪名,被北阴大帝派了十大将军追捕,归案后,剥去魂骨,玄链四体,镇压于十八层地狱,受地狱业火日日焚烧魂体千年。”
赵承音眸底掠过了一丝莫名的的光,心口那处的跳动,好似又开始快了起来。
“当年她本就疯狂,担任司魂时就天天让手下魂体怨声载道。”白祁冷声,“只是没有人想到,她会疯到信了魔道,妄自偷了鬼壶出走,逃去了魔界,妄图以集杀戮万鬼魂,而成魔界长尊。”
赵承音哑声。
魔这一字,距离她实在太过遥远。
“你为什么会想着去信一个被压了千年,已经彻底疯狂的不鬼不怪,不妖不魔的女人说话?”
白祁看她一眼,忽然伸出手指点了点赵承音的头,像是有些生气:
“就因为烛尤那个疯婆子说了那些话,然后地府也不许你插手,你就觉得她说的都是真的了?”
赵承音被戳了戳额头,多年的条件反射让她反手就想一巴掌过去,可赵承音到底是忍住了,她抿了抿唇:
“那为什么……”
“为什么地府,不想你插手这次的事?”白祁难得在赵承音跟前豪横,他双手环胸,“你知道这几年,你在地府算是什么位置吗?”
赵承音看他,不语。
“你知道屠乌认你为主后,酆都三府有多少人眼睛都红得要滴出血来了吗?”
白祁没好气地看了她一眼,才沉声:
“当年烛尤逃去魔界后,酆都几番追捕都不得,后来,还是血河大将军向当时的屠乌主人借了屠乌,硬生生劈开了魔界一条血道。”
颈间的吊坠在微微发烫,好像在附和。
“而你,赵承音。”白祁睨她一眼,“你既顶了当初烛尤在地府的位置,又收了屠乌,她只不过,是把你认成了屠乌前主罢了。”
落声轻轻,白祁满脸不甚在乎的模样。
赵承音敛眸。
她抬手抚上颈间的吊坠,淡蓝色的雾气绕着赵承音的手指,带着安抚的意味。
虽然但是。
赵承音手指捏得紧了点。
她抬头看了白祁一眼,复而又垂下。
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
可赵承音到底还是没多说什么,只应了一声,然后看着白祁的眼里多了层迷蒙的自嘲:“反正我总不是个正常的人,也不是个正常的魂。”
白祁怔愣了一瞬,乜人一眼:“伤感悲秋可不是你的风格。”
“你别得罪我啊。”赵承音恢复了从前的模样,那张苍白的脸扯了个笑,“我可是在阎王生死簿上都没有记载的女人。”
白祁的唇抿了抿。
只一瞬,他顺着赵承音的话接了下来,只往旁边后退一步,面上挂着奉承的笑:“是是是,您比较厉害。”
都默契地翻过了这一页。
白祁这么一让开,电脑上显示屏被暂停的画面又重新出现在了赵承音的面前。
爆炸的场面实在太过震撼。
云端的监控摄像头只坚持到这最后一瞬,就壮烈成了粉碎。
赵承音抱着双膝,看了画面许久,才开口去问:“孙梵梵怎么样了?”
“我也不知道具体情况。”坐到了另一侧的白祁扫了一眼,“被鬼怨所伤,但那丫头有元婴期的手镯护体护魂,大约不会有什么大事。”
赵承音不语。
每回跟着她出去,孙梵梵总会受伤。
还是每次都来不及反应就昏过去了的那种。
也不知道算不算好事——毕竟没什么长久的痛觉折磨。
“你就别想这些了。”白祁睨她一人,“是孙家那个家主知道消息后,让孙奕元立刻马上把孙梵梵送回家。”
还痛斥孙奕元说这回人都在这儿了,却还是护不住自己妹妹,真没用。
白祁当时眼睁睁地看着孙奕元被骂得背脊越来越僵硬,却还是不敢吭声的模样,啧啧称奇。
……
不愧是她。
果然是拿了在逃千金剧本的孙梵梵。
赵承音有点无语。
“你这两天是清闲了。”白祁兀地开口,“我可要被烦死了。”
赵承音抬眼:“干嘛?”
“干嘛?我还能干嘛?”白祁没好气地瞪着赵承音,“这回出事的可是人修,这两天特殊管的门槛都要被踩破了,你知道一层那只前台兔子精胆子都要被吓破了吗?”
赵承音挑了挑眉。
“见了鬼了,他们一直逼问我烛尤的下落,好家伙,这玩意是我能知道的吗?这两天我天天跟那群老古董血战,嗓子都要哑了。”
白祁愤愤,还应景地咳嗽了一声:“不行,我得泡个胖大海了。”
“……”
赵承音翻了个白眼,看到白祁撸起袖子想过来,才会意地扯开了话题:“又是卫承?”
“他?上次我把宝鉴的事儿告诉老家主了,老家主还算尊敬,直接把卫承叫了回去,公开受了家法,还让我告诉地府,表达歉意。”
白祁脸上终于露出了诡异的笑,他续问一声:“你知道卫家家法是什么吗?”
赵承音顺着他的意:“什么?”
“是卫家流传百年的玄鞭,用的可是浸泡在酆都冥河千年的铁块,好家伙,那一鞭子下去,卫承脸色直接就黑了,这可是直接抽在魂体上的啊。”
白祁笑得愈发大了,像是多年的怨恨找到了发泄的出口:
“整整十鞭,还没打完卫承就昏迷了,听说最后抬回去的时候,卫承的魂体都快出窍了。”
“这只是卫家想让我们看到的态度。”赵承音乜人一眼,“年轻一辈敢做出这种事,还是他卫家的关门大弟子,卫老家主能不做点表面功夫么?”
白祁收了笑,只是耸了耸肩:“管他是真是假呢,只要卫承那小崽子被打了我就高兴。”
赵承音没再看他,屠乌最近异常活跃,淡蓝色那股气息已经顺着她的手指缠绕了她的全身,温热地包裹住赵承音受伤的骨缝。
场面很诡异,换作个筑基期的人修或者小妖进来,估计都得被屠乌立刻推出去。
“说起来……”赵承音接受着屠乌的治疗,一层蓝晃了白祁的眼,“这两天,特殊管在编的妖怪都不好过吧?”
白祁嗯了一声:“因为爆炸的事,那两个人修信誓旦旦说是妖怪所谓,连带着那群人修愤愤不平地总是找管里妖怪的茬。”
那只前台的小白兔现在还躲在他这层楼的角落里呢。
毕竟每个进出的人修目光都要凶神恶煞地在这只兔子精身上来回几翻,兔子本就胆小,这实在承受不住了,哭哭啼啼地找到白祁,求着他说自己不要下去了。
赵承音脸色有点沉:“一天天的正事不做,这群年轻一辈的人修……还真想翻天啊?”
“是他们人多势众,仗着那几个想帮卫承出气的手下在,总想彰显一下自己的地位。”白祁嗤笑一声,“真是好笑。”
赵承音也是一脸讽意:“一群欺软怕硬的东西。”
话音刚落,赵承音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些什么,扭过头:“荆舍呢?”
“好家伙,你终于想起他了啊?”白祁白了赵承音一眼,往后一靠,“放心,他只是追着烛尤的气息被引进了另一个空间,烛尤心思不在他的身上,你们那儿被撕破了,他也就出来了。”
赵承音嗯了一声:“那他现在……”
“荆舍是蟒蛇成妖后再扛过天雷成的人形,本就是这多年来的头一遭,不会有什么大事。”白祁知道她要问什么,“只是现在特殊管里局势紧张,他到底是只妖怪,还是避开一点好。”
蟒精再进一步,便是传说中的走-蛟了。
只是如今的华国……便是集整国之气,都支撑不了荆舍走-蛟一瞬。
所以,没什么威胁。
只需要看着他修正道就好了。
赵承音沉默。
她盯着电脑里的画面许久,忽然开腔去问:“那两个人修在地府,确切说的是最后一眼看到的,是红衣的妖气么?”
“黑白无常都去追寻过,现场留下的,确实是多年前烛尤身上的气息。”白祁沉声,只是皱了皱眉,“说来烛尤也是真的猛啊,永不熄灭的地狱业火,都没有将她完全侵蚀殆尽。”
赵承音语气也有些沉:“她真的……熬过了整整一千年吗?”
白祁的眸底掠过了丝光亮,转瞬即逝:“是。”
他顿了顿,又续上一句:
“在刑满后的第一时间,五道将军就在出口候着,只是整整一天,都没见过烛尤出来,我们都以为她散魂了,毕竟没有人能真的在业火里熬过千年,真是没想到……”
不仅熬了过来,功力还留了当年的一半。
千年的鬼怨啊……
白祁眸色沉沉,他不动声色地瞥了沉思的赵承音一眼,不语。
“每一次,都是跟火有关。”赵承音显然没有察觉到他的视线,只是沉声,“她的怨气憋了千年,不会憋成个用火烧人的变态吧?”
白祁的脸色僵了一瞬。
他扭过头白了赵承音一眼,而后念头一转,有些迟疑:“还真有可能啊……”
“如果说前三个案子,是冲着屠乌来的话。”赵承音捏着吊坠的指腹轻轻摩挲,“那这次针对人修的爆炸案,就是公开的挑衅了。”
“确实。”白祁点了点头,“我跟裴越舟都觉得,烛尤这么公开地丝毫不掩藏自己的气息,甚至还留下了那两个人修的魂魄让他们下地府——”
白祁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只是看了看同样望着自己的赵承音。
意味颇深。
他们都很清楚,要不是挑衅,烛尤根本不可能留下那两个人修的魂魄让他们去地府报案。
甚至连一丝一毫的气息都不掩饰,还现了红衣的原身在人修眼前,让他们看见。
赵承音低垂着的眉锁得更紧了些。
“不在关押中灭亡,就在火烧中变态。”白祁啧了一声,“这女人,还真是完全疯了。”
赵承音瞥他一眼:
“换你受一遍她的刑,不变态就有鬼了。”
白祁一顿:“好像也是。”
“所以,她不会收手的。”赵承音冷声,“说不定她就藏在哪里,看着我们为了找她忙得团团转而笑得放肆。”
烛尤那癫狂的面容和笑声又现了在赵承音的脑海之中。
笑得渗人。
赵承音的脸色更苍白了点。
“这样下去不行的,她再下手,肯定会死更多的人。”白祁也是冷着脸,“我们不能坐以待毙,看来,我得下地府一趟了。”
赵承音不语。
她的目光在电脑的显示屏上来回盯了好半晌,眸底深得,想让人去探下,搅乱这趟深水。
于是白祁在下一秒,接收到了赵承音脑子快速转动后抛下的低低一句:
“你猜——”
“烛尤跟阳魂,有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