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奈何桥卖猪肉》山有扶月

27、第二十七章

　　暗哑的泣和急促的逃，是平日里地府最常见的景。

　　可是在今夜，地府四处萧瑟，过路的魂体无几，就连素日里最爱蹲在桥边等赵承音走之前扔点边角料的那个吊死鬼都没有再来。

　　赵承音久违地倚着石椅，她一脚踏在椅边，一手把玩着吊坠，面色明显比之前苍白，浑身都是寒气，可精神却很好。

　　在她的身边，有个古装模样的女子轻轻地倚着椅背，半扫娥眉，与赵承音的豪迈简直是两个画风。

　　“……”

　　在第一百零一次无聊得想睡过去的时候，赵承音终于叹了口气，扭头：

　　“孟婆，今天这么凄凉的画面，为什么还要我这个病患下来？”

　　孟婆描眉的手一顿，她睨了赵承音一眼，没好气地拂开了赵承音的脚：

　　“你不是知道么？”

　　“我知道。”赵承音放下脚，扫了一眼寂静的四周，她挑了挑眉，“黄泉客栈现世，天下人修魂体，无不蠢蠢欲动。”

　　孟婆看着她，不动声色地扫了好一番，才开腔：“知道还问？”

　　“可我怎么知道，黄泉客栈现世，连轮回的人都不见了？”赵承音微叹了口气，有些疲惫，“早知道我就不下来了。”

　　孟婆掀起浓密的睫：“那你知道，为什么人修魂体都想去黄泉客栈吗？”

　　赵承音摇了摇头。

　　“从前，人们信奉神灵，神仙佛三界，是至高无上的存在。”

　　朦胧淡云轻轻覆着孟婆的面，她神色很淡，可那双微微上挑的眼却专注地放在了赵承音身上，不动声色地，看着她的一切：

　　“可是桑海桑田，几经变换，如今的人类，已经不需要去信奉神灵了——他们的信仰，是他们自己本身。”

　　神灵不被需要了。

　　现在的人类，相信的是自己的大脑。

　　神灵没有了供奉，也没有了天道的加持，微弱的甚至直接陨落泯灭，而数百年前，华国灵气还没有如今这般稀薄的时候，仙界，就已经预想到了如今的一切。

　　“所以，佛、神、仙，这三界拼尽全力封印了魔族，而后，他们顺应天道，共同隐世，只剩下掌管人类轮回的我们。”

　　孟婆摇着手里的团扇，话语是柔的，轻轻，缓缓，却总似揉着一股莫名的悲凉：

　　“他们刚隐世的那几年，三界大乱，天降灾祸，祸及人类，诸国争祸，华国境内一片生灵涂炭，还不断有魔族的余孽逆天而行，试图做春秋大梦——”

　　“那是我所见过的、黄泉最黑暗的日子。”

　　因天灾人祸而导致的人魂满地飘荡，即便她们已经十二个时辰不停歇地工作，可轮回之事本就急不得，那段日子，每天都有数十万人魂被引入地府，但即便是这样——

　　因管辖不当而游离在三界之外，最终自行消散的魂体，哪止百万。

　　尸-山血海，哀鸿遍地。

　　那个时候，人类终于想起了被抛弃的信仰。

　　他们遍体鳞伤地，去求神。

　　或者说，那些处于乱世最底层的人们，把最后的希望，交托给了神灵。

　　孟婆眼眸幽深，她举扇半遮，顿了好一会儿，才续了下去，隐了那几分撼撼的悲切：

　　“可神灵已经避世，天道不允，怎么会让他们重新降临？”

　　赵承音听得认真，她褪去了面上的嬉笑，紧紧抿着唇。

　　“在我们都以为，等到百姓都死于大灾后的大疫、黄泉也会跟着一同消失在天地之间的时候——转机出现了。”

　　孟婆的眼睫微颤，她掩得很好，赵承音甚至都没有发现，那双眸下，满是潋滟的水光：

　　“一座无名客栈避过天道，从天而降，直入黄泉——”

　　“内有天兵天将，他们一声不响地接管了整个黄泉，而酆都那边得知消息，也没有任何举动，只见他们魂体都是最纯净的白，不出三日，便将整个华国地上的魔族余孽，尽数消灭干净。”

　　赵承音正襟危坐，显然已经陷入了那个情绪之中。

　　“在他们消失于天道降下的光的时候，那群天兵天将整齐划一地，将怀里藏着的光体，洒满了整个华国大地——”

　　孟婆捏扇的手指因太过用力而泛白，她忍下了那股从骨缝中钻出的情绪，稳稳地续了下去：

　　“后来，不但没有大疫，并且我们惊奇地感应到，整个华国的气运，竟然，有了复燃的苗头。”

　　赵承音一双眼泛着光。

　　“后来啊……许是因有了气运的加持，又许是这场灾祸，不过是天道给予华国人类的一场考验，总之，他们稳稳地跨了过去，并且迅速重建、发展、崛起——”

　　说到这儿，孟婆轻轻扯了个笑，只是笑得有几分真切几分悲意，只有她自己知道：

　　“果然，人类，才是天道的宠儿啊。”

　　他们没有神灵不死的身躯，可那颗大脑却有着无数天马行空的点子，并且有着最强大的创造能力，他们坚定不移，他们众志成城，那股凝聚的力量甚至能穿透天际，直达隐世了的三界。

　　于是他们崛起，然后发展至今。

　　再提冥夜，万籁俱寂。

　　好半晌，赵承音才从那个情绪之中抽离出来，她看了孟婆一眼，压低着声儿开腔：

　　“那，再后来呢？”

　　“再后来啊……”孟婆一顿，旋即瞄了她一眼，“那群天兵天将被天道直接泯灭，可奇怪的是，那家客栈，却屹立不倒。”

　　赵承音疑惑：“为什么？”

　　“没有佐证，只有传说。”

　　孟婆眸光复杂，她轻轻摇着手中的团扇，让微风吹散那几分怪异的情绪：

　　“听闻，三界有神痛悯，自甘陨落，分散元神，将万年气运尽数散落整个华国大地——助死灰般的气运复燃。”

　　赵承音讶然。

　　自散万年元神，那是怎样的噬骨之痛？

　　“后来黄泉客栈，摆出了十个字。”

　　冥府的风发出了哑哑的响叫，拂乱了几缕孟婆的髻，可她只轻轻地撩至耳后，一动不动地，注视着赵承音的双眼：

　　“——不解凡尘苦，只渡灵魂忧。”

　　柳眉一般的上弦月，好像快沉落下去了。

　　赵承音一怔：“这……是什么意思？”

　　“那时的黄泉客栈门前，无数魂体聚集，但就连我们，都不敢进去。”孟婆怅然，“后来十殿阎罗，硬生生将判官踢了进去。”

　　“……”

　　赵承音的嘴角一僵，满腔情绪好似愣在了原地，可下一秒，孟婆又开口：

　　“听判官说，里面的装饰跟寻常客栈一样，只是灵气充裕，整间客栈，只有一个掌柜，见判官进来，十分懂礼貌地行了个礼，而后说他——”

　　“魂体无债，无需她渡。”

　　赵承音将这句话来来去去念了几遍，都不解其意：“然后呢？”

　　“掌柜说，一旦踏进客栈的大门，每个魂体她都看得清清楚楚，她说得明白，只有魂体背负着罪债，她便会渡化，不需报酬。”

　　孟婆细细咬着音：

　　“黄泉客栈，只要魂体因真心而自动散出的那一点功德。”

　　好像后来有胆子大的去问过，那个掌柜总是笑着，说，她不是这里的主人。大家心里都有猜测，客栈的主人，或许就是那个自甘陨落的神。

　　但后来掌柜她只说——

　　神也是人。

　　可没有人知道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

　　渐渐地，黄泉客栈也没有成为他们恐惧的地方，甚至时常魂来魂往，跟老板娘谈趣风声。

　　“这样挺好的啊。”赵承音撑着头，“那后来为什么黄泉客栈又会隐世，现在又会重新出现呢？”

　　孟婆摇着团扇的手不动声色地一僵，可她很快就掩饰了过去：

　　“二十年前，那位声称‘一拢翠烟柳，尘世必有悲’的掌柜匆匆忙忙地结束了最后的魂体一单，我只记得她那常年笑着的面上露出了悲戚的意味，然后，黄泉客栈就此消失。”

　　“一拢翠烟眉，尘世必有悲？”赵承音喃喃，“二十年前，世间没有大事啊。”

　　孟婆就这么定定地看着她。

　　好半晌，她才收回视线，恢复了寻常的声线：“这是我所知道的，黄泉客栈的所有故事了。”

　　“那二十年后的今天，黄泉客栈重新现世了。”赵承音一脸正色，显然已经陷入了自己的猜测之中，“是因为什么？穷奇？难道三界真的要大乱了？”

　　孟婆没有再说话，只是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低头沉思呢喃着的赵承音，她那双上挑的眸里，乍起一片波澜。

　　“小音音。”

　　孟婆轻声去唤。

　　正在跟自己脑袋打架的赵承音一顿，抬起头来：“怎么了？”

　　“你……”孟婆犹豫了一会儿，终是将涌上喉间的话咽了下去，转而毫无痕迹缓了语气，问她，“伤还好吗？”

　　“挺好的，特殊管那冰室不就是转来建来给我疗伤的嘛。”赵承音害了一声，旋即拉住了孟婆的手，“孟婆啊，冥府为什么要跟那些人修说我就是冥府在人间的代言人？我真的搞不定！”

　　她一想起白天在特殊管的时候，那些人看着她的眼神都复杂得要死，还有好一些赶来的人修满脸讨好地看着自己的眼神，赵承音就要起鸡皮疙瘩。

　　如果不是她脑袋转得快，说到点下地府了，那些人才尊敬地让出了一条道。

　　她总算知道为什么白祁天天哀声怨道了。

　　当然，这其中还包括了总算知道赵承音身份的孙梵梵，孙梵梵懵逼地被孙奕元按在原地向赵承音鞠了个躬赔罪，懵逼地看着赵承音走远，又懵逼地被孙奕元提了回去。

　　孟婆的嘴角抽了抽，她满脸温柔，却笑得渗人：“你告诉我，是不是白祁那王八崽子又跟你说了些什么？”

　　赵承音一顿，摇了摇头，她咬着下唇，硬生生将话题转了回去：

　　“所以黄泉客栈到底在哪啊？”

　　她的眸光闪烁，里头的向往和雀跃毫不掩饰。

　　那可是传说中神明的地方啊。

　　总得去朝朝圣吧？

　　孟婆还没来得及说话，忽然，一道淡淡的声线连带着一个吐着红舌头的纯白身影，兀地在凭空出现在两人身侧：

　　“小音音，你要是想去，哪用别人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