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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73章 金安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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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是从小生活的地方,可毕竟历阳城她都多年未曾来过,记忆里的小桥、人家都变了样子,秦筝带着帽围,慢慢走着,打量着多年未来的故土。
历阳秦家的宅子至今还保留着,无人住在里头。秦绍死后,这里本来是押给公家的,可到后来,一把大锁就将秦府锁了起来,再无人进去过。
秦筝来时是在晚上,她拿了一把钥匙,几番琢磨下才把锁打开。厚重的大门吱呀一声,这才开了,堆积在大门上的灰尘因人的推动,不停往下扑扑着。
女人挥了挥手,勉强把灰尘拍开,她慢慢走进去,眼前是熟悉又陌生的家园。
朝院子里一直走去,往左边一看,一棵枝叶繁茂的梧桐树就在一边,月光洒了下来,那梧桐树好像披上一层银霜。
它是整个院子里唯一有生机活力的东西了。
当年秦家被抄家,等官府的人离开后,历阳城的百姓怒不可遏,又带着武器进来,四处打砸。
她还记得,自己被衙役押着出府时,回头一眼,就见有百姓用刀砍着这大树,她想返身回来,不准他们动它,可还没踏出一步,就被人拖着走了,她就一直叫着、喊着,最后一眼再看时,梧桐树下首的枝叶已经被砍断在地了,有人拿着火把,对准了那些掉落在地的枝叶……
挣扎无力,浪费功夫。
没想到还能活下来!秦筝轻轻摸着大树树干,喃喃道。
梧桐树强壮的树干上依稀还能见到被砍的痕迹,岁月蹉跎,也不能把这些痕迹去除,可幸好,它还活着。
再往院子里面走,便是秦家正厅,与秦筝想的不同的是,原本以为这里只剩下狼狈不堪的一切,可没想到,那些常人家里的摆设此刻竟在大厅里整整齐齐的陈列着。
原本被衙役摔碎的茶杯、茶壶,此刻安安静静摆在待客的桌子上,小桌小椅也是整整齐齐地放着。
父亲亲笔写的字画依旧挂在厅里的墙上,没有被愤怒的百姓撕毁焚烧。
再往里头走,内院摆设得两个大水缸还在,水缸上飘着两片莲叶,莲叶下是两尾游得正欢的小黑鱼,女人挽起袖子,轻轻朝里一搅,小鱼被吓得四处逃窜,溅出一阵水花。
倒下的柜子又被人扶正了,送到它该在的地方,床上的锦被也是整整齐齐铺着,是牡丹花样的,母亲最喜欢牡丹,所以家里的被子都是这个花样。
梳妆台前还有个小木雕,是个梳着双发髻,骑在小马儿身上的小人儿,看不出是个男儿还是小姑娘,只是这英姿飒爽之样倒是有男娃的样子,小人儿身上沾了灰,秦筝用手帕把上面的灰尘擦干净后又放回了原位。
这是小时父亲送的生辰礼物,是他亲自雕刻的,当时她得了这件礼物,心里十分欢喜,可母亲不喜欢,她还记得自己捧到她面前给她看时,她不屑地轻嗤一声,便收回眼光,梳着自己那头柔顺的长发。
“你爹这是变着法子说我呢,他嫌弃你不是个男孩子,没法为秦家传宗接代呢!”
秦筝不明白她在说什么,只愣愣看着她,可她也知道母亲说的不是什么好话,只鼓鼓腮帮子跑了。
院子外,父亲看她一人玩得高兴,便摸了摸她头上的两个小发髻,蹲下身同她笑道:“等你再大些,爹便送匹小马给你,到时骑着它去香川玩怎么样?”
那时她瞪大的了眼睛问他:“真的?”
他也未曾食言,后面一有时间,就带着自己去香川骑马,她喜欢上了那种无拘无束不受困天地间的感觉。
十几年前的一切全部都恢复如初了,旧物上落下的灰尘也遮盖不了过去的故事,秦筝微微张嘴,看着这不可思议的一切,她如何猜不到这些是谁安排的,又有眼泪流下,积攒在眼眶里许多年的水珠一颗颗往下掉,她忍不住蹲在地上嚎啕大哭,双膝被紧紧抱着,一个人埋头痛哭,可是再无人在旁边逗笑她了。
秦家的祠堂还在,秦筝把父亲的骨灰放在里边,准备等几日再来送他入土。
她没有在这里待多久就离开了,驾马北去。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宋程雪对东南之地再熟悉清楚,又怎么能比得上天子对这块土地的深谋远虑,何况,宋程雪要对抗的,是国力强盛的大楚。
从金安带来的五万大军和接近东南之地的州域士兵花了三个月的时间便攻破宋家防守,残余退到山林中。
宋程雪在与北人作战时,被一箭射下了马,他抬头赶紧喊了声扬珂,却见平时那个对自己言听计从的养女漠然看了自己一眼,便继续作战。
落马的宋程雪一下子成为了众矢之的,北人纷纷朝他砍去,一下子人就命丧黄泉了。
宋军大败,宋扬珂或许已经猜到故事的另一个结局,所以她带着早早画好的图纸,和残兵败将躲进深林里,即便不能拿下东南所有的土地,可能在这里耗光北人的耐心,让皇帝放弃这片穷山恶水也是好的。
她的野心没有宋程雪那么大,她能做一番之王便可。
宋扬珂的如意算盘打得好,却没想到自己照着图纸走,却走到了绝境里,看着前方陡峭的山岭,她停步凝神,几番对比图纸后,她才明白这图纸画错了。
如何会画错呢?东南山岭有许多无人踏足之地,仅凭些许经验画错了也没关系,扬珂没有理会,又去另寻出路,可连续五日在山岭里转来转去仍没找到路时,扬珂才起了疑心,或许她被骗了,可秦筝为何会骗她呢?
扬珂没有想明白。
山岭里饿了就吃野果,渴了就喝露水,天气也一日比一日冷,已经走到绝境的宋军在一个深夜杀了头领扬珂,取走了她的人头,准备献给北人,乞求些活生的希望。
可惜,东南地迎来了第一场寒霜后,不少士兵都倒下了,接下来的气温一日比一日低,当最后一个士兵倒在山岭中时,宋军已经被全部歼灭了。
十二月初三,这一天,登州迎来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高瑾城站在登州府衙里,看着这飘飘洒洒的雪花,久久没有说话。
徐之海站在一边,说道:“听登州的百姓说这里两三年才下一场雪,没想到今年倒是让我们赶上了。”
高瑾城只微笑不语,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说道:“东南一胜,徐将军功劳至大。”
徐之海躬身,表示自己愧不敢当。
高瑾城笑笑,朝空旷的院子里走去,说道:“听说徐将军的夫人也是南地人?”
徐之海不明白皇上为何会提到自己的夫人,可他还是压下心里头的怪异,说道:“内子确实是青州人。”
原本以为皇上还会再问些什么,却只看到他伸出手来,接过一片薄薄的雪花,雪花一下子就融化在手心里,男人紧紧握着手,瞧那表情,像是刚才只是随意一问而已。
东南除了登州外,还有岭南这片辽阔的土地,所以尽管大军已胜,可皇帝还未回都,而是亲自部署东南地,把它里里外外全换个干干净净。
从金安带来了一部分士兵留在此地长久驻扎着,还有东南地的官员,也要重新安置,忙完这些,已经是年后的事了。
时间
再次翻篇,到了新的一年。
这一日,秦筝在金安的宅子里,见到了许久未见的老友,闵文慵懒地靠坐在木秋千上,用脚逗弄着不停舔着她的小狗。
秦筝为她切了一盏茶,闵文接了过来,慢慢品味,她不知有多久没有像这样清闲地休息了。
对于闵文来找自己,秦筝是万万没想到的,她曾问过高瑾城闵文的事,可男人三言两语便把她糊弄过去,显然不想让她知道多少。
“倒真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她幽幽感叹。
听她这话,闵文抿了口茶,慢慢道:“你不是没有想过会再见到我,你是没有想过我在这里见到我吧!”
秦筝也坐在一旁,点点头,道:“你说的没错,我原本还以为要等你巡街的时候才能见到你呢!”
巡街,倒是有趣。
闵文放下茶盏,她双手叠在后脑勺,闭眼说道:“你说得也没错,要是当初走错一步,随州一别就是永别了。”
当初在随州,她确实是高瑾行一边的人,可皇上找到了她在随州的住处,原来,无论是她在宫中为太后传递消息,还是为高瑾行办事,皇上都已经知道了。
那时闵文惨然一笑,她丧气地问他,究竟要想做什么。
高瑾城告诉她,他可以给她一条生路。
闵文自然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凡是她所知道的,皆给高瑾城说了,安插在金安的细作、已经投靠太后的臣子,全部写成了一张单子交给了男人,太后和高瑾行所传密信的摆放位置她也全部说了,甚至后来,她协助金安的人,找到太后藏身的地方,将她秘密送回金安。
高瑾城如他所说的,以前她做过的种种,竟都没有计较,他还问她要不要让杨怀恭回都,一提起杨怀恭,闵文就想起了这个窝囊废来,高瑾行的军队才来,他便献上乌纱帽,愿意成为马前卒。
这等叛国大罪如何能免,闵文可不想让他占自己便宜,只告诉高瑾城依法处置就行,是以杨怀恭现在已经流放到了大楚最西南的边地里,荣国府的人知道此事后,为免受到牵连,竟把杨怀恭从族谱里除去。
明明这种大祸是要株连九族的,可皇帝一直未授意处理此事,国公府的人过得战战兢兢,夹着尾巴过日子。
昨日下了大雪,地上留下一层厚厚的积雪,可两人也不觉着冷,依旧在院子里闲聊。
秦筝拢了拢外衣,道:“现下你要怎么办?”
闵文将一块手帕盖到自己的脸上,过了好一会儿,才道:“因为杨怀恭,王府还是国公府都不太想和我有什么牵扯,这样也好,我倒真不用顾忌什么了,只是现下确实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送太后回金安是她最后一个任务了,现在她什么都不用操心了。
秦筝看她是真的不在乎这些,她低头抿了口茶,却见一片雪花飘落在茶水里,女人好奇抬头看去。
“呀!又下雪了!”声音里都是惊喜。
再回头看那个脸上蒙着手绢的女人,她也不摘下手绢,却是慢慢伸出左手,似要接住雪花,也不知是哪片雪花飘进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