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之饵》沐淅

15、第 15 章 白露未晞的

　　白露未晞的秋晨，落满黄叶的停车场，车子开出，碾碎一片片落叶的微响，如轻诉于梦境的私语。
　　车子似乎路过了蓝天大厦，钟声忽然响起，一下一下，永远是丧钟。
　　“我们到了。”
　　车门打开，小乔素和小朋友跑下车，手拉着手，蹦蹦跳跳的跑向大厦。
　　不要去！
　　“不要逃避，苦难从来都是人逃脱不了的宿命。”
　　是谁在说话？
　　“不要害怕，我会一直和你在一起。”
　　温柔的让人安心的声音，轻的如春日夜雨，雨中树叶上却有白白圆圆的蚕在吐丝，一层层将自己包裹起来。
　　乔素被那个声音催促着，转身跟着小时候的自己，慢慢走向蓝天大厦。
　　那年爸爸妈妈带弟弟去参加庆祝会了，乔素一个人待在家里，四处找猫和狗的茬。
　　“我才不要练钢琴！”
　　小乔素气的抓住了家里的银胖子，捏着小猫爪子按在钢琴键上，威逼一只小猫咪练钢琴，把猫咪烦的也快翻了白眼。
　　小小年纪，算是坏的够呛了，差不多也攒够一顿胖揍了。
　　家里的大金毛眼见猫咪受难，想逞英雄强出头的冲了过来，结果也遭了泱。
　　最后三只缠斗在一起，而除了她们自己，谁也听不懂她们在互相骂什么，场面失控，难分胜负。
　　叮铃——
　　门铃响了，是同楼的小女孩们来找她玩了。
　　不要开门，不要去——
　　但小乔素还是放开了猫和狗，蹦跶着开了门。
　　原来是小区里的男孩子们在小广场上玩水枪，忽然遇见一群穿花裙子的女孩子，就开始了恶作剧。
　　水枪淋湿了女孩们的小裙子，女孩们又哭又叫，大人们却还看着好玩好笑，女孩们气不过，但都没回家找家长，而是一起来找乔素。
　　小乔素率领一群女孩浩浩荡荡的杀向了小广场，男孩们远远见了她，望风而逃。
　　只有一个刚搬来的小胖墩没开眼，见着小乔素穿着亮闪闪的公主裙，提枪就冲了过来。
　　童话里都是骑士打败恶龙，救了公主，现实却是公主抡起拳头，将小霸王龙打的嗷嗷直叫，哭着回家找妈妈去了。
　　打完了人，小乔素终于消了气，弟弟那条小狗腿暂时是保住了，于是开始点兵。
　　爸爸妈妈公司举办庆祝会的地方就在离小区不远的蓝天大厦里，而小女孩们听说里面有自助餐和儿童游乐场，纷纷响应，却被大人们一一截胡。
　　最后还是一个小伙伴请来了家里的保姆姐姐，撒娇央求她带她们去蓝天大厦。
　　不要去——
　　但孩子们还是走远了。
　　爸爸妈妈见到拿着请帖闯进来的小乔素也是无奈，而这次晚会原本也安排了小乔素的钢琴表演，临时取消又要临时安排，爸爸妈妈只得再去跟主办方道一回歉，小孩子却不会理会这些。
　　乔素看着小时候的自己骄傲的走上台，所有的灯光都聚集在她一个人身上，所有的目光也都落在她一个人身上，笑着说她像一个真正的小公主。
　　而那时的自己或许真的是很耀眼，小小年纪，就赢得了所有参加过的钢琴比赛，所有人都夸赞她是钢琴天才，不可限量，可是她现在只要一回想，就无法抑制的厌恨十一岁时的自己，那么的娇纵任性，真的是太可恨了！
　　乔素闭上了眼睛，却无法堵住耳朵，记忆中的钢琴声美如月光下酣睡的河流，岸边有彩色的村庄，温暖而明丽，却在那一年全部轰塌，如灵魂的来处，却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一曲未终，警报声起。
　　乔素奇迹般的没有在那场事故中受很重的伤，却再也弹不了钢琴了，好似那年钢琴的余音残留着未熄的火焰。
　　多少年前的灼热一遍遍如浪涛在身上翻滚，烫穿皮肉，连骨头都烧成了灰。
　　“啊啊啊——我的孩子！还我的孩子——”
　　那个噩梦般的医院中，听完保姆的哭诉，好朋友的爸爸妈妈哭着向幼小的乔素扑来，没有人敢拦着，眼见着孩子被烧焦的尸体，痛苦和绝望会让人变成不敢直视的野兽，再没有任何理智，只剩疯狂的撕咬。
　　小乔素被不知多少个大人打倒在地，拳打脚踹，一直到有人报了警，警察才将那些失去孩子的父母强行拉开。
　　身上都是伤，甚至断了骨头，痛的她不知用了多久才爬起来，然而刚站起来，一个发狂的母亲又冲了过来。
　　不要再打我了，我不想被打死，我还要去看妈妈，我只有妈妈了，然而女人还是冲了过来，狰狞的似乎生出了尖牙和利爪——
　　“啊——”
　　乔素蓦然惊醒，入眼是没有边际的纯白，整个世界都陷入了深白的雪境。
　　“你还好吗？”
　　身上一暖，一个人用柔软温暖的毛毯裹住了她，如同怀抱新生的孩子一般小心翼翼。
　　乔素呆呆的看着那个人，那人有着温柔精致的眉眼，似乎和记忆中的那个人并没有什么不同，但就是像另外一个人。
　　“你难道不认识我了吗？”
　　那人一笑，桃花眼微挑，明明是动人之色，眼中意绪却极寂寞，似是雨后桃花落尽，香气微凉。
　　“堂哥——”
　　乔素迟疑着开口，嗓音沙哑的完全听不出原本的声音。
　　乔赋希听见这一声堂哥，眼神微黯。
　　“你还在因为当年的事而怨恨我吗？”
　　乔素轻轻摇头，慢慢呼吸，终于分辨出空气中浅淡的香气来自写字台上的一盏香薰灯，而那满眼的白是屋中一片巨大的沙盘，盛满了纯白的细沙。
　　“这是哪里？”
　　“是我朋友开办的一家心理咨询诊所，从警局出来后，你一直在昏睡中哭喊，怎么也叫不醒，我担心你会有事，所以只能带你来这里。”
　　乔素似乎听不懂乔赋希在说什么，茫然的看着他。
　　“你不要生气，也不要抗拒，毕竟你曾经经历过很可怕的事，会有创伤后应激障碍也很正常。”
　　“你是想说我精神有问题？”
　　乔赋希笑着抱紧乔素，多少年不曾见过的人，乔赋希对乔素却似乎亲近的自然而然。
　　“不要误解我的意思，人的心理其实也像身体一样，身体受过伤后，会感到疼痛，即使痊愈，伤病也可能会复发，心理也是一样的，你并不是有问题，你只是——太难过了，所以想起了很多不好的事情。”
　　乔素想挣脱这个柔软的怀抱，却没有任何力气，被窥探过的记忆像一颗颗用来定位的钉子扎在脑海中，将隐秘的心变成一本打开的图册，似乎随时可供人查找翻阅。
　　“而我只是不想让你再难过——”
　　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一个甜美的声音传来。
　　“乔先生，外面来了一位谭先生，想要见您。”
　　乔素感觉到乔赋希的手忽然收紧，又慢慢放开，像一阵未起已落的风，又更像是错觉。
　　“请他进来。”
　　门被推开，谭黎走进来，一眼都没有看屋中央巨大的沙盘，直接走到躺椅前。
　　“谭总，您是有什么事吗？”
　　谭黎点了一下头，就算客气过。
　　“我来带乔素回去。”
　　乔赋希一笑，看着谭黎的眼中略带疑惑。
　　“乔素是我的妹妹，我会照顾她，不劳烦谭总——”
　　“你现在就给乔遏云打电话，如果他不同意我带走乔素，那我立刻离开。”
　　谭黎直接打断他，甚至直呼乔遏云的名字，显然是已经不打算客气了。
　　乔赋希一笑，深藏的倨傲在笑意中渐渐浮现，坤元会之于乔氏，正如护身利器，所以乔家没有人敢对谭黎不敬，但乔赋希神色间已蕴满居高临下的傲然。
　　乔赋希冷冷看着谭黎，微扬的脖颈修长如天鹅，而如果现在扑上去，或许能一口咬断那喉咙，喷溅的血会如沼泽的淤泥将她深埋，乔素紧紧闭上了眼睛，似乎已经在记忆和想象的混沌中窒息，再睁开眼时却看向谭黎。
　　“谭叔叔，我想回——回去。”
　　乔赋希闻言看向乔素，将说出口的话在唇边干涸，之后慢慢放开了手，沉默如流淌的河，无声的横亘在两人之间。
　　前天夜里，顾奕君在谭黎的住处发过疯，所以一进门，乔素便见到了院中倒伏的花木，像被无数头野兽闯入过。
　　谭黎将乔素抱回房间，鱼小沫如燕子一样轻盈的飞出来，围着乔素转，帮她洗澡换衣服，甚至还要给她喂饭。
　　或许这世间真的有人生来就如诗中香草，洁白幽香，让人莫名安心，乔素看着忙来忙去的鱼小沫，能感觉到这个女孩所有对人的好，都是出于善良真诚，乔素似乎能预见再过许多年，当褪去青涩幼稚，她会长成一个极其温柔宽容的人，心中有微微的光，却足以温暖所有靠近过她的人。
　　乔素像小燕子一样被鱼小沫这只大燕子哄睡着了，柔软的被子像一个安全的巢，乔素却在将坠落深深的睡眠之前忽然惊醒。
　　“你醒了。”
　　乔素并没有动，甚至连眼睫都没有颤抖，但谭黎却很清楚的感觉到她已经醒了。
　　“既然醒了，就来说说都发生了什么吧。”
　　“我说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也不会相信，但我真的不知道。”
　　“我不是警察，不需要所谓的真相，我只奇怪一件事。”
　　谭黎坐在床边，双手交叠，并没有看着乔素，而是看向窗外，竹影如剪。
　　““有人想要杀你并不奇怪，但为什么会选择在警局动手？”
　　“我不知道。”
　　谭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慢慢起身。
　　“但是，那杯咖啡很烫。”
　　“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