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之城》溯琬明月

34、三十四、深念

　　当飞机落在早春三月里的荣九省的大地上，南方的城市在刚刚入春的时节还是会有阵阵湿冷，趁人不备就钻进骨头缝里。荣九省地处淮河以南不远的华东平原地区，由于风景在国内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山清水秀，带动原本经济并不发达的省会城市竟在短几年内，各项资源也渐渐充盈起来。然而其他小城市的鲜少问津，却也造就了荣九省经济发展极为不平衡的状态。
　　省会城市郊区的飞机跑道上，他来不及将手机开机就在乘务长广播所说的请乘客保持坐好的声音中，迫不及待地解开安全带。他知道此时此刻距离目的地是真的越来越近了，近得不是奢望了。
　　飞机停稳，他单肩背上书包用超过所有乘客的速度从经济舱的末尾一路冲到头等舱旁的飞机舱门，略过空少笑容可掬的送别小跑地下楼梯，膝盖都有些控制不住向下的加速度受力，有些酸胀的微微颤抖。他跑进摆渡车里气喘吁吁地把书包抱在胸前坐在司机旁的位置，脸上的兴奋快要渗到脚趾尖。
　　他有些焦急地看着后面不紧不慢的人群缓缓走上摆渡车，把手机开机。无视弹出的名为“太阳照不进的桑干河”的无数条信息，烦躁地一划将之清出自己的屏幕，拨打归属地为中国荣九省的电话号码，听筒对面沉稳的中年女声告诉他接机口见。
　　挂了电话的他呼吸有些快，看一辆小小的摆渡车怎么还没坐满。前脚掌点着地无规则的上下颤动，回头望望发现司机也还在一脸平淡的调试着耳机丝毫没有办事效率的样子更是让他心里涌出笼罩周身的急不可耐。
　　手机屏幕上忽然显示一条新的信息。

　　“薛清定：
　　是吗？欢迎你来九字泉镇。”

　　虽然这条消息回复的是昨天下午他所发出的信息，但在他刚下飞机坐上摆渡车时收到实在是太合时机太过及时了，没有比这个时间回复他更能让他欢喜的时间点了。
　　她说，她很欢迎我。
　　清定，你也同样期待这场阔别多年的重聚吗？我有太多太多曾经不懂的感情，好想在这次好不容易的机会告诉你。
　　就快了，这次是真的快了，就只有一百公里了。
　　世纪初的时候，从九字泉镇镇中心中学毕业了的几个学生，硕士考到了加拿大和新西兰的学校，实习项目曾经是回国支教。渐渐，九字泉镇镇中心中学的世界名牌高校任课老师成了这所小镇学校风向标一样的资源，形成全球华裔学生回国支教的一条著名对口链，在所有县镇级别的学校中独树一帜。
　　深城的教育局听闻，近年筹备国际部的深城一中便联合九字泉镇镇中学建交，率先开展交换生活动。但由于政策的改变和两校的资源调整，这个项目开展的并不规律，深城一中这边前几年也是把机会留给普通高中部的文科艺术生来试水，没有让国际部的学生直接尝试。
　　余朗昊会这样用力的争取这个并不成熟的机会，让余在泓一度很难理解，但想起小学时因为自己工作的原因让他忽然转学，曾经让他对自己这个做叔叔埋冤疏离。这些年他成长的很好，成绩也一直是深城一中最能拿得出手的王牌。本应得到这个机会的那个文科艺术生申请书写得一塌糊涂，余在泓便把这个机会做了顺水人情，没想到真的缓和了叔侄间的关系。
　　然而只有余朗昊自己知道，自己为什么顶着全校皆知的舆论压力以及和白邱婕关系破裂的风险，也要来到这里。当他得知这个机会时他就下定决心一定要在高二时拿到名额，只是他没想到，同年文科艺术生成绩最好的竟然是白邱婕作为本应得到这个机会的候选。但他一刻也没有犹豫，尤其是看到九字泉镇镇中学递交的交换生人选并不是清定时，他顺走余在泓的钥匙在寂校后溜进主任办公室，就算是违反校规校纪也不可以让白邱婕去九字泉镇。
　　如果大学考不到一起，或许这是他和那个女孩此生最后一次相见的机会，无论其他人怎样想，他都一定要去见她一面，他要将自己这些年念念不忘的一切，小时候懵懂不成熟的那种感情，让她知晓那感情现在被称作什么名字。
　　可他实在是太踌躇了，实在是太害怕了。直到离开九字泉镇的那一天，他找到薛清定告别时，那句藏了多年渐渐从萌芽成长到现在的钟爱还是咽在了嘴边。从薛清定那双纯澈到一丝不舍都找不到的剪水双眸中，是气度超凡的从容，那甚至让余朗昊感觉，在她面前提及喜欢、恋爱这样的字样简直是禁锢了她的翅膀。
　　余朗昊送给薛清定的告别礼物，是翠绿色玻璃质的正方体盒子，里面装着一个新鲜的橘子，灵感来源于诗人北岛的《过节》，不是很热门不会很烂俗，他想，就算只有他一个人知道这份含义也好，起码是和薛清定之间一句只有他明白的缘分。
　　他站在校门口准备送他去机场的白色轿车旁，将这份礼物交到了身着浅色棉质长裙的薛清定手里，她的头发随意地扎成马尾，大概是着急所以只用手拢了拢没用梳子，耳旁垂着几缕在风里缓缓扬动的发丝，落在瓷白的锁骨上，像一幅温柔生动的古画。
　　她接过玻璃盒子时小心地没有碰到余朗昊的手，看清这份礼物时轻轻笑起来，是余朗昊记忆中最恬静的弧度。
　　她声音和小时候没有太大变化，只是随着长大，柔和中带了几分浑然天成的清冷气息，她缓缓道：“玻璃晴朗，橘子辉煌。”
　　余朗昊眼角一颤，嘴角牵动想要说什么，却因为惊讶只是微微张着，什么也没能说出。他瞳孔中的薛清定微微抬起手，莹白的手臂在阳光下快要反光，光线打在玻璃内的橘子上，绿色和黄色交织，这只新鲜的橘子看起来竟然是纯黑。
　　薛清定转头看向他，年轻而紧致的肌肤被阳光打出侧影落在睫毛和鼻骨上，眼睛像是有着空谷回音的深远，樱粉的嘴唇抿成一个温柔的笑容，是能感化人执念的尽态极妍。
　　“谢谢你啊，送了我一份光学的奇迹。”
　　长不过千篇文字的故事，短不过这一个瞬间的永恒。
　　那天的风里有暖融融的温度，山谷百合开了一簇又一簇，空气中弥漫的香甜构成了他记忆中独属于青春最难忘的一环，是他人生中不可多得的好天气。
　　那个笑容他记了很多年，直到他回到深城，直到他考上大学考上研究生，直到后来他进入社会经历浮沉喧嚣尔虞我诈，看遍各色名牌化妆品粉饰下的精致容颜，都不及十七岁时在小镇的日光里穿着浅色裙子不经雕琢的女孩。
　　就算只为这一个笑容，他都永远不会后悔吧，哪怕长长的青春无疾而终，哪怕亲手颠簸自己的安稳人生，他都不会后悔吧。
　　只是那天送给她玻璃和橘子，竟真的是此生最后一面。

作者有话说

　　纯纯用爱发电，青春需要时间去经历。
感谢您的阅读和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