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春风》一生茫然

1、仁佑王 仁佑王殿下

　　李将军携第三子回朝，圣上极为重视，特意将秋猎提前了几日，宴席也设在了围场，给这威名赫赫的武将接风洗尘。

　　李家三公子哪吒今年十四岁，封赏都得了不少了，却还是第一次回京面圣。十四年前李夫人前往边关探望李家父子，正赶上临盆，将他生在军帐中，随后李将军上书，以教养为由留他在身边十四年，直到上个月边关大捷，李将军奉旨回京领赏，这才将他带了回来。

　　哪吒自小从军营里长起来，书读的少，礼仪也没人教，不比他两个哥哥懂礼数，性子野得很，听说朝中大皇子马术第一，说什么也要同他比一比。皇帝乖顺性子见多了，冷不丁遇到这么一个不懂规矩的主儿，瞅着倒也极为顺眼，当下便应了，让几位皇子都下场，陪这还没马背高的孩子跑一遭。

　　于是围猎开始前的歌舞被换做了跑马，所有人都围坐着看这位李三公子出风头。

　　诸位皇子与一众文臣武将的坐席都在看台之下，唯仁佑王杨戬被安排坐在皇帝左手旁，与皇后娘娘一左一右，足以见其身份尊贵。

　　杨戬的尊贵身份是因着他母亲，长公主云华。云华是皇帝唯一的血亲，生前也是万千宠爱，自她死后，这宠爱又被加在了她唯一的儿子身上。杨戬出生就被封了王，自小在王母膝下长大，比皇子们更讨二圣欢心。

　　这宠爱让他成为许多人的眼中钉肉中刺，尤其是大皇子派系的几位，连瞧他时眼里都带着鄙夷。杨戬不是察觉不到，只是向来不在意这些目光，他坐得端正，认真地看着几位皇子跑马。皇帝观赏间隙看了他一眼，笑眯眯唤道:“二郎，和他们一起？”

　　杨戬闻言依依不舍地将视线从马场上收回，对上他慈爱的目光，笑了笑:“回圣上，不了。这里开阔，风也大，臣跑出汗来再叫秋风一吹，回头又要闹病。”

　　杨戬确实极怕冷，平时就穿得总比别人都厚实些。今日又是个阴天，旁人都只着单衣，唯他披了件厚实的大麾，手里还捧了个小手炉，连他养的那只白毛细犬都很通人性地紧贴着他身子卧着，似是怕他受了寒。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说的就是这只犬了。它是杨戬养的犬，所以可以跟着他坐在看台上，比那些战功赫赫的将军们都要威风。

　　如此，当然引人不满。马赛分了胜负，几位皇子输给了才十四岁的哪吒。大皇子觉得丢面子，又得出哄孩子玩的大度样子，不好发作，憋了一肚子火，回到席上，瞥了一眼杨戬和杨戬的犬，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人不开心就喜欢找茬。围猎前要打靶试弓，大皇子走出几步，回身瞅着杨戬，似笑非笑:“二郎，怎么总不愿意和我们几个哥哥一起玩？”

　　皇帝一眼洞悉他心中所想，面色有些冷了，只是看向杨戬时仍是带笑:“二郎，你想去吗？”

　　杨戬知道，只要他说不想，就可以不用去。但他也知道，皇帝对他越是偏爱，他就越站在风口浪尖，他不喜欢这种被人捧得高高的下不来的感觉，遂道:“臣第一次参加围猎，若是连箭都不射一支，以后想起来未免有些遗憾。”

　　他说着，放下手炉，站起身，走下看台，细犬也站起来，抖抖毛，紧跟着他。

　　侍者捧了几张弓上来，杨戬选了最轻的一张，大皇子嗤笑一声，他装着没听见，把大麾解了，搭在侍者臂上。秋风凉爽，吹在出了一层薄汗的背上，有些冷。

　　杨戬抽了一支箭，搭弓，掩在衣物下的结实肌肉绷紧。大皇子道:“离靶子这么远，二郎射的中？”

　　靶子确实离得很远，不过杨戬也没打算射那死物，他把箭对准了天上的雁群，凝神静气。大皇子又欲说点什么，杨戬的眼神蓦然凌厉起来，低喝一声:“闭嘴！”

　　那一刹那箭离了弦，他脚边细犬也如弓箭离弦一般窜了出去。杨戬眼底狂澜平息，将弓放回侍者捧着的托盘上，拿回了他的大麾披好，慢条斯理地系着带子，把还未来得及逃的那点暖和气儿又都囚住了，待他将带子系好，细犬已经带了他刚刚打的雁回来。

　　那细犬十分惹人发笑，竟越过了杨戬，摇着尾巴直接将雁叼去皇帝面前，如谄媚小人。杨戬跟着它走，御前站定，未言先笑:“臣第一次来围猎，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只好献丑，送圣上双喜临门。”

　　侍者上前抽箭取雁，皇帝这才看见那箭上穿着两只雁，一大一小，顿时笑得见眉不见眼:“好二郎，好二郎。”

　　虽是讨了皇帝开心，可却拂了大皇子面子，不少人将方才那句“闭嘴”听得清楚，眼下都默默饮酒，并不附和皇帝的话。

　　唯有一人，毫不顾忌这些，鼓掌赞道:“好眼力，好箭法。”

　　杨戬循声望去，见说话之人正是李家小公子，哪吒。

　　哪吒看看他，又看看他的犬，嚷道:“陛下，仁佑王好厉害，若是围猎和他一组肯定能赢，臣想和他一组。”

　　话刚说完，哎呦一声，原是李将军在桌下掐了一把他大腿里子，疼得小公子龇牙咧嘴。

　　“陛下恕罪，仁佑王殿下恕罪，这孩子太没规矩……”

　　“无妨，”皇帝打断他的话，好脾气的对哪吒解释，“你刚回京，不知道也是正常的，仁佑王身体不太好，从不参与这些，连围猎都是第一次来呢。”

　　哪吒眼珠一转，嘀咕道:“殿下看着是个习武的，怎么能身体不好？”

　　李将军又要掐他，被他连滚带爬躲开了，引得哄堂大笑，杨戬也笑:“娘胎里带的，身体不好才习武。”

　　哪吒道:“哎呀，是我得罪了，一会儿我猎只熊回来给殿下赔罪可好？”

　　杨戬摇摇头:“三公子也没说什么，赔什么罪？倒是我扫了三公子的兴才该赔罪，要不这样，我人下不了场，但我这犬可是个闲不住的，一会儿让它跟着三公子，如何？”

　　哪吒早就盯着他的犬看了，闻言连连点头，跑到杨戬身边去和那犬套近乎。细犬大多不喜欢人靠近，杨戬这只却乖顺，任由哪吒这摸摸那瞧瞧的，全不在意。

　　“好犬，好犬，殿下，这犬有名字没有？”

　　“有，叫哮天。”

　　哪吒再不懂事也知道这名字犯了大忌讳，闻言愣住，瞧瞧去瞄皇帝的脸色，杨戬道:“陛下允了的。”

　　仁佑王殿下颇得圣宠，在他身上，所有忌讳都不叫忌讳。这是哪吒回京后明白的第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