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阳赋] 陇云深》玄时蘩

12、勘透

　　我希望第五日永远不会到来。可时间还是一分一秒地过去，绝然留不住半分。

　　宋怀恩再也没有进过家门，门口守着的都是他的亲信，无论我怎么询问，都不透露一句口风。第四日，我魂不守舍之时，却只见媛娘带着崇玥和崇菱匆匆而去。

　　“她们要去哪儿？”我问着家仆，亦仿佛是在自言自语。

　　那家仆连忙拱手，“夫人，这内宅之事，小人真的不知，只是奉命守在这里。”

　　“不说便不说罢。”我一面感叹，一面想起那日宋怀恩说过，已为媛娘她们和安儿打算妥当，可媛娘眼下已走，为什么不见他来接走安儿呢？若此地已是刀山火海，他难道会置安儿于不顾？

　　我忽然无奈一笑，明白过来。此时府外怕已有王夙的人紧紧盯着，只要我和安儿在府，便不会以为宋怀恩会有所异动。用我们母子的性命，来换取王夙的信任，他也真是什么都不顾了。

　　我想，我原本该恨他，可我却不由地为他捏了一把汗。明日究竟还会发生什么，我不知道。我从不盼着他能因此而为人中龙凤，我怕他有所闪失，让我的安儿失去父亲，或者，从此便失去自由安宁的生活。

　　夜晚，灯火愀然。安儿不知外事，在一旁玩儿了一会，便在我怀中睡着。我轻轻地安抚他，不自觉地吻过他那张纯净又天真的小脸。

　　“夫人，大人有信送来。”门外的家仆忽然叩门。

　　我连忙将安儿放置在榻，起身让他进来。“大人派何人送信？他现在在哪？”我看他目色平静，似乎只在完成一个普通的差事，很难让人起疑。

　　“这……这些日子府中事物书信往来皆层层送递，且每次分送都出自不同人之手，小人实在不识那人姓名，只知确实是大人身边的人。来人只留下话，说夫人照做即可。”

　　我点了点头，这的确是宋怀恩小心之处。因他自己背主，便很怕周围的人也生疑心，谁都信不过，便筹谋出这一套复杂的程式，左右几番验证，方才得信。

　　我拆开信件，竟是让我今夜带安儿入宫，而马车已候在门外。我心有犹疑，拿着信仔细验看，的确是宋怀恩的亲笔。可入宫……似乎总有哪里不够妥当。

　　难道，他已然破了宫禁？我心头一冷。若真的如此，那城中必有一战，宫中倒成了安全的地方。便随他去吧，他若真有这样的命数，我又怎能阻拦得了？

　　我连忙收拾了几件东西，抱起安儿。家仆举着火把，一应将我们送到后门。我抱着安儿上了马车，却见马车上还有一人，登时呆在了原处。他一身玄衣，只配刀剑，铜色的脸庞泛着火烛的暗光。

　　他自然能想象我的惊讶，从容地将手指掩在唇上，示意我噤声。我带着颤抖坐定，见他已然示意车马前行，方才小声道：“大王……”

　　“没想到吧？本王还活着。”他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撞响那洪钟般的音色。

　　“玉岫从来都不相信大王出了事……日日都在祈祷大王归来。”我在不知不觉中流下眼泪，不知有多少个日夜，我有着如此的期盼，可当他就在眼前的时候，我却不知是悲是喜。

　　“不必说了。玉岫，我送你入宫。”他挥了挥手，说得淡然，将我的情绪置于千里之外。

　　“大王，为什么是你？宋怀恩呢？我收到的信上……”我终于回过神来，方才明白他今日出现，不是为了同我叙旧。他熟悉宋怀恩的笔迹，更熟悉宋怀恩的筹谋，难道他已然知道了一切？

　　“你是你，他是他。玉岫，记住，本王今日带你入宫，就是不想让你承担他的错处。”他冷冷说道，心中大概对宋怀恩有着无限的失望。他的拳头渐渐紧握，想要把谁捏碎一般。

　　“大王，明日到底要发生什么？宋怀恩他到底要做什么事？右相大人呢？王妃呢？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一时情急，竟伸手握住他的拳，切问道。

　　“原本是王夙为这天下改姓王氏，利用宋怀恩。他知道本王不愿相助，便看上了宋怀恩。可若宋怀恩心怀坦荡，不贪求什么，本王倒也可以饶得过他。人为利往，一时蒙了心，罪不至死。可他竟然也敢觊觎帝位，不是异想天开吗？”他话中冰冷，未有半分往日情分。

　　“大王……玉岫虽不知他到底如何打算，只知道祸不久矣，奈何无从相劝……明日之事大王既已悉知，可有挽救之法？若能劝他悬崖勒马，玉岫愿意！”我乞求道。

　　豫章王听了，长叹一声，“玉岫，你虽愿意，可宋怀恩却未必愿意。明日朝会之时自然能见分晓，让他自己选择吧。”

　　我看着他眼里的笃定，并无什么回旋的余地，便向他一跪：“大王……”

　　他又是叹息：“玉岫，你不必替宋怀恩说些什么。他是怎么待你的，本王心知肚明。他心中在想什么，本王也一清二楚。从前不过是彼此留有余地。可他……”

　　“大王，宋怀恩有很多负你之处吧？玉岫替他求情，也想替安儿求大王能给他父亲一个机会……”不知怎的，我竟为宋怀恩这么求他。我似乎不再记得我是怎样遭遇冷待，怎样度过无数个死寂的夜晚。

　　“玉岫，那你以为楝羽山我为何会战败？十万宁朔军为何会忽然溃散？宋怀恩手中掌握粮秣命脉，他想要逼死本王，不是很容易吗？本王原想用此事试他一试，不要错怪了他。可他便如此等不得，不顾多年情谊，也不顾这么多人的性命吗？”

　　他厉声斥着，竟是倾泻而出，又道：“只可惜，他太心急了。本王察觉之后，便故意放出消息，便是要看看他和王夙的本事。”

　　原来如此。他留宋怀恩在京城，便是早就不相信他。所谓兵部要职，不过是个试探。

　　“大王，难道右相也会……”我不信王夙可以真的对豫章王下手，只有惊惧和叹息。

　　“他为了夺位，敢用王妃做人质，恐怕也太小看了我。”他的目色透出阵阵寒光，宛若深夜望月的银狼，隐隐压住嘶吼，只待天明之时，上前征服一切。

　　我恍然大悟。明日王夙和宋怀恩的逼宫，不过是一场前戏，在为豫章王做嫁衣而已。真正想要那把龙椅，也真的能够坐上龙椅之人正在我的眼前。

　　“原来是你……”我只觉膝下寒凉，一阵疼痛涌了起来。我不知此刻该向他说些什么，只因他也让我感到害怕。

　　“你不必再求情了。本王知道该怎么做……”他想要伸手扶我起来。正在这时，安儿却在梦中呓语，唤着：“爹爹，娘亲，安儿想要你们……”

　　我顿时泪水满溢，轻轻拍了拍安儿，低声道：“大王，玉岫不知该如何再说，只是不愿安儿这么早就失去父亲。”

　　“玉岫。”豫章王也用长满兵茧的手抚了抚安儿，安儿好像感觉到了粗糙，便来回翻着身子。

　　“论理，你本该叫本王兄长的，可你从来没有过，只唤我大王。虽然只是个称谓，但本王却能由此看懂你的心，实在不必再多言了。”

　　他抬头闭目，久久地沉默，直到车马在宫门处停了下来。我和宋怀恩，所有的伪装宛若一个透明的笑话，早已被豫章王勘透。我亦无颜再多说什么，只能任他摆布，去迎接一场注定的，见血的悲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