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道阅读体〗天境重归》萧落时

135、壹佰叁拾伍 【温宁

　　【温宁刚刚醒来，整个人反应都慢一拍，方才见魏无羡吐血也是一呆，此刻又记起魏无羡是自己神智不清时打伤的，内疚道：“公子，对不起……”
　　魏无羡摆手道：“行了行了，就你那一拳，还真以为我会被你怎么样吗？”
　　温情乌黑的眼睛瞅着那边蓝忘机的神色，道：“含光君，你请坐吧？”
　　魏无羡恍然大悟，心说怪不得觉得像是忘记了什么东西，原来蓝湛进来后这么久还没坐下。可洞内能坐的地方只有几张石床，而每一张上都铺满了奇怪的东西，旗子刀子盒子，还有擦过血的绷带，没吃完的水果，惨不忍睹。
　　魏无羡道：“不过这没地方坐吧。”
　　温情漠然道：“当然有。”说完，她便一把将一张石床上的东西全都毫不留情地扫到地上，道：“看，这不就有了。”】
　　江厌离无奈地摇摇头，低头捂嘴笑了两声。
　　以往在莲花坞，魏无羡的屋子也是这般乱七八糟，但总有家婢替他打扫，若是常用或贴身些的物品，还有江厌离时不时帮他收拾收拾，这般被一个姑娘随意扫落在地，怕也是第一次吧。
　　【魏无羡震惊了：“喂！”
　　温宁也道：“是啊，蓝公子，坐、喝茶……”说着，将手里的托盘往蓝忘机那边凑了凑。托盘里放着两只茶杯，洗得极干净，然而魏无羡看了一眼，道：“这么寒酸，给客人喝清水，连茶叶都没有！”
　　温宁道：“我刚才问过有没有了，四叔说没有储备茶叶……”
　　魏无羡拿起一杯水喝了一口，道：“太不应该了。下次客人来要准备点啊。”说完才自觉滑稽。哪里来的下次，又是哪里来的客人呢？
　　温情则道：“你有脸说，几次让你下山采购，你都买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我今天让你买的萝卜种子呢？”
　　魏无羡道：“我哪里买了乱七八糟的东西！我都是给阿苑买好玩儿的去了，是吧阿苑。”
　　温苑却毫不配合地道：“羡哥哥撒谎。是这个哥哥给我买的。”
　　魏无羡大怒：“岂有此理！”
　　伏魔洞内正一片笑语，谁知，蓝忘机忽然一语不发地转身朝洞外走去。
　　温情温宁皆是一怔，魏无羡道：“蓝湛？”
　　蓝忘机脚步顿了顿，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道：“我该回去了。”】
　　蓝忘机不记得那时自己究竟是一种什么感觉，很复杂，走的时候除了遗憾、自责和无奈之外，好像还多了一点庆幸。
　　庆幸魏无羡在历经种种之后还能找到这样一个安歇之所，庆幸魏无羡身边还能有温宁温情这些人陪着他度过苦熬的日子，庆幸……那时的魏无羡并未沉沦，他只是想保护自己爱的人，庆幸是世事无常、而非物是人非。
　　只要人没有变，他就愿意陪他走下去，不论有多艰难。就算人变了，他也一定会把他拽回来。
　　【他头也不回地出了伏魔洞。温宁又惶恐起来，仿佛以为是自己的过错。温苑急道：“哥哥！”
　　他拖着两条小短腿便想追上去，魏无羡一把将他抓起夹进胳膊底下，道：“你们在这里等我。”
　　他三步并作两步，赶上蓝忘机，道：“你走了？我送你。”
　　蓝忘机沉默不语。
　　温苑在魏无羡胳膊底下，仰脸望他，道：“哥哥不在我们这里吃饭吗？”
　　蓝忘机看他一眼，伸出一手，缓缓摸了摸他的头。
　　温苑以为他要留，脸现喜色，小声道：“阿苑偷听到一个秘密，他们说，今天有很多好吃的……”
　　魏无羡道：“这个哥哥家里有饭吃，不留啦。”
　　温苑“哦”了一声，失望之情溢于言表，耷拉下脑袋，不再说话。
　　二人夹着一个孩子安静地走了一路，至乱葬岗脚下，不约而同地顿住了脚步，也没有说话。
　　半晌，魏无羡道：“蓝湛，你刚才问我，难道就打算一直这样？其实我也想问人。如果不这样，我还能怎样。”
　　他道：“弃鬼道不修吗？那这山上的人该怎么办。
　　“放弃他们吗？我做不到。我相信换了是你，你也做不到。”
　　他道：“有没有人能给我一条好走的阳关道。一条就算不用修鬼道，也可以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的路。”】
　　听到这里，蓝忘机和江澄只觉得丹田位置隐隐作痛，好像刚刚共情剖丹的痛苦真正留在了他们身上一般。
　　那时不知魏无羡没了金丹，只觉他慕强心性，感受过鬼道的强大便不愿再修回灵力。
　　可他们又知道，如果不是因为鬼道的强大，魏无羡、江澄还有江家早已被这帮自诩正义之士吞噬殆尽了，而有了鬼道之后，被吞食的只魏无羡一人而已。
　　如今再多了温情他们，魏无羡以一人撑起的羽翼，终也是护不住了。
　　【蓝忘机望着他，没有回答，但他们心中都清楚答案。
　　没有这样的路。
　　无解。
　　魏无羡缓缓地道：“谢谢你今天陪我，也谢谢你告诉我我师姐成亲的消息。不过，是非在己，毁誉由人，得失不论。该怎么做，我自己心里有数。我也相信我自己控制得住。”
　　像是早已预料到了他的态度，蓝忘机微微侧首，闭上了眼。
　　就此别过。】
　　蓝忘机低头摩挲着怀中人的面庞。
　　谁知那一别，再见便是不夜天。
　　【返回山上的路上，魏无羡才发觉，说好是他请蓝忘机吃饭的，最后两人却在不怎么轻松的氛围中分道扬镳。他也理所当然地，忘记付账了。
　　魏无羡心道：“哎，反正蓝湛那么有钱，让他再付一次账也没什么。话说他身上应该还有钱吧，不至于买了点小孩子的玩具就花光了。大不了下回我再请他好了……哪来的下回啊。”
　　想一想，他跟蓝忘机几乎每一次见面都会因为这样或那样的原因，落得不欢而散的下场。大概是真的不适合做朋友吧。
　　不过，今后也没什么试图做的机会了。】
　　蓝曦臣转头看了一眼周身气息渐渐冷下来的蓝忘机，叹了口气。
　　忘机又要自责于自己不善言辞，后悔为什么没能再多关心无羡的真实情况。
　　可是他忘了，魏无羡曾经能瞒得住江澄换丹，如今就能瞒得住蓝忘机失丹。
　　【温苑左手牵他，右手拿着小木剑，把草织蝴蝶顶在头上，道：“羡哥哥，有钱哥哥还会再来吗？”
　　魏无羡喷了，道：“有钱哥哥是什么？”
　　温苑认真地道：“有钱的哥哥，就是有钱哥哥。”
　　魏无羡道：“那我呢？”
　　果然，温苑道：“你是羡哥哥。没钱哥哥。”
　　魏无羡看他一眼，突然一把夺了蝴蝶，道：“怎么，他有钱你就喜欢他啊？”
　　温苑踮起脚来抢，急道：“还给我……那是给我买的！”
　　魏无羡这人也是无聊，跟个小孩子使坏都能来劲儿，把蝴蝶放在自己头上，道：“就不还。你还管他叫阿爹，管我叫什么？只叫过哥哥，平白地就比他矮了一辈！”
　　温苑跳道：“我没有叫他阿爹！”
　　魏无羡道：“我听到你叫了。我不管，我要做比哥哥和阿爹更高辈的，你该叫我什么？”
　　温苑委委屈屈地道：“可是……可是阿苑……不想叫你阿娘啊……好奇怪……”】
　　原本冷凝的气氛突然冒出小温苑可爱的童言童语。
　　“噗哈哈哈哈哈……”
　　金凌、蓝景仪几个瞬间笑出了声。
　　这孩子真有前途，一早就知道在家里地位最高的是阿娘，看看江老宗主、看看金子轩，这不都是听妻子话的好丈夫嘛。
　　蓝思追扶着笑歪身体的蓝景仪，在一边笑不出来。
　　他这算不算也当了一回预言家？
　　【魏无羡又喷了：“谁让你叫阿娘了？比哥哥和阿爹更高辈的是阿爷，这都不知道？你真的这么喜欢他，早说啊，早说刚才我就让他把你带走了。他家里虽然有钱，但是可恐怖。把你带回去关在屋子里，从早抄书抄到晚，怕不怕！”】
　　众人：……
　　蓝家：……
　　当年一个蓝氏听学是给魏无羡留下了个什么印象？
　　蓝启仁冷哼一声。
　　旁的世家子弟都严格遵照蓝氏家规行事，唯有你魏婴整日里上蹿下跳不服管教，不罚你罚谁。
　　话虽如此，但如今天境里还未前去蓝氏听学过的小辈们，回想起天影里看到的蓝氏戒规石上密密麻麻的家规，身上顿时出了冷汗。
　　这要是一不小心触犯了蓝氏家规，从早抄到晚，他们还有命回家吗……
　　【温苑赶紧摇头，小声道：“……我不走……我还要外婆。”
　　魏无羡步步紧逼：“要外婆，不要我？”
　　温苑讨好道：“要的。也要羡哥哥。”他掰着手指，一个一个数道：“还要有钱哥哥，还要阿情姐姐，宁哥哥，四叔，六叔……”
　　魏无羡把蝴蝶又扔到他头顶上，道：“够了够了。把我淹没在人堆里了。”
　　温苑赶紧把草织蝴蝶收进兜里，生怕他再抢走，又追问道：“有钱哥哥到底还会不会来呀？”
　　魏无羡一直笑着。
　　过了一阵，他才道：“应该不会再来了。”
　　温苑失望地道：“为什么啊？”
　　魏无羡道：“不为什么。这世上每个人都有各自的事要做，有各自的路要走。自己家里就够忙活了，哪有空总是围着别人转？”
　　终究非是同路人。】
　　蓝曦臣听着这话，却是回想起了那日蓝忘机回到云深不知处。
　　已是夜深，叔父只是单单看了忘机一眼，什么也没说就回房了。而忘机在兰室外跪了整整一夜，直到第二日晌午，叔父才将人唤起。
　　他还记得那个夜色中挺拔而执着的背影。
　　旁人都说含光君冷清冷性，天生疏离，可他知道，他的弟弟，最是重情。
　　对魏无羡，他心生爱慕，也信他为人，所以愿意在其众叛亲离之时前去看他，哪怕只借夜猎之名，他也想去看看他，至少知道他生活的好不好。
　　对蓝氏、对叔父，他心怀愧疚，不是愧疚自己做错了事，而是身为蓝氏中人、身为蓝氏本家直系子弟，做出了与家族处于相反立场的举动。他不想违背自己的内心去迎合世人，所以只能一次次的惩罚自己，以全蓝氏颜面。
　　【温苑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看上去失落落的。
　　魏无羡一把将他捞起，夹在手臂下，哼哼道：“……管他熙熙攘攘阳关道，偏要那一条独木桥走到黑……走！到！……走到黑？”】
　　是非在己，毁誉由人，得失不论。
　　魏无羡明知代价是万劫不复，却仍然这么做了。
　　是他自己想选独木桥吗？不，是被推至绝境后，命运只给他剩下了这一条路。
　　他也曾是一个阳光开朗的少年，渴望被认同、渴望守护亲人，但一次次目睹无辜者受难，最终发现阳关道上容不下真话与慈悲。
　　走上独木桥，是他在黑暗中守住良知的唯一方式。
　　虽千万人吾往矣。
　　当多数人选择沉默或妥协时，坚持异见者必然面临孤立。他愿意清醒地走向毁灭，是因为始终坚守内心的正义。
　　阳关道上的喧嚣终将消散，而独木桥上的脚印，永远会在时光里刻下属于他的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