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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一夜鱼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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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早上从被窝里爬起来的官员们,就听到了这么一则消息:
陛下又双叒叕改制度了!
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可自他们新陛下上任以来,不仅刚登基时点了把大火,后面还时不时冒个小火苗,虽然算不上离经叛道吧,却总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就比如这次,竟然下令把除夕年会的时长削减为不到一个时辰?
这可是一年一度的、和全国各地官员交流感情、颁布年终奖惩、与民同乐、巩固集权的年会啊,往年都是高歌到天明的盛会,就这么削到了不足原来的八分之一??
这实在,实在是有辱斯文、不敬先贤、曲高和寡……
——才怪咧!不用加班太爽了好吗!!
早早带着御赐年礼从宫中离去的官员们如此说。
而且还有中秋那会儿做参考,在场的都是七窍玲珑心,谁不知道陛下心里那点小九九?扰人团聚天打雷劈,他们宁可年后拜访御书房,也不想被记仇的陛下记小本本。
是而,没有人试图在年会后还流连宫中,在潇洛青宣布散会的下一刻,就统统卷了包袱,啊不,是御赐的年礼,狂风过境般呼啦啦跑了。
虽然外面还飘着鹅毛大雪,也抵挡不了他们回家团圆的脚步!
潇洛青站在某处房顶,看着官员们谈笑着走出宫门,或是双腿,或是马轿,一个个身影向城里分散而去,汇入这通红灯火的不夜之城。
放眼望去,雪落重檐,炊烟万里,冰花与灯火交映,锣鼓共唢呐共鸣。
每家每户都挂上了通红的灯笼,鞭炮和嘈杂的笑闹混合在一起,舞龙舞狮沿街游行,小摊贩占满了街道的边边角角。
“灯散长街千里,纵横一夜鱼龙。”
这是一年的终末与开始,是百姓对未来的展望之日,是千千万万夙愿汇集成的不夜之都。
这是人间。
潇洛青垂眸笑了,他又回头看了看更加灯火通明、却终究少了几分烟火气的皇宫,抬手拽住衣领。
然后,一把扯下了皇袍。
金色的袍角在寒风中翻卷,又被主人随手丢下房檐。梁上少年长身玉立,宽松的皇袍下,是一整套金红相间的狐裘锦衣。
最后扣上金色面具,潇洛青自重檐上飞身而下。
雪混合着风扑在脸上,在落点的旁边,唯一一个还没有离开的朝臣正抬着脑袋,静静注视着心上人从天而降。
——谢天谢地,他这次终于没有伸手了。
见潇洛青成功落地,林海琅悄悄松了一口气。
他上前一步,很熟练的给人掸去残雪,披上披风,又往手里塞了个暖炉。
“你这——”潇洛青哭笑不得,不就是吹了会儿风吗?不过他还是没拂了这好意,把暖炉往胸口贴了贴。
林海琅再次确认:“洛青,我们不带缘王爷吗?”
“嗯,缘儿说他另有安排,直接回府了。”潇洛青无奈的摊手,他倒是想带缘儿出去玩,但对方死活不同意,被缠的烦了还丢他一句‘你别来扒拉我了,找那狐狸精玩去’……天知道‘扒拉’这么形象的词是谁教他的!
再看看林海琅,他俩一个弟弟嫌弃,一个亲爹不管,在这好好的团圆之夜里,竟然硬生生成了俩抱团取暖的难兄难弟。
把被风吹乱的碎发随手缠在发冠上,潇洛青拉上林海琅:“就我们俩,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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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腊瑞雪兆丰年,除夕长夜舞翩跹。
寻常巷陌人如瀑,九霄流火入凡间。
京城的街道,比宫中看到的还要热闹几分。
“小心。”林海浪一把拉过潇洛青,躲开了冲过来的小孩子手中挥舞的糖葫芦签子。
此时已是酉时,用完了年夜饭的百姓人家都出了门,为长街增添了一抹暖红的亮色。但即使如此,依旧有很多人驻足在各种摊点之前,或是一串糖葫芦,或是一捧糕点,就连羁旅的他乡之客,也会给自己买一碗饺子或者馄饨,一边吃,一边看着舞龙舞狮从街心游行而过。
这个晚上,他们会跳着、舞着,走过每条街道,最后停留在广场,在连绵的炮竹声里热闹一整个通宵。
“这才是过年啊。”
怀里的人发出一声感叹,林海琅低头,飞快地瞟了一眼潇洛青的金色面具。
随着潇洛青继位,江湖上已经很久没有他的传说。而江湖总是健忘的,大浪淘沙下,喜新厌旧的江湖人们对他的追求也渐渐平息下去。在江湖人士浓度下降的京城里,潇洛青已经很久没有遮住脸出门了。
也因此,他想不出洛青为什么偏偏今天要戴上面具。
直到他们走过一条街,迎面撞上三队方才还一同坐在宫里吃席的官员和他们家眷的时候,林海琅才明白潇洛青的良苦用心。
前一秒还对着高呼万岁的脸,下一秒就被看见和武官举止亲密的走在街上……这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俩有一腿吗!
或许是他盯着面具看的时间太长,潇洛青回视一眼,扶了扶面具,笑了。
随后,林海琅只看到那张面具倏然在眼前放大,一点温热落在唇角。
立刻就没心思想别的了呢。
虽然潇洛青蒙了面,但只林海琅一人也足够吸睛。因此在逛了半晌后,他们被人拦了下来。
是那位罚了林海琅不知多少银子的城管头头,元胤。
他们这是……走到了城卫军据点附近了?
“原来是元统领。”林海琅挥手致意,“统领是在巡逻?”
“不不不,我刚换班,随便走走。”城管头头连连摆手,然而他表面上与林海琅寒暄,目光却始终落在潇洛青身上,眼中是浓浓的八卦意味:“这位小兄弟是?”
林海琅一愣,“呃,他,他是……”
“元统领好,”潇洛青及时接过话头,上前一步,对城管头头抱了个拳,“在下金鳞。”
“哦——果然是小金鱼啊!”元胤恍然大悟,他看看潇洛青,又看看他身侧的林海琅,对后者挤挤眼睛:“你俩,真成了?”
他可是眼看着这林家小老弟对金鳞是如何情根深种的,只是武林大会那会儿明显还在暗恋,结果这才几个月啊,就牵手上街了!
大荣风气开放,他也不是那等迂腐之人,对兄弟求得完满自是只有祝福。只是……他审视的和潇洛青对视,林老弟对感情是绝对认真的,但金鳞呢?
“如果统领是说夫妻间感情的话,”潇洛青笑着拉起林海琅的手,“是,我们在一起了。”
“哈哈哈好!出乎意料啊,你小子进展也太快了!”元胤目光一松,他大力拍林海琅的肩膀,“既然是弟妹……咳,我兄弟的人,走走走,我请你们喝一杯去!”
林海琅被那句‘我们在一起了’炸的晕晕乎乎,直到呆呆的被潇洛青拉出一段距离,才一个激灵,满心恍然——
恐怕,这才是潇洛青遮面的目的吧。
身为皇帝的潇洛青不能传出龙阳之好,但子剑洛清风可以,十二枢金鳞也可以。
洛青他,是在以金鳞的身份,为两人的关系过一个明路。
只要戴个面具,就可以在街头光明正大的牵手、拥抱,而不用像阴影下的渡鸦一般私会于角落,更不用等到不知何年何月的王权交接。
“元统领,你当真要请我们俩喝酒吗?”身前,潇洛青还在与城管头头攀谈,通红的灯火落在发顶,将一袭乌黑照成金色,“一个通宵?”
“你真当我想□□们中间当移动钱包啊?美得你!”元胤呸呸两声,大笑声淹没在嘈杂里,“就是让弟兄们认识认识你,认完了你们赶紧给我滚出去玩儿去!”
还奢求什么呢?
他紧紧回握住了那只手,大步跟了上去。
城卫军的驻地确实不远。
站在门口,元胤一声吆喝:“兔崽子们,都出来!见过你们嫂……哥夫了!”
呼啦啦——原本喧闹的广场忽的寂静了一下,等人群消化了这句话后,不管是刚换班的、院子里吃酒的、还是校场上摔跤的,全都动了起来,浪潮一般纷纷涌向门口!
一群兵痞子里,竟然还夹杂着一只林幕!
主仆二人对视一眼,林幕张大了嘴,眼睛在潇洛青和林海琅身上转来转去,对自家少主竖起了大拇指。
不枉他家少将军一直念叨,竟然悄悄的就把人追到手了啊!林·前段时间外出办事一直不知道·幕敬佩的想。
至于他为什么在这里……将军少将军都不在家,好歹也在城卫军呆过几个月,他不在这儿在哪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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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过三巡。
“金鳞公子,你那面具,能揭下来让我们瞅瞅不?”似乎是有些醉了,城管头头终于提起了这个问题,“我们好奇好久了,让我兄弟喜欢上的人到底长啥样啊?”
“当然,你是陛下直属的十二枢,要是真有什么忌讳,拒了也可以,我们都理解的。”
听闻,潇洛青放下酒杯,很认真的想了想。
然后,缓缓点了头。
林海琅在桌子下碰了他一下,“你……没关系?”
“无妨,”潇洛青笑道,他环视一圈,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在下又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没有帅的惊天动地,也没丑的惨绝人寰。”
这个小玩笑引得周围人都笑了起来,于是有人起哄,“那就让我们看看嘛,我们又不会和林大哥抢你!”
潇洛青笑着点头,手按上了面具,“就算你想,也要先打得过他才行。只是……”
只听咔嚓一声,面具落了下来,露出被遮挡的眉眼。
同时,他也说完了最后一句话:
“只是,在下时常要执行一些特殊任务,各位今天看了便罢,还请不要四处宣扬。”
城卫军们并不知道这张脸代表了什么,满足了好奇心的他们嘻嘻哈哈的,你一言我一语的下着保证。
只有林幕,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勃然变了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