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到日出时分》昭寻花花

1、初恋 陈倩觉得自

　　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疯狂摆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陈倩循着导航，把车停在一栋老旧小区的单元楼下。

　　引擎没熄，怠速的轰鸣声在空旷的雨夜里显得格外焦躁。陈倩降下车窗，从储物格里摸出一根压扁的烟，想了又想，还是没有点燃它。

　　她闻着烟草的苦味，抬头看了眼仍亮着灯的林晚雁家，默默掐表数起时间来。

　　陈倩觉得自己有病。

　　真的。

　　她绝对是疯了，才会在凌晨跨越大半个市区，来接已经断联十七年的初恋女友。

　　她前几天刚办了退役，打算自驾游出去散散心，路线都规划好了，从山东一路往西南开，终点是大理。

　　这是她十八岁时与林晚雁制定的私奔计划，如今只剩她一个人去履约了。她可悲地想。

　　正收拾行李时，手机响了。

　　尽管没标备注，但这个电话号码陈倩烂熟于心。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久到铃声快要断掉才后知后觉地摁下接听键。

　　十七年没声响的林晚雁，却在联系她的第一个电话里痛哭。

　　“陈倩，你还愿意带我走吗？”

　　陈倩握着手机的指节慢慢收紧，她很想质问她、讽刺她的，可话在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你不是丢下我去过好日子了吗？这就是你的好日子？
　　你不是十七年都不联系我吗？怎么现在想起我了？
　　你不是不爱我了吗？为什么还要给我打电话？
　　……

　　陈倩刚张开嘴，还没来得及吐出一个字，就听到电话那头传来林晚雁丈夫粗鄙的叫骂声，紧接着是重物砸在□□上的闷响。

　　“地址发我。”陈倩腾的一下站起来，然后去厨房抄起菜刀就往停车场跑，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林晚雁，快发我！”

　　她像条护主的狗，凭着那股火烧火燎的怒气，开车冲进雨夜里。

　　一百多公里的高速，雨越下越大，雨刮器开到最快档还是刮不干净视野。

　　陈倩不记得一路上超了多少车，满脑子都是在交规允许的速度内快一点、再快一点。

　　她做了快十年的赛车手，手一直是稳的，可此刻一想到林晚雁被丈夫家暴这件事，她的心就止不住地颤，连带着手也微微发抖。

　　直到抵达林晚雁家楼下，陈倩的情绪这才慢慢冷静下来。

　　长途的疲惫终于袭来，她整个人窝进座椅里，扛着困意念叨着林晚雁的名字。

　　指尖夹着的烟已经被雨水打湿了一半，但陈倩似乎毫无察觉，只是死死盯着那个黑洞洞的楼道口。

　　林晚雁怎么还不出来？

　　就在她打开车门准备上楼看看情况时，楼道里终于传来了动静。

　　一个瘦削的身影拖着行李箱，往她这边望了望，然后跌跌撞撞地冲进了雨幕。

　　林晚雁没打伞，身上披着一件蹭满墙灰的外套，怀里死死护着一个帆布包。她整个人被雨浇透了，头发贴在脸上，狼狈得不像话。

　　后座的门被拉开，湿冷的风夹杂着血腥味灌了进来。

　　林晚雁坐进来时整个人都在发抖，她脸色惨白如纸，额角的伤口还在渗血，混着雨水流进眼睛里，蛰得人生疼。

　　陈倩只看了一眼就侧过头去，睫毛颤抖着。

　　两人没想过会在这种情况下重逢，一时间谁都想不出要开口说些什么，车厢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陈倩伸手去够中控台上的纸巾盒，动作有些粗鲁地扔到林晚雁怀里。

　　“擦擦。”陈倩的声音沙哑，说完才发现自己语气居然有点温柔。

　　她来时再三告诉自己，不能给林晚雁好脸色看。于是她又提上一股子冷意补充道：“别把我的车弄脏了。”

　　林晚雁手忙脚乱地接住纸巾盒，她低下头，胡乱地擦拭着脸上的血迹和雨水，声音细若游丝：“谢谢你……陈倩。”

　　陈倩没再接话，隔着后视镜瞪了她一眼，然后直起脊背伸手挂挡。

　　车子驶出小区，汇入深夜空荡荡的主干道，雨还在下，打在车顶上发出密集的闷响。

　　林晚雁把自己蜷缩在宽大的真皮座椅里，双手死死抱着那个帆布包。她没问陈倩要带她去哪，十分信任地卸下全身戒备，没过多久，她的呼吸变得绵长，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陈倩趁着等红灯的间隙用余光瞥向她。

　　十七年没见了，林晚雁瘦了很多，颧骨比以前突出，下巴也变尖了，她额角还在渗血的伤口像一只丑陋的蜈蚣，张牙舞爪地趴在她苍白的皮肤上。

　　陈倩的目光顺着她沾染血污的脸颊往下，落在她的手臂，宽大的外套袖口滑落了一截，露出青紫交加的淤痕，林晚雁的指甲剪得很短，指节粗糙，有几道干裂的口子。

　　陈倩收回目光，盯着前方的路面，眼底泛起一层薄红。

　　看来林晚雁的日子并不好过。

　　她想起十八岁的林晚雁，扎着马尾辫，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那时候林晚雁的手很软，还喜欢用凤仙花给她们涂指甲。

　　林晚雁从小就爱看书，也爱写点散文诗，她的作文经常被当成范文在各班传阅。语文老师爱她爱得紧，经常夸她生来就适合摸笔杆子、坐办公室。

　　可是林晚雁，这十七年来，你有几次摸过笔杆子，写下你引以为傲的文字呢？

　　不知道开了多久，雨势渐渐小了。

　　车子驶过一段颠簸的路面，林晚雁的身体随着车身晃了晃，脑袋磕在车窗上。她被磕醒，茫然地眨了眨眼睛，看向窗外陌生的街景，又转头看向陈倩。

　　陈倩正打了转向灯把车拐进一条小路。

　　她透过被雨水模糊的车窗往外看，门口亮着“急诊”两个大字。

　　是医院。

　　“下车。”陈倩解开安全带，声音依然冷淡，“先把你这脑袋缝上再说。”

　　她推开车门，冷风再次灌进来，林晚雁愣了两秒，也跟着解开了安全带。

　　陈倩站在车头前面，背对着她点了根烟，烟雾在潮湿的空气里散得很慢，缭绕在她头顶，又被风吹开。

　　林晚雁看着她的影子，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两人断联十七年，因为当年私奔毁约这件事，她对陈倩始终心中有愧。可如今想离家，向外寻求帮助时，她第一个想到的还是陈倩。

　　当时她打电话只抱着“哪怕听听陈倩声音也好”的念头，她没想过陈倩真的会来。

　　“林晚雁。”陈倩说着，把烟掐熄在灭烟台上。

　　“嗯。”林晚雁顺从地低头，不敢多说一个字。

　　陈倩走在她面前停下，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转过来，凑近了看她额角的伤口。

　　这个动作来得太突然，林晚雁整个人僵住了，大气都不敢喘。

　　陈倩盯着她额上的伤口一个劲儿皱眉，心里明明已经生气得不行，还是没能说出预演好的台词，只吐出两个字：“走吧。”

　　看在林晚雁现在受伤的份上，就先不说重话了，以后再补上。

　　挂号窗口的值班护士正在打瞌睡，被敲窗的声音惊醒，她抬眼看到满脸血的林晚雁，一下子清醒过来。

　　“怎么搞的？”护士皱眉接过林晚雁的身份证，快速登记完后指指急诊室，“去那边坐着等，医生马上来。”

　　陈倩接过门诊病历本，转身走向急诊室门口的塑料排椅，然后翘起二郎腿，掏出手机划拉起来。

　　林晚雁在原地站了几秒，慢慢走过去在她身旁坐下。

　　大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时钟在嘀嗒作响。偶尔有值班护士从走廊经过，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林晚雁偷偷侧过头打量着陈倩，想找合适的时机再次道声谢，可陈倩始终在低头看手机，没有给她提供这样的机会。

　　林晚雁只好专心观察她。

　　陈倩变了太多。

　　十八岁时的陈倩喜欢把马尾扎得很高，笑起来有两颗小虎牙，整个人像刚从地里拔出来的萝卜，水灵灵的，带着股不服输的倔劲儿。

　　眼前的陈倩留着狼尾发型，头发染棕了，从见面到现在一直没有笑过。她穿着一件黑色的机车皮衣，领口拉链拉到锁骨下面，露出一截晒成小麦色的皮肤。

　　这些年她不是没想过陈倩会变成什么样。

　　在她的想象里，陈倩一定会过得不错，至少比她要好。

　　陈倩从小就有一股狠劲，认定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这样的人不管做什么都不会太差。

　　可她没想到陈倩现在会这样好，好到让她觉得自己这副狼狈相出现在陈倩面前简直是一种亵渎。

　　陈倩这么好的人，不应该有一个不安分的、背叛了她又恬不知耻让她相助的前任。

　　“看够了吗？”

　　陈倩的声音冷不丁响起。

　　林晚雁慌忙收回视线，脸一下子烧了起来。她低下头，盯着自己沾满泥水的球鞋，默默往旁边挪了挪。

　　陈倩扭头看她，突然问：“你还手了没？”

　　“什、什么？”林晚雁一时没明白。

　　陈倩的视线扫过她的额头，又扫过她的手臂，意思不言而喻。

　　林晚雁难堪地把袖口往下拽了拽，垂着头应声：“嗯，我还手了，我把他打晕了才跑出来的。”

　　“需要帮你报警吗？”陈倩又问，顿了顿又补充道，“你可以离婚的。”

　　说完陈倩就后悔了，暗骂自己多事。

　　没想到林晚雁听了这话反而笑了，这一笑扯到了伤口，疼得她倒吸几口气。

　　她从宝贝似的帆布包里取出小绿本：“已经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