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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天涯路(二九) 决战(上) ...

  •   肩膀一阵摇晃,俞蝉惊醒过来,猛觉身下一空,险些翻跌下去。

      “当心!”一只手抓住她臂膀,接着又是一只手托进膝弯,转瞬将她兜回一处软塌塌的深窝里。心脏还在嗓子眼狂跳,俞蝉胡乱摸索,抓住窝缘的粗糙帆布,才记起自己正躺在船舱吊床间。“怎么回事?”她问,从昏黑中辨出床边一道人影,不由摸进衣襟,抓住李明念给的那柄匕首。

      “俞大人,二王女传你过去。”那黑影发出阿陶的声音,“知夏姊姊已过来接了。”

      侧旁又有团影子一动,似乎轻搡向她。

      “叫施队长。”施知夏熟悉的喉音传出来,只换得阿陶一串嘟嘟囔囔。

      头顶有步响咚咚掠过,一片火光泻上通往甲板的木梯,又如蛇般滑出去。俞蝉看清她二人身影,终于松开匕首,酸痛的四肢又融回床窝,觉出身子正随吊床左右摆荡。双目已适应周遭昏暗,她放眼四顾,除去她们三个,拥挤的船舱竟已不见人影,只余下密匝匝的吊床齐齐摆晃,铁索和系绳不住摩擦,在黑暗深处咯吱直叫。

      “起风了。”俞蝉说,想要起身,后背却疼痛难当,僵在床里,“……有敌情吗?旁的船员上哪儿去了?”

      “都已起身准备,黎明前随时可能出发。”施知夏回答。

      那样大的动静,竟没能惊醒自己。俞蝉肚里坠重,一时但觉胸前那柄冷冰冰的匕首很是多余。“……我这就起来。”她深吸一口气,忍住浑身疲痛支起身,懊悔白日里苦练箭术,眼下若再穿上铁甲,怕是要一步难动。“脸盆呢?”她只好问,一面抻平身上皱巴巴的军便服,盼着能洗把脸,重拾聊胜于无的威仪。

      “俞大人,是紧急集议,恐怕来不及梳洗了。”施知夏在一旁道。

      俞蝉顿住身。两人皆是二王女亲卫,施知夏却不如葛若西多话,且一贯行事稳妥,鲜少如此直截了当地催促。于是俞蝉抹一把脸,再紧一紧略松的发髻,放下腿道:“阿陶留下,替我备一盆热水,回来之后我要洗把脸。”

      “欸。”阿陶应下来,被施知夏一搡,又挺身改口:“是!”

      又一片脚步经过头顶,是水兵们疾奔主甲板上,呼喝着检看风帆和绳索。俞蝉随施知夏爬上梯子,感觉船身晃动,抓在梯间的手拉扯到筋肉,立时倒一口冷气,看向甲板上雾蒙蒙的夜空。“现下什么时辰?”她喘着气问。

      “丑时一刻。”施知夏已爬上梯顶,俯身朝她递出手,“您料得不差,已经起雾了。”

      梯底的阿陶话音带笑:“大家都说您不定还能做法呢。”

      俞蝉翻动眼珠,抓住施知夏上爬,口里嘀咕道:

      “这是算术,不是法术。”

      甫一登上主甲板,浑浊湿风便充塞鼻底,争些将身躯冲刷倒地。俞蝉站稳双足,看翡翠岛海湾的崖壁如同一团巨大阴影矗立船头,四周雾浪翻涌,淹没半截桅杆,也模糊舷墙外躁动的海面。海鹘船体型庞大,轻微的海浪不足以掀动甲板,一众女兵跣足奔走,或肩挎成圈的绳索、或手推倒滚的木桶,脚步急如战鼓,丝毫不惧头顶阴云。她肚里坠重如旧,脚下却好似踩住浮木,才要提步,一声呼唤又传入耳中:“俞大人——”

      俞蝉循声仰头,只看一条人影猫在高高的桅杆上,正兴致勃勃冲她招手。她回一个点头,也不顾对方能否瞧见,已歪歪斜斜跟上施知夏,赶赴连通上甲板的木梯。

      奇的是,今夜人人忙碌,却也人人识礼。

      “俞大人。”有人擦肩而过时颔首。

      “俞大人——”有人老远便冲她挥舞手臂。

      “俞大人!”有人恭恭敬敬作揖。

      这异象着实教人纳罕,俞蝉肚肠愈缩愈紧,等攀上梯顶,竟又瞥得桅杆上跌下一名女兵,幸得绳索套住脚踝,才险险幸免于难。‌帆桁上沸起惊呼,那女兵倒吊半空中晃荡,似乎自觉窘迫,龇出一排雪白牙齿,冲俞蝉摆了摆双臂。回她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俞蝉偏过头:“这是怎么回事?”

      施知夏走在左侧,这会儿也实难从那摆晃的人影收回目光。

      “脚滑罢。”她含糊道。

      “我是问她们为何一个个兴高采烈的。”俞蝉不肯放过。

      身旁人似乎犹疑一会儿,弯身凑近她耳边。“听闻您与蔺军长作赌,好些军士也悄悄下了注。”施知夏悄声说,“大约是赌赢了,便格外高兴。”

      生死存亡的关口,她们还有心思作赌?俞蝉暗叹,随她转入船尾的飞庐道:“稚气。”

      室内光线昏暗,只两盏羊角灯垂挂舆图架上方,火光摇闪,缯帛间绘制的海图也明灭不定。俞蝉驻足门旁,仔细观望一番自己亲绘的图纸,而后转眄周围:四墙间寡无陈设,独一张大方桌摆放正中,四脚钉死地里,遇上风暴大抵也能纹丝不动。方桌四围拥挤,军长和军副正负手图侧、轻声交谈,几名团长各自等候桌旁,或倚墙而立,或随性踱步,大多精神抖擞,浑不似深夜应召而来。

      施知夏已前去顶层雀室通报,留下俞蝉独自绕过四方桌,立定海图跟前行礼。

      “蔺军长,匡军副。”

      匡氏还了礼,蔺氏只瞧她一眼,草草拱手道:

      “俞大人。”说毕,他又移目图上。

      眼见他再无下文,俞蝉也转向面前海图。

      “蔺军长便宿在船舱,恐怕还未出去瞧上一眼。”她随意道,“今夜真是好大的雾。”

      “我愿赌服输。”蔺氏目不斜视、直截了当,“但这不过是一次预测,我不能凭此相信俞大人不会出错。”

      听这口气,好似赢的却是他。俞蝉捺定几欲上翻的眼球。

      “无妨。”她勉力平淡道,“往后有的是机会让蔺军长相信。”

      蔺氏看过来,好似还待再驳,却教门外一阵履响打断。飞庐门扇一开,云曦大步入内,手中捏一封急递,身后跟着高出她一大截的金执吉,两人皆着军服软甲,髻辫齐整、铁盔在胁,显是长久议事雀室,还不曾歇息。

      “到齐了?”云曦走到上首。

      众人趱近前,齐齐行礼。

      “二王女。”

      “主帅。”

      云曦站定桌前,一如往常召集集议,无论旁人是何眼光,面上总不显喜怒。“长话短说。”她放下铁盔,举高那封急递,“北线送来捷报,我军已歼灭沧国北上求援的舰队,沧国大王子也被主帅亲手射杀。”

      众人神色略松,有人互递目光,有人难掩笑意。

      “恭喜二王女。”蔺军长冲上首抱拳,“苏少傅统领北线水军,这一战可是厥功甚伟。”

      云曦只报以浅笑。

      “苏少傅的功劳王上自会嘉奖。”她淡淡揭过,紧接着又道:“另一桩要事——半个时辰前,散在东面的渔船递来急报,说是在安宁礁附近发现沧军舰队,却见他们调转方向,全力赶往南方。”

      南方?俞蝉扫视海图,恰瞥见阴影闪烁,蒙去了众人脸上的笑影。

      “有多少条战船?”蔺氏首先问道。

      “海面上已经开始起雾,渔船无法冒险靠近,也难瞧清确切数目。”云曦回答,“但从不同方位的观察来看,大部是艨艟和斗舰,车船应当在二十艘以上,其中还有至少五艘海鹘船。”

      蔺氏沉吟一会儿。

      “那么,至少主力军已绕回了南方。”他道。

      “这么说,沧军发现了我们在安宁礁的布置,料到翡翠岛也会有伏兵,便打算从月牙岛突破防线?”一位团长接言,“怪道咱们蹲守这许多天,也不见沧军一艘战船。”

      “秦将军那边只有二十条艨艟、五艘车船和一艘海鹘船,且没有轰雷炮。”军副匡氏双手撑上桌面,“咱们须得去支援。”

      “也或者沧军这一着不过是声东击西。”蔺氏转步羊角灯下,轻敲海图上标出“翡翠岛”的墨迹,“翡翠岛易守难攻,又有地下水源,距屏山郡海港也近,沧军未必会轻易放弃。若是他们佯作南行,引我们前往追击,却又绕回北面夺岛,何解?”他重又负手,审视屋内面孔,“我军在屏山郡的防卫可不比沧王城。若是沧军占了翡翠岛,又抢回屏山郡,与沧国北面的地方兵力会和,陆上形势便会十分不利。”

      见余众沉默下来,金执贤觑看云曦脸色,出声提议道:

      “弃岛时我们或可给井水投毒,带走余下补给。”

      云曦摇头。“投毒的法子已用过一次,沧军定能预料。”她说,“何况暴雨将临,他们也可以此储水,不必耗费兵力占领翡翠岛。”

      “二王女相信沧军是要从月牙岛突破?”匡氏问。

      上首青年不忙回答,只背转过身,谛视那忽明忽暗的海图。

      “投毒这一着使出来,沧王或者便能料到我们会在翡翠岛设伏。只是依沧王的性子,我推测他们会正面迎战,可眼下沧军半途折返,显然比我预计的更为谨慎——若非统帅换成了二王子,便是沧王因什么缘故,不得不避免与我军主力交锋。”她说,“但无论如何,我相信他们确已放弃翡翠岛。为防万一,我们也可留下少量兵力驻守,调主力前往月牙岛支援。”

      俞蝉慢吞吞挪步,随众人拢向舆图架。在场尽是高大武将,她停步人丛后方,抬眼只能望见一片攒动的人头,越性后退两步,酸痛的身躯倚靠桌旁。

      “倘若沧军要从南端突破,拿下月牙岛之后,下一步势必要夺回王城。虽说沧王城如今还有淜国一万五千兵力驻守,但究竟不敌轰雷炮猛攻,何况近处乡郡还有沧兵藏伏,失守只在早晚。”她听见蔺氏话声,“若沧军当真出动了所有主力,那十五台轰雷炮必定也在前往月牙岛。或者我们可先遣艨艟支援月牙岛,先从四方骚扰,待沧军人困马疲、炮火也耗损大半,再攻其后方。”

      “不能拿月牙岛冒险。”云曦却道,“天象已变,往后数月多雨,水源不再是问题。一旦沧军夺了月牙岛,不仅会重挫我方兵力,只要抢走岛上补给,他们便可全速折返岱舆岛休养生息,不必与王城守军硬抗。这样一来便是前功尽弃,于我军而言又是一场消耗战。”

      “那便应当尽快前去支援,”金执贤说,“而且得带上轰雷炮。”

      这话接得太快,不仅在旁的蔺氏和匡氏,连云曦也偏转了脑袋。俞蝉暗自叹气。

      “一个时辰内便要出发。”片晌,云曦终于启声,“为防沧军半路设伏,须得前锋军先行,中军卯时发兵。前锋军需要两支水兵团,哪位团长愿意统领?”

      几个团长聚在人群后方,闻言俱转看两旁。

      “我去。”一个声音横进来,“打前锋可是我的老本行。”

      那语声便响在身侧,俞蝉唬了一跳,扭头寻看过去,白汀洲竟不知何时已盘腿坐上四方大桌。她衣着潦草,凌乱的长辫插一根竹筷盘作发髻,上身未穿衣物,只拿长长的布带裹缠躯干,两条膀子光溜溜搭在膝头,裤带系成乱糟糟的死结,大脚赤着长趾头,正有节律地交错翘动。

      白汀洲冲前方一笑。循着她目光回头,俞蝉瞧见蔺氏几近打结的眉头:不必开口,他那神色已将下属从头到脚训斥了一番。

      然而云曦露出笑容。

      “很好,我相信白团长的实力。”她说。

      蔺氏严厉的眼光却还钉住白汀洲。“白团长的水兵团一贯骁勇,担任前锋再合适不过。可寅时前发兵还是太过仓促。”他冷冷言毕,又转顾身旁,“二王女,狸爪岛那边还是没消息吗?”

      “形势紧急,不能指望狸爪岛及时来援。”云曦神态自若,“蔺军长,留守翡翠岛的兵力由你统领。白团长,你带上五台轰雷炮,先率五艘车船和二十艘艨艟前往月牙岛增援。”

      蔺氏眉头皱得更紧:“二王女要亲自指挥中军?”

      “此役至关重要,我必得亲去才能鼓动士气。”云曦将急递纳入衣襟。

      “恕属下直言,这样安排太过冒险。”蔺氏直言,“狸爪岛尚无音信,便是他们决意来援,恐怕也难及时赶赴月牙岛;倘若他们倒向沧军,此役则更是危险重重,无论如何都不该您亲自上阵。”

      “正因不知狸爪岛立场,才须得在他们现身以前速战速决。”云曦道,见对方还待再劝,便举手阻住:“我意已决,不必多言。”

      蔺氏止了声,唇缝紧绷成线。

      “算上来往耽搁的时间,斥候发现沧军踪迹已是亥时以前。”池迎澜负手人丛当中,这会儿口吻平静,仿佛不察两人之间的不快,“他们从安宁礁折返,要追上怕是很困难。”

      “风向于我们有力,且秦将军据岛抗敌,还能撑住一阵。”云曦似乎早有考量,“此外,我们也可减轻战船负重,利用吃水优势追赶沧军。”

      “您是说……减少补给?”匡氏明白过来。

      “我赞成。”桌上的白汀洲开言,“陷阵本就是搏命,比起补给,更要紧的是速度和武器。但依我的意思,我们无需车船,给我十五艘斗舰,再加二十条艨艟即可。”她腰一伸,人便轻巧地跳下方桌,“另外,我只需要两台轰雷炮。”

      “海战不同于陆战,船只和火力最为要紧。”蔺氏立时发言,“艨艟和斗舰固然更快,但其中艨艟只能配备弩箭,斗舰能装载的火炮也极少,若是没有一艘车船,比起配备轰雷炮的沧军,我军火力势必不足。”

      “横竖我们的火炮射程远不如轰雷炮,比之火力,速度才最要紧。”白汀洲不以为意,“车船太慢,敌军艨艟众多,能与之比拼又可配备火力的便只有斗舰。不过吗,既然二王女提出要减负,我以为火力的措置也须调整。”

      云曦转向她。

      “你想如何调整?”

      “我记得弩机也能使用您的霹雳箭。”白汀洲环起双臂,“我要那些铁箭,二十条艨艟能装多少便带多少。”

      不等云曦作答,俞蝉已蹙紧眉头。“霹雳箭的重量可不比寻常箭矢。”她当即开口,“若是同等总重,前锋军能带的铁箭数目要比竹箭少得多。这样会否太过冒险?”

      众目齐转。单看那些投来的眼光,他们仿佛直到此刻才发觉俞蝉也在场。

      “我心里有数。”白汀洲答得从容,眼光重又回向海图跟前,“只看二王女许不许了。”

      “好。”云曦应下来,也不看俞蝉怀疑的脸,只直视白汀洲道:“你想哪位团长跟你一道去?”

      白汀洲扫视屋内。

      “池团长行事稳重,却恐怕不适合冲锋陷阵。”她看定某处,微挑下颏,“唐团长如何?”

      角落一声冷哼,膘肥体硕的唐氏站在那里,大约因她衣衫不整,有意目不斜视地面向前方。“我的团早有准备,随时听候差遣。”他语调生硬。

      白汀洲笑起来,一拊大腿道:“好,有胆气!”而后她拨开人群,大剌剌来到池迎澜身旁,“除此之外,我还想向二王女讨一样助力。”

      “说罢。”云曦好整以暇。

      左肘搭上池迎澜肩头,白汀洲回答:“我要飞虎营。”见池迎澜望过去,她含笑解释,“不白借,我拿飙风营与池团长交换。”

      云曦转目向旁:池迎澜那张肃穆的脸无甚表情。

      “为何要飞虎营?”她问。

      白汀洲照旧倚在她肩头:“我自信手下水兵个个儿拔尖,但要论水性,恐怕飞虎营才是军中第一。”

      池迎澜默思片刻。

      “我没意见。”她说,“飞虎营如今由章卓羽代管,你寻她便是。”

      “好,回头我便叫飙风营上你那儿应卯。”白汀洲收回手肘。

      “既如此,我便跟池团长的船。”云曦拿定主意,“白团长和唐团长先回去准备,寅时之前出发。余人留下,继续商讨翡翠岛防卫和中军战略。”

      两位团长唱喏。俞蝉勉力站直身子,眼看白汀洲转个身靠近,一只大手竟落上她肩头。

      “走罢,俞大人。”

      俞蝉愣了下,提醒道:“我还得留下商讨。”

      “你得随我的船。”白汀洲轻而易举掰转她身躯。

      “为何?”俞蝉扶住桌沿,努力对抗肩上重担。

      “池团长须得护卫二王女,恐怕难以再分神保护俞大人。”白汀洲总算不再使劲,“我听闻你也只愿随我和池团长的船?”

      俞蝉哑在原地,这时方觉四周目光尽汇聚过来,蔺氏那双眼睛更是格外刺目。

      “可你的船是前锋军。”她告诉身旁人。

      “所以二王女才不能随我的船。”白汀洲答得理所当然。

      余下争辩卡在喉眼,俞蝉目询云曦,等瞧清对方神色,五脏便仿佛顿时化作铁石,沉甸甸压在腔子里,几乎压得喘不过气。俞蝉环顾每一张脸,终自强定心神,据理力争:“我是文官,纵然要随船,也不该在陷阵军里。”

      “既到了战场,哪里还分什么文官武官。”蔺氏无情的话声抢进来,“苏少傅也是文官,眼下却统领北线水军大败沧国储君,更不必提二王女统帅南线军作战,今夜还要亲临前线指挥。俞大人不过先行一步,且只是随船,又不是杀敌,何必推脱?”

      “苏少傅世家出身,不仅见多识广,还自幼习武、通晓兵法,我一个奴籍出身的洒扫自然比不得。”俞蝉冷冷回嘴。

      “但俞大人预测天象一事,军中早已传开。”一旁匡氏却冷不防出言,“现下大雾既至,众人都对俞大人的本事深信不疑,若是有俞大人随船,相信前锋军也定会士气高涨。”

      “不错。”蔺氏义正辞严接口,“无论出身如何,眼下俞大人在汶国为官,为鼓动士气,也自当以身作则。”

      熟悉的论调敲击耳鼓,俞蝉瞪住他,肚里那堆铁石似的血肉灼烧起来。白汀洲大笑,长臂一揽,兜住她双肩。“好了,俞大人——你这是早让人高高架起来,再想下去也难啰。”她戏谑道,“来罢,拾掇拾掇你那些占卜的小玩意。要开战了,咱们得振奋军心才是。”

      身子教肩头重量带得一栽,桌沿也从掌心脱开。俞蝉险险站稳,再度回首屋中:云曦已背过身,重新望向那闪烁的海图。

      最后的希冀也落了空,俞蝉趔趄一下,随白汀洲踏出飞庐。

      浪花如沸,泡沫滚过的碎石滩散发出一股鱼腥气味,热烘烘、硬邦邦,硌在靴底,也好似堵在喉眼里。俞蝉走下跳板,恍惚间又如同回到沧王城砂石飞溅的海岸,身后浪涌一时也响如炮鸣,震得双腿虚软,筋骨发麻。她停下来,再难迈出一步。

      “俞大人——”海风刮来一声呼唤。

      脖颈僵转,俞蝉回顾背后庞大的船影,感觉发丝从松散的发髻中滑脱,针刺般打上脸颊。雾海间现出半截人影,是阿陶从左舷探出脑袋,两手捧作喇叭大喊:

      “俞大人——热水备好啦!您上哪儿去呀?”

      领路在前的白汀洲闻声驻足。

      “啊,你是宿在这艘船上的。”她恍悟,“那便回去罢,早些收拾行装,一炷香之后我派人来接你。战船要减负,记得少带些物件,护卫也只能带一个。”

      俞蝉拨开碎发,深深呼吸,将一口湿热的腥气存入腹中。“既然要减负,你船上不必带医士,伤员交与我照料便是。”她说,“我也无甚行装,只会带上针具和必要的伤药。护卫便是那一位——”她指一指登在舷墙上的阿陶,“她功夫最好,身量也轻。”

      “甚好。”白汀洲满意道,“临行前可还得空占上一卦?”

      “我从来不占卜。”

      “眼下要鼓动士气,不占也得占。”她口气不变,“匡军副说的不错,您赌赢了这场大雾,军中大半人都等着俞大人再开金口,告诉他们这一仗定能打赢呢。”

      听出她不是顽笑,俞蝉谨慎地坚持:“占卜的吉凶未必准确,哪怕卦象是吉,宣扬出去也与说谎无异。”

      白汀洲杵在原地,半晌才回身近前。

      “你也知我在湖石山长大,那地界水匪横行,村民们捕鱼行货便历来是成群结队,省得哪天落了单,再横死在那帮匪盗手里,尸体也漂进芦苇丛发烂。”白汀洲道,“那会儿咱们村里也有祭司,说什么祖上曾在王城神庙主祭,却学中镇人的巫医自宫,除去岁末照例做几场法事,便只靠摆弄些药草糊口。偏村民们信他,自我曾爷那一代起,每回出行必得寻那阉人占卜吉凶。我也瞧过他卜卦,看他从每户人家取一根木筷,左抓右抛、神神叨叨,最后无论是何卦象,总说是吉。俞大人可知这是为什么?”

      俞蝉细察她神色。

      “村人要养家糊口,必得出行。”她道。

      “不错。”白汀洲叉起腰来,“于是若一路平安,村人便夸那阉人算得准,果真大吉;若遇上水匪,哪怕折了银货,只要人活着,也说是吉象;落个人财两空呢,但凡有人幸存,回村报信收尸,便还是祭司神算。我原以为这是不得已而为之,年少无知时也曾与乡邻争论,笑话他们请那阉人回家出马仙儿,白费银子。结果为着那阉人声誉,邻人竟同我动起手来,我打赢了架,却输了村人的好脸色,婆家也只能上邻村找,还得好言好语赔笑——然后我才明白,他们还真信那阉人胡话,恐怕哪天念着吉象教人杀个精光,回头也能诌出些由头,非要指鱼作鸡。”

      她抬起一只手,阻住俞蝉话头,兀自继续道:

      “可惜这世道倒灶,哪哪儿都是这样的夯货。而要对付这些夯货,最省事的法子便是胡编乱造。”

      拔下发髻里的竹筷,白汀洲递到她跟前。“所以俞大人,我不在乎你信不信神,又为什么从不占卜。你今夜必得告诉我手下这些夯货:老天说咱们定能打个胜仗。否则一旦对上沧军的轰雷炮,我头一个扔你下船。”

      仰头看定她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俞蝉只觉身上铁甲重似千斤,要将自己矮小的身躯压进地里。

      “……好。”她通权达变,轻轻推开那竹筷,“我不用筷子。”

      于是半个时辰后,俞蝉再度立定岸旁,脚踏碎石地,却仿佛站在咚咚作响的甲板上,身躯也随手中的龟壳一并摇荡。春凳充作香案摆设身前,白浪舔舐凳脚,掀动数十条战船,朦朦胧胧沉浮后方雾海之间。她没有抬头,心知船员们大多伏身岸旁,数不清的眼睛俱向着一个方向,各个屏息凝神,要分辨铜钱在龟壳里摇晃的声响。那三枚铜板翻滚、撞击,好像战鼓隆隆敲在掌心,直到她湿漉漉的右手一松,才叮铃咚咙摔上台面。

      看清铜钱的正反,俞蝉不过默算一瞬,便知这是中下卦。

      她仰起脸,寻向最近一艘斗舰的撞角:白汀洲正攀在那里,仍旧是半个时辰前的打扮,只是发辫垂在脑后,那根竹筷则不紧不慢旋转手中。

      俞蝉悄悄吸气。

      “大吉!”她大喊。

      指间长筷一住,白汀洲转向船头。

      “听见没有!”她高呼,“俞大人说——是大吉!咱们这就出发,把个沧王的脑袋摘回来!”

      近处甲板爆发出欢呼,很快便如涟漪扩散,响彻整片海岸。俞蝉掷开空龟壳,在阿陶的搀扶下爬上跳板,好容易将要登顶,忽见一只手伸到眼前。她喘着气看上去,正对上章卓羽那张刀削般的脸。

      “我听闻您从不占卜。”章卓羽说。她如常无甚表情,话声里却似乎含着笑意。

      俞蝉捉住她的手:“我也从来能屈能伸。”

      好容易登上甲板,俞蝉一身沉重的甲衣已然走位。她拽一拽衣摆,只听身后咚地一响,是阿陶也跳上来,腮帮子鼓鼓囊囊,不知正嚼吞着什么,含混不清地叫道:“章营副!”她兴冲冲凑近前,“飞虎营也来啦?这敢情好,船上不止我一个姑娘了。”

      俞蝉瞧她一眼,听章卓羽提醒:“还有俞大人和白团长呢。”

      阿陶却嘿嘿一笑:“我可不敢管上峰叫姑娘。”

      约莫是瞧出她憨直,章卓羽叹口气。

      “半队‘姑娘’都在船上,一会儿你得闲可去寻她们。”

      “欸!”

      这会儿俞蝉已理正甲衣。

      “飞虎营不是调过来了么,怎的只半队人上船?”她问。

      “其余的散在各艘战船上了。”章卓羽回答,见她二人要走,又抢步近前,悄声问道:“您方才算的当真是吉象吗?”

      “上上大吉。”俞蝉说,欠身行个礼,便领阿陶步向船棚。

      船头已不见白汀洲踪影,甲板上人影穿梭,水兵们大多忙着拉拽铁锚、推动绞盘,脚下舱室也隆隆声不断,不知是油桶滚行,还是火炮的大轮碾压而过。俞蝉穿过人潮,不时教步履匆匆的男兵撞个趔趄,只得放慢脚步,与护卫并肩而行。却待登上木梯,她听见身旁人正大嚼什么东西,立时停下脚步。

      “你在吃什么?”

      阿陶两个腮帮子都鼓胀起来,闻言连忙立定,囫囵吞下口中食物。

      “肉干。”她举起手里最后一小块肉干,“团长说不能带补给,我便先吃了。”

      “那回来以后吃什么?”

      “能回来再说罢。”少年人直言不讳,迎面遇上一名水兵不快的眼光,才压低声线笑道:“这可是陷阵军呢,好歹要当个饱死鬼吗。”

      俞蝉怀疑自己该带上鲍娘子,而不是这个口无遮拦的小姑娘。

      “我有话同白团长说,莫跟太近。”俞蝉拽开沉重的双腿。

      “是!”阿陶一口答应,索性原地扎住,不再挪脚。

      独自拾级而上,才走出两步,俞蝉又踅回对方跟前。

      “你不怕吗?”

      少年人唬了一跳,险些拿舌头当肉干咬。

      “怕、怕什么?”

      俞蝉转动下巴,示意她看看周围。阿陶恍悟过来。

      “哦,我投军便是来见世面的,不怕。”她答得耿直,接着又小声问,“您怕呀?”

      四目相对,俞蝉无言少顷。

      “留在这里。”丢下这话,她转身而去。

      斗舰不同于海鹘船,上甲板棚顶不设雀室,只敞出一方女墙围出的平台,以便斥候望风。俞蝉登顶时,白汀洲正伫立那平台之上,一杆长长的千里镜握在手中,轻轻慢慢敲打女墙。她双目向着桅杆,眼看一张张抖落的白帆吃饱狂风,神思却显然已飘向别处。

      俞蝉来到她身畔,行个常礼。

      “白团长。”她开口,“您将飞虎营拆散在各条船上,是有什么打算?”

      白汀洲反过身来,倚上女墙。“投军以前,我从未乘过海船。上回攻城也算是头一回真正打海战。”她道,“你可知除了轰雷炮,我们与沧军还有何不同?”

      俞蝉摇头。沧国近岸军战船极少,攻占月牙岛时大半是陆战,且她从始至终躲在船舱里,还不曾留心观察。

      “船。”白汀洲告诉她,“沧国战船与咱们的外形相近,速度却更快,且以我军火炮难以打穿。”

      “难以打穿?”俞蝉惊讶,“是因为距离太远么?”

      “那会儿我指挥攻击过近处的车船,一样收效甚微。”白汀洲左手一拍,将千里镜收作前臂长短,而后又道:“你督造过火炮,应当知道咱们的炮弹不过是一颗大铁球。”

      俞蝉颔首。“不错,与霹雳箭或者轰雷炮的炮弹不同,我军火炮用的是实心弹,无法开花。若是距离太远,效果便与投石机无异。”

      “我疑心便是这个缘故。”白汀洲端量手中镜筒,“沧军的船不仅更快,船板还更厚,加上实战中的距离,寻常铁弹便很难打穿。”

      真若如此,胜算岂非更小?俞蝉眯缝起眼。

      “此事可曾禀报过二王女?”她问。

      “一入王城便禀报过。”白汀洲答得随意,“后来截获轰雷炮,也一并拖回了几条沧军的艨艟。确如我所料,船板十分厚实。”

      俞蝉默下来,看船身两旁白脊翻滚,水沫荧荧闪烁,好像天顶云团涌动,托脚下巨物渐渐驶离海岸。她极目远望,“天生桥”下方的隘口隐现眼前。明月已过中天,雾色中洇开亮光,仿佛不堪挤压,破裂在两侧山壁庞大的阴影之间。

      “难怪二王女会许你带上霹雳箭。”俞蝉喃喃。

      身侧一声轻响,是白汀洲轻拍千里镜。“对了,那些箭是你设计督造的!”她记起来,遽尔哈哈大笑,揽住她肩膀道:“听闻当初打淜王城也只带上十支,今夜要消耗这许多,你怕是心都在滴血罢?”

      俞蝉膝盖一折,争些教肩头突如其来的重量压跪下地。所幸白汀洲及时出手,一把将人提住,嘴里还纳罕:“嗬,怎的都站不稳了?”

      借着臂膀上的力道勉强站直,俞蝉没有回答。“……要是当真管用,消耗再多也值得。”她继续方才的话题,“可倘若如你所说,我们速度和火力皆无优势,你要如何应对?”

      风帆鼓响,下甲板传来催推绞盘的吆喝声。白汀洲松开人,将肩前飞扬的发辫甩去身后。“人也好,船也罢,总会有弱点。”她道,“他快,便教他动弹不得;他硬,便只往一处打。”

      从眼梢细察她神色,俞蝉但觉满船风帆尽响在胸腔里。“上回走脱了苗海伊,她定会回去报信。”她说,“沧军知晓艨艟已被我们截获,不定会将轰雷炮转移上旁的战船。”

      白汀洲一笑,重又旋过身,从垛口间望向下甲板。十数名女兵正集结章卓羽跟前,各个宽肩窄臀、腿如螳螂,不必细瞧便知是凫水好手。这会儿她们人手一杆长枪,每一支都光洁如银,通体由沉甸甸的钢铁打造,哪怕隔着奔涌的薄雾,也照旧熠熠发亮。

      “所以我才需要飞虎营。”白汀洲道。

      -

      海面浪滚如峦。

      北风携雾气催推风帆,猎猎巨响摇撼耳鼓,近乎掩去波涛扑向礁石的遥远撞响。石岱风扎在海鹘船狭小的雀室里,耳尖循那声响一动,立时大步赶向西面,长长的千里镜伸将出去,只眼贴上目镜口。白雾翻涌视野之间,一片礁石隐现出来,又很快淹没在雾浪里。他不敢眨眼,握紧镜筒缓慢移动,屏息数次心跳的工夫,终又寻见一抹灰黑阴影。

      “是龙脊礁。”石岱风放下千里镜。

      四面斥候听得这低语,忙不迭凑聚近前:“到龙脊礁了?”

      “自己看。”随手将镜筒塞与其中一人,石岱风拽开脚步,拖着哐啷作响的脚镣奔下木梯。

      “欸,二王子——”

      身后传来惊慌的叫唤,他没有停步,只一径下行,感觉心脏正搏动脚心,每一步都踩得胸腔嗡嗡震鸣。

      通往底层小室的平台无人把守。石岱风翻跳入内,双足甩着铁链咚地落地,口里喊道:

      “父王——”

      “谁许你进来的?”一道厉声呵斥截断他话声,“出去!”

      石岱风定住身,看清声源:四王女跨立五步之外,虾着身,一只手已扶上腰侧的环首剑,怒火几乎迸出双眼。

      海鹘船在所有战船中体型最大,却也如同岱舆岛行宫,起居的舱室一概窄小非常。飞庐底下这间小室不过三丈见方,木梯斜角里藏着一扇窄门,无窗的四壁间了无陈设,只一张竹榻钉死底里,沧王石济沧便躺卧其中,瘦作骨头的身躯摇晃甲衣之中,脖颈枯瘦发黑,支着一张浑无血色的灰白汗脸,耳旁儿女吵吵嚷嚷,也半点不曾张开眼皮。

      石岱风看定父亲脸庞,不理会旁人,径直跪下身道:“父王,已经过龙脊礁了。”

      榻上人不答,也仍旧没有睁眼。一旁的四王女却挑高眉梢,一脸怀疑。

      “你瞧见了?”她问。

      “孩儿一直在雀室观察,才先已通过千里镜望见龙脊礁。”石岱风依然只向着父亲答话。

      “那距月牙岛便至多只剩一更海域。”四王女自语,忽而反过身,单膝跪到榻旁,轻声询问:“父王,战船和火炮要如何排布?”

      沧王双眼紧合,苍白的嘴唇间却长出一口气,略微抬起胳膊,露出手臂下一柄同卧的宝剑。四王女忙搀他坐起身,岂料这一动又教石济沧吃尽了苦头,好容易倚住墙壁,已累得气喘连连、汗如雨下,闭目养神一阵,才总算平复气息。

      “……安宁礁既已让汶人占住,便不能指望老三守住月牙岛。”石济沧睁眼,“轰雷炮已尽数安上斗舰了?”

      “是,除去艨艟上的十台,备用的十台也已安上斗舰。”四王女回答。

      “那便让斗舰先行,你率五艘车船和所有艨艟绕去龙脊礁东面设伏。”石济沧交代,“我亲自指挥,一个时辰内拿下月牙岛,才没有后顾之忧。待汶军主力追过来,你们尾随其后,等待信号前后夹击……将他们一网打尽。”

      “是。”四王女领命,当即站起身。

      石岱风本默跪原地,听得此言不由仰起脸来。

      “父王。”他膝行向前,“虽有二十台轰雷炮,我们炮弹却有限——此时与敌军主力交战,怕是耗损太大,若无法击溃汶军,更会后患无穷。不如还是集中火力攻下月牙岛,带上汶人的供给返回岱舆岛,再做打算——”

      不等他说完,四王女已大步上前,一面烦躁地挥开手。

      “够了,出去!”她喝令,“父王不愿见你,瞧不明白?”

      单瞧她脸上神色,显是恨不能一脚踹上来。石岱风却不躲不闪,膝盖绕开她脚边,继续朝那床榻挪行道:“父王,眼下大雾已至,看风向,马上又会有连月的大雨,我们不愁水源。如今您体力不支,返回岱舆岛养精蓄锐才是上——”

      “住口!”榻上的石济沧怒喝,“我病体不支,还不是拜你所赐!要不是你这竖子,我如今便不会躺在这一床屎尿里,而是披坚执锐站在船头,号令一众将士与我共同杀敌!”

      他伸出一只汗津津的手,颤抖地指住石岱风鼻尖,两只灰眼睛血丝满布。“你敢擅自将王女许与淳于氏为妾,只这一条便是万死不赎之罪——不将你当场处决,是怕动摇军心……倘若你再敢得寸进尺,我立时便绑了你扔下船去!”

      话音甫落,便听四王女向门外呼唤:“来人!将这罪人押下去!”

      石岱风重重磕头下地。

      “请父王三思——若父王决意与汶军一战,请让孩儿将功折罪,统领后军!”他放低声音,“如今父王离不得亲信照看,军中难免人心惶惶。孩儿威信不如四妹,只有四妹守在父王身边,众将士才敢安心决战汶军!”

      门外一片杂沓的脚步声,几个卫兵破门而入,才要扑上前拿人,又被四王女举手止住。

      “让你统领后军?”她冰冷的目光钉住地上人,“你一贯行事鬼祟,上回父王将王城军统领权交到你手上,你便敢拿令箭私遣苗海伊去狸爪岛求援,还许诺以王室嫡女与淳于氏联姻!这回若是再给你统领之权,谁知你又要干出什么先斩后奏的荒唐事来!”

      石岱风俯伏在地,头也不抬。“我知四妹因婚约一事对我多有不满,但父王明白,无论孩儿有何过错,终究是为沧国着想。”他略抬上身,再度叩首,“请父亲三思!”

      “哼,好一个为沧国着想!你所谓为了沧国,便是将王女送与那帮下贱海盗,丢尽我们石氏的脸么?!”四王女怒不可遏,将手一扬,“拖出去!”

      “慢着。”

      低沉的话声止住卫兵动作。

      石岱风没有抬头,却觉出一道视线紧盯住自己,一时不敢言语,也不敢呼吸。

      “老四,带你的人先下去。”他听见石济沧吩咐。

      “父王——”四王女抢前一步,口气不可置信。

      “下去。”石济沧重复。

      眼皮微掀,石岱风瞥见身旁人僵立一会儿,终于不发一言地倒步,领卫兵退出窄门。

      门板重又合上,窄小的舱室归于寂静,只余匆匆忙忙的步响传出雀室,在船身颠簸间时高时低。

      “过来。”沧王启声。

      石岱风踟蹰一瞬,膝行上前,任对方的枯手一把揪住他领口,拽近脸前。

      灼热的气息喷上眼球,刺痛难当。石岱风极力睁住双眼,从那双灰瞳仁里看见自己的脸。

      “你小子是我瞧着长大的,我知你想什么……也知你图什么。”石济沧喘着气,一字一顿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你四妹或者自视甚高、为人褊狭,有一点却从来不曾看错——你是个刁滑、诡诈的小子……无论嘴里打的什么幌子,你绝不会单为着一个由头行动……因为你不是海民,你骨子里一半是南荧人的血,就像你那被贱卖过来的母亲……哪怕当了这许多年的王妃,也还是不改那副卑贱做派……”

      汗水从他颏下滴落脸边,烫得石岱风微微颤索。他唯恐肚里的谋算被对方看穿,却也知必得镇定,才能捱过目下难关。于是他回视父亲双眼,反复咀嚼他最后几句话,直到腔子里生出的怒火愈烧愈旺,才慢慢翕张嘴唇。

      “……母亲是泧人,不是南荧人。”石岱风说。

      “泧人便是南荧人!”石济沧双目炽亮、唾沫横飞,枯手转而捏住他下巴,力劲大得不像个行将就木的病人,“看看你这模样……看看你这张脸……你以为你骗得了自己,旁人便尽是瞎子?”

      室内浊臭的气息溺住身躯,那是从脏腑冒出的腐烂气味。石岱风不说话,只目不转睛与父亲对视。

      好一会儿,石济沧松开他下颏,突然摇摇晃晃竖起身来,提起榻上宝剑,歘拉一声拔剑出鞘。

      石岱风一抖,好像那冰冷金属已贴上脖根,再抬眼,正见对方腕子一转,雪亮的剑锋便呼啸而来。面前身影忽然高大如山,石岱风咚地跌坐下地,双手撑向两旁,想要退避,却已避闪不及。

      寒光劈过眼前,挟一线疾风划经胸膛,锵啷落上双脚之间的铁链。他怔坐原地,眼看脚镣应声断裂,那落地的剑尖却朝后一拖,随石济沧摔跌地间。

      一颗心还狂跳在喉眼,直到听见粗沉的喘息,石岱风才猛省过来,看清石济沧瘫坐榻前的身影。

      “父亲!”石岱风扑上前,捉住父亲双臂,将他扶上竹榻。

      石济沧枯瘦的身躯僵硬如柴,战甲下衣衫湿透,不知是因疲累还是痛楚,磕磕绊绊挪上床时,胸腔里竟翻滚出兽吼似的低鸣。石岱风不敢怠慢,伺候父亲躺下身,又小心翼翼搬起他双腿,才发觉他鹰爪般的手始终紧握剑柄。

      “父亲,我去传御医。”石岱风告诉他,起身欲走。

      榻上人侧翻过身,紧紧抓住他手腕。

      “听着……听着!”石济沧喘着粗气命令。

      那是沧王的语气。石岱风僵住身,重新跪回榻旁。

      “儿臣……儿臣听着。”

      石济沧翻倒回去,脱水的鱼一般大口喘气,却仍旧一手握剑、一手攥住他不放。

      半晌,石济沧顺过了气儿,慢慢开口。

      “你大哥杳无音讯……我这半条命怕是也吊不久了。”他告诉儿子,“若真想要沧王的位子,你便给我记着——你能有今时今日的地位……全凭我抬举你。我能捧你上天,自然也能摔你下地……所以你莫想耍滑头,也莫给我出岔子……否则便是我不治你,朝堂之上,也不会有一人服你……”

      话及此,石济沧长吐浊气,闭上眼睛。

      “记着……不要让我失望。”他低语。

      腕间手掌烫如烙铁,石岱风一动不动半跪榻侧,自觉心跳如雷。

      “孩儿定不负父王所托。”他郑重道。

      石济沧撒开手。

      “去罢。”他现出疲累神色,“拿上令箭……带上那十台轰雷炮。”

      石岱风站起身,倒退两步,伏地而拜。

      “儿臣遵命。”他说。

      月向西斜,薄雾如潮的海面愈渐昏暗。

      五艘车船并泊稍息的浪涛里,左右两舷俱已抛锚,风帆收拢桅上,在夜风撕扯中轻微振响。石岱风独立最左一艘的瞭望台间,一任腥湿海风吹卷战袍,右眼望进千里镜,审视船尾五列歪歪扭扭的艨艟。左舷第一列最末的船影已然离队,近旁几艘舰只仍旧灯火如星,从薄雾里仔细辨看,还能望见缓慢下降的桅杆。

      龙脊礁不过一线漆黑荒石,向着南北延伸,犬牙参差、光秃嶙峋,却也高若险峰,好似一扇屏风横立船头,便是满潮时刻也足以遮蔽两侧战舰。然而天色愈暗,海上灯光便愈加打眼,即便有雾色作掩,也难保敌军不从礁石群的缺处捕获端倪。

      太慢了,石岱风想。好在舰队成列排布,隔着这样一段距离,也不至暴露踪迹。

      身后木梯嘎吱作响,是他的副将登上瞭望台,寻至身后。

      “二王子。”

      石岱风侧转过身。

      “出发了?”

      “是,已带足补给赶往岱舆岛。”副将俯身作答,又小心抬起眼,“只是……为何这会儿要去接娘娘和夫人?”

      “多嘴。”石岱风冷冷道,见对方慌忙埋下头,才重又转向海面。

      一抹船影现出雾海,正缓缓靠近左舷。甲板上人丛奔走吆喝起来,不仅石岱风,那副将也不由挨近女墙探看。

      “斥候回了!”副将低呼。

      石岱风不接话,只率先步向木梯。

      二人紧步来到下甲板,两船已然接舷,一名斥候当先攀绳梯登上甲板,瞧见石岱风,连忙迎上前。

      “二王子!”斥候跪地禀报,“前方来报,汶军出现了,正全速南行。”

      甲板上顿时掀起一片嗡嗡议论,石岱风却不忙下令,兀自赶到船头,从千里镜望向龙脊礁最近的豁口:浪碎雾裂,游动的罅隙间偶有灯火闪过,映出一条条船只模糊的轮廓。

      身后步响阵阵,几个低阶武将聚拢近前,与他一道凝神查看。

      “多是艨艟,似乎还有斗舰。”石岱风道。

      “是,暂未见百桨以上的大船。”斥候的声音响在背后。

      “这会儿正顺风,恐怕汶军很快便会赶到月牙岛。”副将在旁提醒,“二王子,咱们快追罢。”

      回应他的只有猎猎风响。

      镜筒还向着石屏间那一处裂口,石岱风细瞧每一条船影,直等到再无火光掠过,才挪开眼睛。“不成。”他说,而后回过身,看清周围一张张惊愕的脸。

      “不见车船和海鹘船,说明这一支还只是前锋军。”石岱风道,“若此时追击,势必要遭中军夹击。不能把后背留给敌人。”

      “那……眼下该如何是好?”有人问。

      石岱风沉思片刻。

      “汶军不知敌情,前锋军定会中途抛锚,先遣斥候前去月牙岛探查。他们往来需要时间。”他转向身旁的传令官,“传令下去,第一列为首的艨艟即刻前往月牙岛,将汶军前锋的位置和兵力报与四王女。不惜一切代价,要快。”

      “是!”对方领命而退,余下一众武将面面相觑。

      “二王子,那我们怎么办?”副将终于试探地开口。

      垂下扶镜的双手,石岱风眺向龙脊礁巨硕的阴影,看怒涛一次次猛击石身,粉碎的水花四溅而逝。

      “按兵不动。”他说,“等汶军大部赶到,再行追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5章 天涯路(二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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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感谢大家关注本文,入坑前请务必阅读序章作话~ 人界地图请见围脖置顶:@歇业了也不接广不卖号 本文共三卷,比例约为5:4:1,目前卷一连载中,预计卷一140万字左右结束。 因作者码字很慢,时速只有100余字,更新不稳定,各位读者养肥不必告知,可按卷阅读。 文冷免费,只为写想写的故事。祝大家阅读愉快,如不喜本文也能尽快忘记,找到自己喜欢的作品~ 特别感谢愿意追文和留评的读者,我一定努力写好这个故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