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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天涯路(二六) 转机(上) ...

  •   倏。

      箭头一闪,在昏蒙的夜色中斜斜下坠,嚓一声扎上靶缘。

      弓弦还震颤脸边,五十步外的箭羽已如孔雀开屏,乱糟糟插满大半圈靶子。俞蝉翻动眼珠,扔开弓,又费劲地脱下空箭袋,这才将铁甲系带一一解开。二十余斤的甲胄摔落在地,沉甸甸的身躯终于得以喘息,她甩臂蹬腿,帮麻木的关节找回知觉,才又勉力提起一只脚,想将那身碍事的盔甲拨开。

      然而拼尽全力,甲衣却一动不动。

      俞蝉泄了气,一屁股坐上最近的石块,捶着肩膀眺向前方。

      翡翠岛港湾的确隐蔽,怪石嶙峋的海岸只在东向一侧露出缺处,水道仅容一条海鹘船通行,拐个大弯进去,才得见一片近乎圆形的海湾。她眼下便坐于这海湾上方的高地,背靠树林、面朝入港口,五丈开外是一弧光秃秃的断崖,脚下灌木及膝,如遇敌情,蹲下身即可寻得掩蔽。

      皎月初升,正探出水道上方形同石桥的山壁,映得人影如蚁,无数细肢高举着巨大的食物,匆匆忙忙移动其间。俞蝉已累得头昏眼花,虽看不真切,却知道那是汶兵在搬运火药,只等沧军的战船驶入海湾,便炸塌“天生桥”,好将他们围困在内,一举歼灭。

      僵硬的指节几乎使不上力。她松开肩膀,视线滑过崖壁环形的边缘,依稀瞧见几枚火炮隐藏在丛丛灌木之间,漆黑的炮口正对下方海湾。

      浪涛声翻滚在下,忽而荡出一道模糊的吆喝。俞蝉撑起身子望过去,见碎石滩上灯火摇闪,照亮数不清的人影来来往往,各个扛着麻袋,踩过不住拍打海岸的浪花,登上一架架舷梯,将肩头沉重的负担送上甲板。

      秦将军三日前已带兵占领此地,俞蝉所随的船队从月牙岛赶来,却直至黎明才进驻港湾。此刻那些泊船便漂荡粼粼月色里,其中大半已载上补给,正一艘接一艘驶出巨石掩蔽的水道,要乘夜出海,在附近的岛屿周围设伏。

      可若是敌军不中计,这些奇袭的准备便是白费工夫。

      俞蝉叹口气,扯出衣襟内侧的护身符,紧紧攥入掌心。

      算时日,李明念他们也该抵达狸爪岛了。她想。当真能搬来援兵吗?

      “还是你师傅留给你的护身符?”身后一道女声移近。

      俞蝉站起身,抻一抻皱巴巴的衣角,冲来人行礼。

      “二王女。”

      云曦托起她臂弯,跨过地上甲胄,坐上最近的石块。她也未着铁甲,只一身轻便常服,袖口挽过手肘,露出一截布条缠绕起来的前臂。俞蝉扫过一眼,还记得那是数日前攻占月牙岛留下的剑伤——当时沧国三王女将轰雷炮连车推下山坡,转瞬扫除大半护卫,紧接着便从天而降,力图直取云曦首级。所幸有影卫相护,云曦格挡也迅速,拿左臂这一处轻伤保下脑袋,事后包扎时还对这一险况津津乐道,显是全不放在心上。

      “坐。”云曦拍拍身侧,“我没带护卫,不必拘礼。”

      俞蝉落座,感觉身旁人伸来一只手,小心捏起那护身符查看。

      “这回行军路途遥远,我还以为你不曾带上它。”

      “既是护身符,自然要贴身带着。”

      “不怕落水泡坏么?”

      “符咒皆由朱砂在夏布上写就,且附着有灵力,不会轻易损坏。”

      云曦于是松开红绳。“你师傅是叫闻意?还真是位奇人。”她笑道,“我记得你说过,你的卜术和命术都是她传授的。”

      “是。”俞蝉回答,“可惜我学艺不精,从师两年,也只习得两三成本事。”

      身旁人若有所思地颔首。

      “要是早知她有那样的能耐,当初便该求父王留她在汶国,你也可多学一些。”

      俞蝉悄悄翻动眼睛,已猜见对方接下来的问题。“便是王上想留,师傅也未必答应。”她平淡道,“她惯于游历四方,那两年逗留汶国,已是为我开的先例。”

      “所以你当真不知她的去向?”身旁人开门见山。

      俞蝉摇头。

      “分别以后,也再未连络。”她说。

      “高人脾气都怪。”云曦曲起一条腿,将膝盖抱拢胸前,“卜术在民间倒也很常见。乡间农民常用蓍草占卜,汶王城西市还有个占肆,专起六爻卦,有时也用什么梅花易数,据传十分灵验。”

      “六爻卦和梅花易数多只用于短期占卜。”俞蝉告诉她,“此外还有更精确的‘三式’,便是太乙、六壬和奇门遁甲。”

      左颊枕上膝头,云曦望去不远处那插满乱箭的靶子。

      “听说始帝燕行带兵南征之时,也曾多次令大祭司净池占卜,用的便是这三式。”她自语,“这些你可都会?”

      “都略通一些。”俞蝉淡道,“比如天象预测用的便是太乙。”

      云曦无声一笑,揪下手边两根狗尾草,熟练地编折成指环。“你总说‘略通一些’,我看往往倒比自诩精通的人强上许多。”她将那指环套上中指,“譬如那些推测方位的算法,我还当是自己太笨才一直学不会,没想到连淜国天师也难以参透。”

      那是因为司天台多是些混吃混喝的饭桶,俞蝉腹诽。

      “术业有专攻,”她嘴里说道,“您不想当天师,这些也不必了解太深。”

      “便是想学深些,怕是也力不从心。”云曦举起手,对着月光欣赏自己的新饰品,“这种卜术一向很准吗?”

      俞蝉摇一摇脑袋。

      “纵使是三式占卜,也极可能出错。”

      身旁人点着头,双手摸索周围,又折下十好几支狗尾巴草。

      “我想也是,不然你早该卜上一卦的。”她拣出其中两根缠编。“可既然更精细,为何还是会出错?”

      “所谓‘天时地利人和’,占卜依据的无非是天、地、人三样,其中地相变化极慢,而天相纵然有变也可依势预测,人相的变化却难以琢磨。”俞蝉解释道,“人越多,因果便越复杂,哪怕只对其中一环稍加改变,结果也可能千差万别。”

      “也有些道理。”云曦还在与手中的草茎较劲,“那命术呢?与卜术有什么分别?”

      “卜术占具体一事的吉凶,人的天赋、性情和运势起伏则关乎命术。”

      “所以‘命术’便也是‘命数’?”

      俞蝉再度摇头。

      “寻常人说的‘命数’原包括生死和重大转折,但这与命术推算的结果并不完全吻合。”她说,“毕竟天赋、性情和运势无法决定人的一生,纵使加上心态,也不过在人相之内,外部还有天地之相的作用,谁也说不准。”

      身旁人手指略住。“那为何野史里还有那么多记载,说某些方士算命的结果奇准?”她好奇,“空穴才来风,总归有些缘由罢。”

      俞蝉想一想,从脚边捡起一根树枝,轻轻拨动两人之间一块半掌大的石头。

      “多是夸大,不过也有巧合。”她注视那滚动的石块道,“人的命数便像这颗石子,只有一个力量拨弄,便只望一个方向滚动。可若同时施以几个大小和方向各不相同的力,它便可能会动,也可能不动;而一旦动起来,也可能不顺任何一力,或恰好顺了其中一力。可无论动与不动,又或者朝哪一个方向动——那都不止是一个力的结果。那些以为命术能算尽命数的想法,便是只看到这石子最终滑向何方,却看不到作用在它身上的那许多力量,以为单凭一力即可定终局。”

      云曦指间的狗尾草又折动起来。“这样说来,世局的走向似乎也是如此。”她接言,“不论多少君王将相自诩功高,盛世其实也不过是多方合力的结果。”

      弯身捡起那石块,俞蝉抡开手臂,掷向“天生桥”上那一轮明亮的银盘。

      “所以,不被看见的力量未必就软弱。”她道,“盛世如此,乱世亦如是。”

      石头渺小的影子缩作一点黑斑,朝着遥不可及的月亮坠落下去,轻悄悄投入下方深渊。

      “三十五岁以前,一个女子将会改变你人生的方向。”一道女声忽而响在脑海里,“眼下看来,福祸难料。”

      这是师傅与她分别时,最后留下的告诫。

      “可您不是说,根本无法准确预测一个人的生平么?”那时的俞蝉满腹狐疑,“那如何会有这样详细的预言?”

      师傅只在唇边竖起一根食指。

      “天机不可泄露。”她道。

      究竟是天机不可泄露,还是师傅胡编乱造,只为吓她一吓?俞蝉至今难以确定。

      一团毛茸茸的物件凑到眼前。

      “这个给你。”云曦笑说。

      俞蝉接到手中,端量这毛草编成的玩意,勉强辨认出脑袋和四肢。

      “……多谢二王女。”她迟疑道,“这是老虎?”

      “耳朵尖,是狗。”云曦戳一戳那双米粒大的耳朵,“嘬嘬嘬。”

      “……”瞧清对方兴致盎然的神色,俞蝉沉默下来。她疑心过云曦便是师傅所说的女子,可偶尔见她现出贪玩模样,又觉眼前还是初见时那个小丫头,领着弟妹躲进神庙供桌底下,只为在斋戒期偷吃几块糖糕。

      若命里那人当真是她,莫非那转向的时机便是汶沧之战?俞蝉暗自琢磨,四肢一阵虚软。

      云曦却浑然不觉,逗弄过毛草狗,笑吟吟的眼睛又转向她头顶:

      “要不要我给你别上发髻?”

      俞蝉别转身子:“不要。”

      云曦大笑,抽回那小毛狗,转而穿进自己的发辫。

      “怪道你从来也不替人算命。”她续道,“原还想让你悄悄占上一卦,既然无用,也不必白费这工夫。”

      好在不止是为着折草而来。俞蝉试探道:

      “那位三王女还是什么也不说么?”

      “是块硬骨头。”云曦又摸寻起狗尾草来,“咱们攻入月牙岛的时候,要不是为了毁坏那台轰雷炮,她一早便逃了。眼下成了俘虏,倒是张撬不开的嘴。”

      “只怕是卓羽的手段还未用尽。”

      云曦闻言一笑:“三王女身份不同,总不好当寻常俘虏对待。”

      不错,哪怕是当俘虏,只要出身不同,待遇也天差地别。俞蝉望去崖下。

      船影已散去大半,留下如银的蟾光跃动海浪之间。她细听下方人声,想分辨那些模糊的字音,却只闻得浪潮滚滚,风响颤颤。

      “若是狸爪岛不来支援,我们当真只能与沧军打成平手吗?”俞蝉开口。

      “那是最好的情形。”身旁人顾自编弄草茎,“横竖要两败俱伤,只看谁伤得更重罢了。”

      “那若是狸爪岛答应与沧军结盟,我们该退往哪里?”

      “狸爪岛在南,我们拖着战船,只能北行。太渊河以南沿岸尽是沧国地盘,所以须得就近靠岸,在沧王调动北面兵力以前撤出沧国。”

      “我还以为会去与北军会和。”

      “北线军的补给可供不了我们这许多人。”云曦淡道,“真去了,便是将烂摊子丢与师傅,倒显得我这个主帅无能。”

      俞蝉沉默一会儿。

      “那撤出沧国以后呢?”她问。

      “只能暂时放弃沧国,走洛国南下。”云曦声色平静,“海民最善水战,只要在陆上,我们便占了优势。但这样一来必得急行军,以防沧洛两国合兵,再阻住我们的去路。”

      “如此便得提防海民截断粮道了。”俞蝉道。

      云曦从手中半成的草环间抬起头。

      “前几日已见识过海战,还是害怕么?”

      俞蝉伸直两条酸痛的腿。

      “正因为见识过,才更加害怕。”她宁可从头到尾躲在船舱里。

      从那促狭的笑眼来看,云曦已听懂她言下之意。“还记得当年征涞,你也日日攥着那护身符,脸色从未好看过。”她继续编织草环,“我叫你莫当逃兵,却被你当面顶撞。问你怎敢如此无礼,你竟变本加厉,对我一通反诘。可还记得那时你说了什么?”

      “‘都死到临头了,谁还管甚么规矩礼仪?’”俞蝉干巴巴回答。

      “还有一句呢?”

      “‘难道当真以为你出身王室,死后便不是一摊烂肉?’”

      云曦的大笑荡散在咸风里。“记这样清楚,看来也不是当真昏了头吗。”她喟叹,“这话我可是记忆犹新的。那会儿本就害怕,被你这样抢白一顿,真是梦里也要变作烂肉。”

      “便是心里害怕,才会做那样的噩梦。”俞蝉瞥过她愉快的侧脸,“想来二王女如今是不会再梦魇了。”

      对方含笑的狐狸眼仍垂视着指间草冠。“哪有必胜的仗?何况敌手是海民。”她口气轻快,“我也还是怕的,只是如今已学会装相了。”

      “……多谢二王女宽慰,现下卑职更怕了。”

      云曦朗笑出声,将那堪堪编成的草环戴上俞蝉脑袋。

      “有你陪着我怕,也足以壮胆。”

      丢下这话,云曦跳起身,拾起草地间的长弓,再背上箭袋。

      扶一扶额上毛乎乎的头冠,俞蝉侧转过脸,看她慢慢拉满弓弦。下一刻,箭矢咻地飞向木靶,不过眨眼工夫,竟将靶心射穿,钉上后方的树干。

      “卑职要有您这箭术,也不至于成天担惊受怕。”俞蝉道。

      “术业有专攻。”云曦拿方才的话回敬,“单论功夫,我倒是时常羡慕阿念。”

      俞蝉冷下脸。

      “若是有二十个李明念,便不必担心那二十台轰雷炮了。”她也不必担心命丧海上。

      云曦再次张弓。

      “那也得管得住二十个才是。”她说。

      嗡一声轻响,飞箭离弦,从靶心破洞疾穿而过,半分不曾动摇靶面。她反过手,又抽出一支箭,转而瞄向侧旁树林。

      “当年出使贞国,为麻痹贞皇,我特令葛若东假作醉酒,寻隙挑衅太子,再败与他的护卫。”云曦忽而在弓臂旁开腔,“但我也知道,那朱雄武功高强又生性残暴,便是葛若东拿出醉翁九步的绝招,只怕也要九死一生。所以我让葛若东自己选,若是不愿,我绝不勉强。”

      目光转向那微颤的箭矢,俞蝉反问:

      “他选了送死?”

      倏。箭头没入深林,不知击中何物,惊得无数羽翼扑闪,大片飞鸟振翅而起。

      “他说,当年他与妹妹一同流落到狸爪岛,若非自己是男儿身,也学不得武艺,只能同妹妹一道下海打捞。既得过好处,便该担起责任,选了这条路,豁出性命才是正理。”云曦放低弓臂,走向阴影中的猎物,“他只提出一个要求,让我好好栽培若西,这样便是他不在,若西也能扎根军里,独个儿立身。”

      目送她背影消没在树林深处,俞蝉掂量话中真假。

      “所以您为了这个承诺,迟迟没能令葛营长去狸爪岛谈判。”

      海风拨弄枝叶,回她一阵绵长的飒飒声。

      好一会儿过去,云曦走出林边,带伤的手臂垂在身侧,将才先射出的箭提握掌中。俞蝉眯缝起眼,依稀见得箭杆上穿着什么物件。

      “恰恰相反,”她听见云曦平静的声音,“当初听闻他们兄妹来自狸爪岛,我便想到要对付海民,或者会有用得上的时候。因此无论是许诺葛若东那一日,还是带着若西出征时,我都明白一旦沧国出什么岔子,早晚该轮到若西去冒险。”

      她敛步在旁,扔下箭。几滴鲜血飞溅脚边,俞蝉垂眼看去,箭杆上是一双金丝燕,一只被贯穿胸腔,一只被射断了脖颈。

      “但我也知道,倘若真有这一日,若西定会主动请缨。所以我答应了葛若东,也从未要求若西前去狸爪岛。我一直在等她自己开口。”云曦谛视那双死燕,“有时候,我甚至会疑心……那时选中桂花来沧国送信,也是这个缘故。”

      不必她细说,俞蝉已想得明白。

      “为着添一把火,让葛营长更加痛恨沧兵。”她道。

      “不错。”云曦坦然承认,“如此一来,便好像一切都是尊重若西的意愿,我心里自然也更好受。”

      难以分辨她情绪,俞蝉索性移目,望定天边明月。

      “如今向卑职坦白,也是想心里好受些?”

      云曦没有回答,只重新落座她身旁,长弓拄定两脚之间。

      “十岁那年,我偷溜出宫玩耍,在王城郊外遇上刺客,身边两名护卫一死一伤。是乘护卫抵挡之际,我才拾起自己的剑,捅进那刺客腹部。”她兀自回忆,“那是我头一回杀人,加之情急,出手十分笨拙,没能一击毙命。那刺客便倒在血泊里,肠子流了一地,自己也吓得站不起身,一边捡,一边哀叫。他杀了我的护卫,又要杀我——我原该痛恨他,可瞧见那模样,竟觉得可怜。我想给他个痛快,连忙补上一剑,却因为功力尚浅,心中又害怕,竟没有砍中要害。于是我又补一剑,再补一剑……最后足足补了五剑,才教他断气。他那尸身也几乎成了一摊烂肉。”

      她停顿片刻。

      “那人的惨叫,我至今还能记起来。那以后我便明白,到了非要伤害对方,甚至致对方于死地的时候,心狠便是仁慈。”

      想见那血淋淋的画面,俞蝉胃里一阵翻搅。她捋一捋胸口,余光见身旁人掷开长弓,双手撑向身后。“我自知从来不是什么坦荡之人,也无所谓虚伪和手段,但总以为既已如此,便应当一以贯之,一切以利为先,少做些头脑发热的蠢事。”云曦短叹,“没想如今也还是要犯错。”

      俞蝉从眼梢瞧过去:“您是指哪一个错?”

      云曦给她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阿蝉也会顽笑了。”她笑道,“你应当也看得出来,阿念不会久留东南。”

      “也未必。”俞蝉不露声色,“她太冲动,头脑不够清醒,时常要犯浑。”

      云曦却摇头,面上笑影渐褪。“她早晚要走的。”她说得笃定,“我是乘她还未想清才留下她,原该好好把握这机会,用她解决更多难事。如今真是脑壳进了水,才会答应她也跟若西一道去。”

      “于您而言,这应当也算‘物尽其用’。”俞蝉说。

      云曦盘起双腿。

      “太不合算。”她道,“我需要不畏死的勇士,但更多时候,人活着才更有价值。”

      俞蝉面无表情:“这种话也同下属说,您就不怕动摇军心。”

      “在我心里你可不是寻常下属。”

      “那您还是拿卑职当寻常下属的好。”

      云曦轻笑,一手托住下巴颏,循着她的目光远眺向前。

      “阿蝉,海的尽头是什么?”

      “您应当也读过《乘风纪》,若它记载的航行路线不假,海的尽头也是大陆。转上一圈,便到了西南或西北。”

      云曦便看过来。

      “你那套推算具体方位的法子,不是早已假定天地都是圆的么?”

      “那也还需要验证。”俞蝉道,“可惜至今无人走到陆地的南北尽头,而数千年的记录里也只《乘风纪》提及过东海尽头。”

      身旁人从胸腔里长出一口气。

      “数万条舟船,上千年光景,也只那一艘成功越过重洋,抵达彼岸。”她感叹,“你说是海更难征服,还是人心?”

      “天生桥”下的山壁遮挡视野,俞蝉望不见广阔大海,只得仰头瞻望夜空。月光太盛,衬得星光暗淡,那条闪动的长河便隐在黑夜深处,如同海底珊瑚,再如何绚丽多彩,从水面远远观望,也近乎渺无踪迹。

      无论天顶还是海底,迄今都还无人能及。

      “许是海罢。”俞蝉于是回答,“人心说变就变,海水却不会枯竭。纵使杀光所有人,也填不平这汪洋。”

      云曦捡起穿透金丝燕的箭杆,轻车熟路拔下两只猎物。

      “既如此,我们也算走了一条更轻松的路。”她说,“所以我们不能输。”

      鲜血从她指缝间滴落下来,俞蝉凝看死燕漆黑的眼仁,仿佛能隔着皮肉听见筋骨断响。“人不同,输赢的意味便也是天上地下。”她心不在焉道,“卑职只有这一条贱命。您输不起,我更输不起。”

      -

      浑浊的星河漫向南方,淌过狸爪岛上空暗红的夜幕,隐没在一片闪烁火光里。

      阿韦从钟楼后方探出脑袋,正见寨墙外炬光冲天,一队汉子气汹汹冲进寨门,人人高举火把、手绰大刀,杂乱的步声里连连迸出叫骂,唬得步道上的守卫也尽伸长脖子探看。铺满主道的木板笃笃急响,是另外两支队伍自东西两向而来,三团炽盛的火光汇聚一处,将半边天幕灼成赤铁颜色。

      “找着没有?”

      “连个影子也没有!欸——你们那里呢?”

      “她奶奶的!厅里几十个人,院子里还有上百个,这都能教她逃了!”

      “定是藏在林子里了!树那样密,白日里便瞧不清,现下入了夜,还不随她往哪儿跑?”

      “放狗!放狗去林子里找!”

      一阵嘈杂过去,那团亮晃晃的火光从寨门鱼贯而出,只两星亮光流上主道,在钟楼一侧拉出长长的斜影。阿韦忙摸过拐角,虾紧身子贴住墙根,直等那影子淡去才探头张望,果见主道上已无人影。左臂跳痛难忍,他用力抓住大臂,扎进侧旁一条小巷,抄近路疾奔向西。

      岛上少有护院犬,唯一的狗舍设在淳于宅外间,依傍低矮的瀑布,好教那些畜生敏锐的耳鼻安分一些。

      阿韦摸黑赶到时,两个报信汉子正从大路离开。他匆忙跳进道旁草丛,听得竹梯轧轧作响,这才瞧见狗舍私奴爬下屋子,一面系紧裤带,一面扯开底栏拴门的铁链。

      这是间独立栅居,底部密密实实安上两层围栏,缝隙间偶尔现出几团黑影,伴着粗重的喘息和低嗥,远远望见便令人胆寒。阿韦不敢靠近,只听铁链滑落下地,那私奴将底栏的小门拉开一缝,立时被一股冲力逼退两步,勉力扎稳双足,才险险顶住门板。喘气声弱下去,他伸出一条腿朝门里踢踹,接着便挤进门缝,砰一声合紧栅门。

      底栏里响起一阵混乱的狗叫,好一会儿,栅门才又吱呀张开,一群拴绳的黑狗争先恐后闯出来,各个身大体粗、高及腰身,黝黑的毛发乱蓬蓬炸开,藏起凶恶的眼睛,抖着鼻子四处嗅闻。忽然,它们留意到草丛里的异味,老远便齐齐狂吠,张牙舞爪竖起身子,险些挣脱狗舍私奴的牵绳。

      阿韦吓得一跌,见那私奴走出栅门,粗声粗气喝问:“谁啊!”

      “是我、是我!”阿韦大喊,急忙忙爬上主道,绕开那群凶神恶煞的黑狗,赔着笑躲到对方身后。

      “老白,这是要放狗出去找人哪?”

      老白在昏暗中斜来一眼,一只大手缠上几圈狗绳,不耐烦地挥开他:

      “去去去,忙着呢!”

      他生得粗壮,结实的手臂轻易便将阿韦搡出几丈远,然后蹲下身,拿一只酒盏递到狗鼻子跟前。十余只黑狗挤挤挨挨凑上前,耸动着鼻尖上下细嗅,性急的甚或抬起前爪,生生挨下他一记闷拳,才悻悻然缩回去。

      阿韦赶忙跟上去。

      “我看都找了快两个时辰,到处打着灯,怎的还没消息?”他小心问道。

      “你也晓得打着灯啊?天都黑了,找不着!”

      “那若是找着了,要怎么处置呀?”

      “还能怎么处置!一个南荧死士,不是砍了,便是填我这些崽子的肚子。”老白收起酒盏,一脚踹开那些原地打转的黑狗,“走,找她去!”

      狗群恶狠狠乱吠起来,脖颈一甩,拽着他奔上大路。

      阿韦远远看着,不由吞一口唾沫,抓紧左臂。那李明念死了不要紧,当真教生吞活剥,也算是大快人心。可若让狗吃个干净,他的解药又该上哪儿找?

      思及此,阿韦忙又追上前。

      “老白,老白——”他扯住那狗舍私奴,小声恳求,“你听我说——真要找着了,还要烦你管管这些崽子,可莫当真啃干净了。”

      对方头也不回地冷哼一声。

      “怎么,当了回俘虏,你对那娘儿们还有感情啦?”

      “唉哟,你少拿我顽笑了!”阿韦扯开衣领,亮出胸口一道道渗血的鞭痕,“你瞧瞧,你瞧瞧!她们给我揍成这样,我不得盼着个全尸泄愤么?你便帮帮我,算我欠你的。”

      说着他便从腰包里摸出一颗珠子,要递出去,又依依不舍地攥进手里。攒了五年的珠子,几个时辰下来便只剩这最后一枚,他竭力龇出笑来,牙尖却咬得咯吱响,终于塞进老白手中道:“这个你先收着,过后再换两壶好酒吃。”

      老白拽紧狗绳,对月瞧一瞧那珍珠的品相,脸色缓和几分。“得了得了!横竖这几个崽子也没饿着,留与你便是。”他将东西纳入衣襟,“快回去罢,这样热的天捂这么严实,也不怕厥过去。”

      狗群焦躁地乱转,眼见前行不得,又回过头来冲两人露出牙腮。

      阿韦连忙倒步,肚里早骂破了天,背脊却不住打躬:

      “那便有劳,有劳——”

      除去淳于宅的女奴,岛上私奴多居在村寨东面一处大院。

      已是亥时,澡堂门外挤挤攘攘,男奴们才从各自的回来,尽打着赤膊排队洗澡,人龙曲曲折折,绕过栅居和步道下方,几近塞满整座院子。阿韦挤过一具具汗津津的肉躯,哪怕捏紧鼻子,也让满院汗臭熏得头晕眼花。他一时竟怀念起屠户家清净的小院,只恨汶人凶残,一把火烧尽整条市街,不知糟蹋了多少值钱物什,连间整屋也不曾留下。

      一只手从人丛里伸出来,捉住阿韦跳痛的左臂。

      “欸——你上哪儿去啦?”

      阿韦扭过头,正撞见同舍男奴那张白净的脸,不禁怒从心起,一把抽出胳膊:

      “你管我上哪儿去!”

      对方翻噘起上唇,露出阿韦最厌憎的刁钻神色。

      “问你一句怎么了?还真当自己是碟子菜啦?”他不依不饶道,“也不知是哪个拍胸脯担保,说甚么要带上百个新人回来,结果连半个人影都没见着。眼下是上头忙着,还来不及收拾你呢!等处决了那两个汶国来的,看你有什么好果子吃。”

      阿韦啐上一口。

      “你爷爷再落魄,也比个卖□□的小白脸强!”

      “你说谁卖□□呢!”

      “说的便是你!谁不晓得你天天在大姑娘跟前打转,就为了卖你底下那根玩意?”

      “呸!我看便是你眼馋,自己想卖还没有呢!”

      周围人哈哈大笑,阿韦脸热似蒸,扭转身子扑将上去,两人顿时打作一团。

      队伍纷乱起来,众人躲的躲、骂的骂,终自引来一个体格强健的轿夫,蛮横地将人扯开,擂上两记老拳才算作罢。阿韦原浑身是伤,眼窝里又平白吃了一拳,自是哀哀痛叫,却半句不敢埋怨。他在无数双赤脚间摸索,寻回自己被扯掉的额带,才连滚带爬挣挫起身,在满院笑骂中遁回卧房。

      摔上门,窄小的房间里便只七张渔网吊床默然以对,他仰起头,瞧见最顶上那张灰扑扑、结满蛛网的床,登时气不打一处来,只得用力踹一脚墙边爬梯。油灯在窗框间闪烁,外间鼓噪的虫鸣好似钻进了胳膊,隔着皮肉突突直跳。阿韦轻声咒骂,回身搭上门栓,捋起左边汗湿的袖管查看。

      臂上青筋凸起,树根般爬过肘窝,已近蔓至肩头。

      要是那李明念真死了,解药也寻不着,该如何是好?阿韦额汗涔涔,顾不得肿痛的眼睛,在屋里左顾右盼一番,找到那小白脸搁在墙脚的衣箱,忙扑上前翻找。箱子里无甚值钱物什,除了几件衣衫,便是些女人送的坠子和头发。他越翻越来气,索性将碍事的杂物统统扯出来,翻到底里缝补衣物的针囊,抽出一根最细的,再将左臂伸到烛火底下,屏住气,拿针尖对着腕上突突微跳的青筋比划。

      “想做什么?”一道女声响在耳旁。

      阿韦一颤,抬眼便见地里长出一道人影,吓得直呼:

      “唉哟!”

      手里银针掉落下地,他立马捂住嘴。

      李明念便挺立眼前,腰间还揣着那柄漆黑横刀,一身竹青色裋褐干干净净,两条胳膊环抱胸前,看上去全须全尾,甚至不见一片汗渍。阿韦定住神,旋身朝窗外探看几眼,这才合上窗板,回向背后人。

      “姑奶奶,你可算是现身啦!”他低声道,“这一下午我都心惊肉跳的,只怕你让他们逮住,我要也跟着死定啰!”

      “我看你鬼主意多着,一时半会儿也死不成。”李明念踢开地上银针,“这是想挑开经脉,放出气来?”

      阿韦背脊发凉,连连摆手:

      “不敢,不敢……”

      李明念冷冷一笑,转身踱至最近的吊床边,毫不客气地坐下来。

      “最好是不敢,否则也算你自寻死路。”她慢悠悠道,“没告诉旁人你中‘毒’的事?”

      眼见她晃着腿打起秋千来,阿韦面上赔笑,肚里已叫苦不迭。在前厅还能全身而退也罢,目下整座主岛的人手都在搜捕她,猎狗也统统放了出去,她究竟是如何找过来的,竟还能神不知鬼不觉?

      “我哪里敢说呀!”他只好苦兮兮坦白,而后又挨近前,献宝似的悄声道:“我、我已经打听到你那同伴被关在何处啦,就在西海岸那边的岩洞里——你要是不信,可以先去那附近瞧瞧!”

      李明念睨他一眼。

      “你消息倒是很灵通。”她说。

      “那还用说!可不是我自夸,我在这岛上还是很有人望的!你上这寨子里逛一圈,哪个不认得我阿韦,哪个又敢不给我三分面子?”

      李明念扫视他青肿的左眼,脚下轻轻蹬地,带得吊床摆荡,两头木柱也发出危险的嘎吱声。阿韦胆战心惊瞧着,拿不准是该尴尬,还是该担心屋子垮塌下来。

      “那你可知岛主今夜宿在何处?”冷淡的女声忽而又闯入耳里。

      “啊?”阿韦一愣,“这……这是最高机密,除了岛主自己,也就他那几个贴身护卫晓得,我再有人望也打听不着呀。”

      李明念移开目光,没有回应。

      从吊床上打量这屋子,竟还不比她在玄盾阁那间栅居的堂屋宽敞。这样憋屈的地界却挤了七张吊床,俱各铺有晒干的宽大落叶,高低错落地固定在梁柱之间,单靠墙边一架竹梯上下。余下的陈设只墙脚几只衣箱、两盏油灯,哪怕如此简陋,两人并肩而立也几乎转不开身。

      “你们这住处倒宽敞。”李明念道。

      “究竟是私奴么。”阿韦答腔,“内陆人瞧不起海民,海民瞧不起南荧人。有这待遇也算不差啦。”

      “所以你便要将王城里的私奴也诓过来?”

      他露出一排发黄的牙齿,丝毫也没有心虚:

      “在岛上好歹有口饱饭,总不至于天天都吃米汤呀。”

      李明念冷冷瞧他。听闻那日毒烟才放出来,他便领着一帮男奴企图跳海,结果大半死在沧军的火炮里,单他一人被死士所救,倒因探子的身份而捡回一条命来。

      “今日岛主迎娶新夫人,大姑娘却并未出席。”李明念又问,“你知道是什么缘故么?”

      “这我知道,我一回来便听说了!”阿韦答得飞快,“大姑娘性子要强,从前欺负三姑娘,便是因为不满岛主纳妾,觉得薄待了大夫人。现下岛主不仅要纳妾,听闻还要休了大夫人,另抬一位当正妻,气得大姑娘扬言绝不承认新夫人的地位,还带着大夫人一道回了副岛。”

      他再凑近些,神神秘秘放低声线。

      “我起先也还奇怪呢,岛主有二十几位夫人,那苗营长究竟长什么天人模样,竟值得岛主休了大夫人?结果婚宴收场便听说岛主娶的不只一个,除了那苗营长,还有沧国四王女,这才真相大白。”他挤眉弄眼,“毕竟是位王女么,总不好教她做小,你说是罢?”

      李明念神色不改。

      “便是因为这个,那大姑娘便跟她老爹公然闹翻?”

      “起码明面上是这样。”阿韦咧着嘴笑,“至于旁的缘故吗……嘿嘿,咱们这些底下的也说不清。”

      蹬动的左脚一停,李明念仰起脸,望定房顶。梁角一张蛛网轻轻振动,是两只苍蝇挣扎其中,一寸外便吊着一枚巴掌大的蜘蛛,正张动几只毛腿,颤巍巍逼向猎物。

      候在一旁的阿韦扭动身子。

      “姑奶奶,你看……我也给你透了这么多消息,是不是……是不是……”他结结巴巴,许是见李明念浑无反应,突然便横下心,扑通一声跪地,抱住她一只长靴乞求:“姑奶奶,你行行好,赏了我解药罢!这胳膊疼死了,我一感觉那股气往上流,冷汗就止不住呀!”

      李明念总算看向他,思绪却仿佛还留在屋顶。

      “你不是说,岛上还有三十台震霆炮么?”她道,“现下那些火炮在什么地方?”

      阿韦眨巴眨巴眼。

      “你问这个作甚?”

      李明念甩去一个眼刀,对方立马收回手,畏畏缩缩搓动起来。“震霆炮原是用来对付沧军的,为着不走漏消息,海战还不曾用上呢。”他小心翼翼说,“除了大姑娘手下有三台,余下的尽安置在兵器库,便是沼泽地那边。”

      “现下大姑娘跟岛主翻了脸,他们也不怕她带人偷了去?”

      阿韦眼珠子一转,显然正揣摩她用意。“那地方前有沼泽、后有悬崖,也就一条小路能供辘车进出,大姑娘便是有通天的本事也偷不走呀。”他偷瞄过来,“再说……兵器库平日里便守卫森严,眼下更是不同以往。无论谁过去,莫说偷个一两台,怕是连门都进不去就要被逮个正着。”

      说毕,他端出个苦兮兮的笑脸道:“当然,姑奶奶你武功高强,一定不会那么轻易教人逮住……”

      李明念照旧不露声色:

      “那样重的火炮,我还不至于蠢到去偷。”

      阿韦松口气,拍着胸脯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澡堂前的人息拥挤如初,步道上却已响起踢踢踏踏的脚步,有男奴嘻嘻哈哈经过门前,对屋内情形半分未觉。李明念沉思片晌,手一伸,将局促不安的阿韦揪到身旁。

      “你再去办一桩差事。”她说。

      -

      葛若西在一片吵闹的黑暗里苏醒。

      四下伸手不见五指,她肢体酸软、头昏眼花,直到麻木的指节找回知觉,才觉出自己已睁开眼睛,正趴在湿漉漉的硬石地上,身前衣衫也浸透大片。“李……李姑娘?”她轻唤,竭力支起身子,朝周围细细摸索。

      无人回答。这地界似乎十分空荡,除去滴水声,便只一种隆隆震响回荡不休。葛若西回神半晌,听出那轰鸣是海浪拍击岩石的动静,而后挪动身子,倚上一处冰凉石壁,搓动僵硬的双手。

      她渐渐回忆起前情。

      淳于睿下令要拿人,前厅宾客群起而攻,葛若西自知身中迷药、难以走动,只得当即推开李明念,叫她先行离开。那以后葛若西便失去了意识,不知李明念可曾逃脱,也不知自己身处何处,又是如何被送到这漆黑地界。

      周身摸索一遍,葛若西仔细嗅闻,确认身上无血无伤,只藏在袖里的钱袋没了踪影。于是她伏下身,贴上湿滑的石地凝神细听,轰隆隆的浪涛声里依稀杂有人语,仔细分辨,似是几个男人聚在一块儿,正乱哄哄耍着纸牌。

      应当是在西海岸的岩洞,葛若西想。她记得那是草坡下一处隐蔽监牢,洞里仅深处有两间囚室,唯一的出入口面朝大海,白日里连通一片乱石嶙峋的空地,入夜后涨潮,地皮便被海水吞没,半个洞口也淹在水里,只敞出洞内地势较高的一截,底下暗流涌动,若无小船通行,寻常人便难以进出。

      葛若西甩一甩脑袋,试图挣开迷药残余的眩晕。

      她还活着,说明万归海下的确只是迷药,且此刻多半未过午夜。

      想到这里,葛若西爬起身,朝四周围探出两条手臂,终自摸到牢房冰凉的铁栅。

      “有人吗?”她高呼,“来人哪——我要见三姑娘!”

      外间没有回应。她只好使出内力呼喊,好一会儿,总算换来一阵不耐烦的咒骂。前方闪出一道烛光,伴着沉重脚步移近。

      “吵甚么,吵甚么!”一张陌生男人的脸现在光团里,“再有一阵便是死人了,还跟这儿添乱!”

      瞥见他腰上打拴的钥匙,葛若西知道此人便是牢头。

      “我是汶国使者,我要见三姑娘!”她抓紧铁栅道。

      对方不答话,只将脚一提,哐啷一声踢上铁栅。葛若西急忙闪开,脑内一阵晕眩,跌坐下地。“咱们岛主都要娶沧国王女了,谁还怕你一个汶国使者?”她听见牢头不耐烦的呵斥,“给我安静些!再吵便有你受的!”

      远处忽又亮起一团烛光。

      “有人来啦——快出来!”一个男声喊道。

      铁栅外的烛光立马暗下来,葛若西忍住呕吐的冲动,要去摸袖里的钱袋,才记起它已消失无踪。她两手空空,只好再次扑向牢门。

      “等等……等等!我要见三姑娘!”她冲牢头的背影大喊,“我有要紧事,必得跟三姑娘说——”

      光团消失在拐角处,对方急匆匆的步响也没入海浪声里。

      葛若西咬紧牙,一拳捶上铁栅。

      要是有李姑娘的力气,这牢房哪里关得住她?她恨恨想道,又突然一僵。才先说有人来了,难不成他们抓住了李姑娘?

      葛若西强自镇定,即刻趴伏下地,凝神谛听。

      浪涛声间一阵异样的响动,像是小舟靠岸,木质船头轻轻刮擦着岩石。

      “唉哟,您怎的亲自来啦!”牢头模糊的声音传过来,“怎么样,找着那个死士没有?”

      “还没有踪迹。”一个女声回答。

      葛若西打个激灵,听那熟悉的喉音继续道:“看功夫,那人应当不是寻常死士。我再加派两队人手给你,一队守在岸上,一队将艨艟调过来,守外面的海路。看紧些,千万莫教人劫了去。”

      “欸,明白!”牢头朗声答应,“我们盯得紧呢,每过一盏茶工夫便进去瞧一眼,定不会教她跑咯。”

      不等他话音落下,葛若西已爬起身,鼻子挤进铁栅间的空隙。

      “三姑娘!”她高呼,“三姑娘,三姑娘——”

      一串急促的步响,烛光又现出前方拐角处,方才报信的声音喝道:

      “吵甚么呢!”

      葛若西全然不理,继续嚷嚷:

      “三姑娘——我有要紧话对三姑娘说,请三姑娘入内一见!”

      洞口人声嘈乱,少顷,牢头护着油灯现身,侧旁跟一条粗短人影,腰佩宝剑、脸戴眼罩,正是淳于睿的三女儿。

      两人停步牢门前,三姑娘拿过灯,照亮葛若西的脸。

      “想说什么?”

      抬手挡去强光,葛若西瞟向牢头。

      “那我先去外头守着。”对方留下这话,摸黑退下。

      等到浪涛声遮没履响,三姑娘才再度看过来:

      “说罢。”

      葛若西放下手。

      “到了这关口……我便有话直说了。”她道,“我看今日大姑娘、四姑娘和六姑娘都不曾露面,敢问可是因岛主应承与沧国结盟,大姑娘出言反对,便与岛主发生龃龉,不愿出席婚宴?”

      三姑娘神色不变。

      “你问这个做甚?”

      “岛主年事已高,又因痹症入骨,这十余年已极少再上战场。”葛若西直言,“记得我还在岛上的时候,便多是几位岛副带着船员出海,每回与沧国开战,也是岛副们和船员拼杀在前,自然对沧兵恨之入骨。我相信不仅大姑娘,三姑娘的手下也一定有许多怨言,毕竟那么多父兄姊妹死于沧军之手,他们不愿与沧国结盟本在情理之中。”

      “所以呢?”

      难以瞧出对方情绪,葛若西定一定神,盯住那只独眼。

      “大姑娘敢公然与岛主叫板,手下又有四姑娘和六姑娘支持,对于结盟一事必定不会坐以待毙。她若放弃狸爪岛,自己带着手下和战船离开,倒也还两厢平安。可若是她不肯放弃……今夜便未必是个太平夜。”她说,“我知道,三姑娘不愿大姑娘当上新一任岛主。可若是大姑娘今夜起事,岛主有个什么万一,到时候……三姑娘你要如何自处?”

      三姑娘不吱声,显是在等候下文。

      “你比大姑娘年轻,又暂无婚配,若是要与四王子联姻,自然是更合适的人选。而有了这一桩婚事,便是在岛外还有汶国做靠山,无论在沧国还是在淳于家,也能得到更多支持。”葛若西镇定道,“既如此,三姑娘何不抓住这次机会,先下手为强?”

      对方的脸庞在烛火中闪烁不定。

      “这是你们二王女的主意,还是你的主意?”她问。

      葛若西踟蹰片刻。“二王女不在乎谁是岛主,只在乎狸爪岛究竟会不会出兵相助,若是出兵,又要帮助哪一边。”她坦白,“可我在狸爪岛长大,了解大姑娘的秉性,对三姑娘你的为人也略知一二。若论私心……我确是更希望你能当上岛主。”

      映着烛光的左眼望过来,片晌,三姑娘转个身,不发一言地离开。

      葛若西扑上铁栅。

      “三姑娘——”她低呼,“裉节便在今夜,请一定慎重!”

      那背影没有驻足,携摇动的烛火抹过拐角,隐入石道深处。

      葛若西忙又伏身倾听。

      一阵混乱的杂音,岩石间似有船头碰撞,接着是轻微的划桨声,人语渐息。

      监牢重又陷入单调的海浪声中,好像整个洞窟沉入海底,只有窒闷的流水笼罩身周。葛若西倚靠牢门坐下,不自觉咬住一根拇指。

      冷静,冷静。她反复告诉自己。遇上婚宴虽是意外,却也是绝佳的机会,恰可令她当着一众管事的面说出那番话,再任其散播出去。且她已试探过三姑娘,方才又给了明示,那么即便淳于睿执意要与沧军结盟,一切都还在二王女预料之内。只要……只要……

      眩晕感搅动四周的黑暗,仿佛卷着浓雾的大风拉扯思绪。她眼皮渐重,不知过了多久,竟昏睡过去。

      再度醒来,葛若西隐约听见外间嘈杂的人声。

      “……怎的是你来啦?”其中一句飘入耳里。

      她醒过神,侧耳贴上石地。

      “谁啊?”又一个男声道,“欸——你又来做什么?”

      “裴大哥,白大哥!”答话的声线颇为耳熟,“我才跟同舍的吵了几句嘴,这不是没地儿去吗,便来投奔你们啦。”

      “还带了酒来?”

      “许久没见,总该孝敬点什么吗。”那耳熟的声音吆喝起来,“欸,快接着,接着——唉哟,外头怎的这么多人哪?我方才过来还被盘问好久,送了两坛子酒才脱身,真个吓出一身冷汗!”

      有步响移动,牢头扬高的话声传过来。

      “唉哟,这不是阿韦吗?你啥时候从王城回来啦,嗯?”

      葛若西一愣,又听另一人道:

      “临走的时候还说定要带百八十个新人回来,人哪?带回来没有?”

      “他本事大着呢,百八十个新人算什么呀?直接将汶国使者给领回来啰!”

      “哦——想起来了,听闻回来的时候裤兜里满满当当,怕是塞满了百八十个时辰的屎罢?”

      几个男人纵声大笑,葛若西却不禁屏住呼吸。

      “几位大哥莫笑话我啦,”她听得阿韦拿讨好的腔调笑道,“本来那几十个人也已经到手了,尽跟着我往海里跑呢!哪里晓得汶人那么鸡贼,竟还派死士盯着咱们!结果人没带回来,我反倒教他们逮住审问,唉哟,这遭罪得呀,要不是惦记着回来伺候大哥们吃酒,我可真不想活了!”

      又一片哄笑。

      “真个贱人!这么好伺候人,怎的不安安心心当你的私奴去?”

      “叫你牛皮吹上天,这下好啦,自讨苦吃!”

      “是,是,是我贱,我自讨苦吃。”阿韦照旧是那副口气,“那王城我是再不敢去了,这不,赶紧带了几壶酒来孝敬大家,往后还指着大哥们带摰呢。”

      “去去去,没见当着差使么,哪里还能吃你的酒?”

      “欸——小吃一碗,解解渴,不妨事!我给大哥们倒酒!”

      调侃声弱下去,葛若西趴得更紧,石地里却只剩一些模糊的人语。

      突然,头顶现出一声轻唤:

      “若西。”

      葛若西跳起身,险些又因眩晕感歪倒下地。

      “李姑娘!”她忙不迭抓住牢门,“太好了……我只怕你也被抓住,接下来便难办了。你是怎么进来的?”

      “跳过来的。”李明念答得平静,“我观察了几个时辰,岛上人手大多修为很低,还发现不了我。”

      洞口距岸上那样远,三姑娘还加强了守卫,她竟能跳过来?葛若西忍不住心惊,想瞧清李明念身形,却只望见一片黑暗。“功夫最好的应该都是岛主心腹,余人不过寻常士兵,只是手段更残暴一些。”她只得对着黑暗提醒,“所以要走下一步,李姑娘你还得当心。”

      一声轻微的金属刮擦,似乎是李明念拔刀出鞘。

      “我先带你出去。”她说。

      “欸——不成。”葛若西伸手护住牢门,“看守每隔一刻便会进来查看,那阿韦也只拖得住一时,一旦发现我被救走,岛上动静必然要闹大,到时便不好行动了。”

      “难道便留你在这里?”

      哑然一阵,葛若西反过来问:

      “现下是什么时辰?”

      “子时一刻。”

      那便是说,还有不到半个时辰就到午夜。“依我看,姥姥和三姑娘都不愿杀我,只是早先那场合人太多,若不给足了岛主面子,事情便会一发不可收拾。”葛若西道,“她们只好退一步,先将我药晕了保住性命。”

      “那也不能冒险。”李明念答得冷酷,“手拿走,我把锁劈开。”

      “不成。”葛若西摸索到门锁,拿两只手紧紧捂住,“李姑娘,差事要紧,眼下不能冒险。我功夫远不如你,便是逃出去也藏不住身,只会变成你的累赘。”

      “胜过你落在旁人手里。”李明念道,冰凉的刀尖碰上葛若西手背。

      葛若西愈发用力,不肯撒手。

      “可倘若失败,便不止要折损我一人性命。”她低声说,“我们不能让桂花白死。”

      黑暗里的声音沉默少间。

      “确定中的只是迷药么?”

      感觉刀刃的寒意离开手背,葛若西暗松一口气。“若是毒药,也不必将我关起来了。”她解释,“而且备酒的是三姑娘,她往前最瞧不起下毒,所以我想便是酒里当真动了手脚,也绝不会是毒药,这才敢喝下那杯酒。”

      “猜到下了药还敢喝。”李明念语气不快。

      葛若西窘迫起来:

      “来都来了,总要冒些险么。”

      面前的黑暗没有回应,她却好似能听见对方在问:“方才是谁说不能冒险?”

      好在李明念不再纠缠,只回归正题道:“我听那阿韦说,淳于睿为娶沧国四王女便要休了大夫人,这才惹恼了大姑娘,一气之下带母亲回副岛,不肯出席婚宴。”

      葛若西颔首。

      “与我猜的大差不差,这确也是大姑娘的作风。”

      “大姑娘既然已跟岛主公然翻脸,必定会被提防,怕是指不上了。”李明念说,“那三姑娘有可能反吗?”

      烛火中那只独眼闪过眼前,葛若西仔细揣度。

      “我对三姑娘的了解不如大姑娘,也无甚把握。”她回答,“但是见岛主之前,她显然听懂了我言下之意,对联姻一事很有兴趣。只不知岛主态度如此强硬,她还敢不敢顶风造反——早先她来过一趟,我也试探了,却看不出所以然。”

      两人各自思索,李明念又问:“万归海呢?”

      “姥姥今日留我一命,约莫也是想拖延,劝岛主放我一马,免得得罪汶国。”葛若西也正思量此事,“若真是这样,莫说与咱们汶国结盟,她的态度至少是两边不得罪,于我们也有利。可她手里并无实权,且从今日形势来看,她与三姑娘不甚亲近,往前与大姑娘也是淡淡的,从不参与她两个的争斗。所以,无论姥姥怎么想,关口应该还在三姑娘和大姑娘身上。”

      黑暗里有一会儿不现人声。

      “要是淳于睿死了,形势可会更有利?”李明念冷不防问道。

      葛若西呆住,恍悟过来。

      “你是说……将岛主和苗海伊一道……”

      “才先婚宴上我便想动手,只是人太多,我也不肯定在场的有无高手,便没敢轻举妄动。”李明念口吻平静,“但原定计划便是杀沧国使者,如今那淳于睿既要与苗海伊洞房,两个人一道,解决起来也便宜,索性便一起杀了。”

      葛若西捺住惊诧。

      “你已打听到他们宿在何处了?”

      “没有。”李明念道,“但我有个猜测,大可前去查看。”

      计划有变,葛若西难免一阵不安。“如今主岛上除了岛主的死忠,便尽是三姑娘的人。岛主一死,必然是三姑娘接管狸爪岛。”她琢磨,“这也不失为一条解决之道……只是,会不会太过冒险?

      “我杀人很快。”李明念说。

      葛若西噎住声,似乎不知该喜该忧。“苗海伊有功夫在身,岛主也还宝刀未老,要同时杀他们两个已很是困难,何况洞房附近必定还有重重守卫……”

      “那便先杀淳于睿。”李明念的声音毫无动摇,“哪怕惊动了守卫,发现岛主已死,他们混乱之中也顾不上苗海伊。”

      葛若西默思许久,用力摇头。

      “不成,还是得按你原先的安排,先杀苗海伊。”

      “为什么?”

      “我总还是不放心大姑娘。”葛若西道,“今日喜宴上,不仅是大姑娘,同她要好的几个姑娘也都未出席。要是那阿韦说的不假,眼下大姑娘便是个变数,哪怕没了岛主,只要大姑娘出面,岛上势力必然分作两派,大姑娘和三姑娘各站一头,不定还要闹到什么时候,最后的结果也未必如我们所愿。”

      李明念不解:“他们乱自己的,不是正好给我们省事么?”

      “可既然有机会,还是要争取狸爪岛的支持,我们汶军胜算才更大。”葛若西沉下声,“沧国使者一死,哪怕岛主已应承与沧国结盟,也不得不改投汶国,不然便难以向沧国交代——这是李姑娘你的主意呀,二王女不也说它好么?”

      她还记得临行前商议谈判细节,李明念提出“杀使者”这个法子时,云曦大为惊讶。她们说甚么“上兵伐谋,其次伐交”,葛若西听不明白,却相信二王女的话,也相信李姑娘的实力。

      “但眼下看来,淳于睿也能砍了你的头,当做给沧王的交代。”李明念忽而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了解他,难道以为他做不出来么?”

      “……赌一把。”葛若西道,“才先在婚宴上你也瞧见了,我说的那番话未必不管用。只要没了苗海伊,哪怕是为了岛上的‘民意’,岛主也势必要重新考虑与汶国结盟。”说到这里,她又叮嘱:“但有一点定要留心——不能当着太多人的面与他协商,也不能太过强硬。他这人好面子,要是被当众触怒,便绝对谈不成。”

      潮湿的黑暗中没有人声。葛若西坐立难安,终于肃起脸道:

      “李姑娘,我不想拿身份压你,但此事你必得听我的,明白吗?”

      仍然不现回应。不知对方是否还在此地,葛若西急切起来,掌中铁锁咯吱轻响。

      “李姑娘。”她极力要看清李明念所在的方向,“既然已来了这险地,我们便得尽最大的努力。这不仅关乎汶军的成败,关乎咱们数万同袍的生死,也关乎战争能否尽快结束,免得更多无辜的人丢了性命。你想要的不也是这个吗?”

      海鸣依旧,葛若西听得见远处人语嬉笑,却难察近处呼吸。

      “李姑娘……”

      “知道了。”平淡的女声打断她,“我尽快办成,然后便来救你。”

      胸口闷气骤散,葛若西松开眉头,忽觉面前有黑影长高,赶忙压低喉音:

      “李姑娘,务必当心!”

      那黑影一动,似乎背转过身。

      “你自己当心便是。”

      -

      红烛微闪,衬得侧旁墙壁仿佛也摇晃不休。

      苗海伊独坐妆台跟前,手中鸡蛋滚动在红肿的侧颊,两眼却不看面前铜镜,只专心从眼梢凝望窗外。

      兵器库是狸爪岛东面一处石窟,洞口朝向正南方,外间围十余幢栅居供看守小憩,再远处便是一片红树林沼泽,夜里漆黑的水面如同深渊,暗红树根密匝匝扎进去,好似一球球巨大竹笼,将水道间唯一的出路掩蔽其中。她眼下身处洞外一间栅居之中,支窗正朝南面,从低垂的窗板望出去,沼泽尽头伸出参差不齐的黑影,那是覆盖大半座海岛的深林,虽不见火光,却间或有惊鸟腾飞,怪异嘹亮的鸣叫撕裂湿风,扑向窗沿上方炽铁般的夜空。

      还在搜捕那死士,苗海伊心想。

      李明念逃脱时的情形仍历历在目,苗海伊自诩是军中排得上号的高手,却也不曾看清对方动作——这般身手,要避开岛上那些搜捕简直轻而易举。

      “夫人,可以上妆了。”背后响起怯弱的女声。

      目光回转向屋内,苗海伊从铜镜里看定身后两名侍女,恰见她们慌忙低头,不敢回视。

      淳于睿当家,狸爪岛上似乎便只有两种女人,要么过于强势,要么过于怯懦。这些卑贱的南荧私奴大多是后者,面对上头的威吓连句整话也难吐,瞧着着实令人心烦。

      “你们下去罢。”苗海伊递出手中鸡蛋。

      两个侍女相互看看,方才开口那人接过去,嘴里迟疑道:

      “岛主吩咐,我们得先伺候夫人上妆……”

      “我自己上。”苗海伊冷声打断,“下去。”

      许是见她脸色阴沉,两个侍女连忙垂首,紧步退出屋子,轻轻合上房门。

      感觉她二人的气息还守在门外,苗海伊打量四周。

      原是看守居住的简陋屋棚,这屋子四壁逼仄、霉斑点点,听闻晚宴后才匆匆装点起来,扫尽角落里的灰尘和蚊虫,再点起红烛,抬进一架新打的妆台,给架子床挂红帐、换红褥,撒上了一床的“枣生桂子”。她移目床头,见墙面钉有一杆七寸长的粗枝,一只光秃秃的大鸟蜷立在上,浑身羽根乱茬茬的,两眼呆呆盯住台上鲜红的羽冠,好像百般不解,不知自己的羽毛怎会出现在那样远的地界。

      嘴角掌印隐隐跳痛,苗海伊凝视那秃毛鸟,想到的却是淳于睿圆滚的肚皮、恶臭的唇口。

      她扬起手,一把抓起羽冠,摔向地间。

      砸响轻微,盖不住窗外一阵三短一长的蛙鸣。

      苗海伊醒过神,悄无声息地站起来,撑开半合的支窗。护卫们多随淳于睿离开,除去廊下两名侍女和四个随从,栅居四围只剩下兵器库的守卫,不是成群结队巡逻四周,便是聚在附近栅屋里,敞着门户、亮着灯,不时打闹笑骂,叫牌的呼声此起彼伏。她站在窗前,瞧清南面最近的两间屋子,见无人徘徊廊下,便侧身退向一旁,轻轻叩响窗框,一样三短一长。

      两道黑影一闪,翻进窗内。酒气扑面而来,苗海伊蹙额,看清来人是一长一短两个男子,那高个儿显是吃醉了酒,竟让烛光熏得面红耳热、喉里翻嗝,越过窗框时还打个跌,幸而赤着一双脚,才没有发出可疑的声响。

      矮个儿拉他避近墙边,站直身子轻声道:

      “营长。”

      他两个便是文鳐营仅剩的队长和队副。

      想见毒烟袭船那日的惨状,苗海伊强忍火气。

      “怎的才来?”她问。

      高个儿队副捂住嘴,咽下一个酒嗝儿。

      “这些个海盗太能喝了,不把他们喝趴下,咱们也不敢来呀。”他道。

      苗海伊乜他一眼,转看矮个儿队长。

      “有多少人盯着你们?”

      “也不多,十来个而已。”对方回答,“毕竟已经答应结盟,派那么多人守着也不像话么。”

      “现在那十来个都喝趴下了?”

      “欸。”

      “咱们的人还有几个醒着?”

      “吃醉了七八个,大约还有四十个醒着。”

      苗海伊兀自思索,见一旁的高个儿四处觑看。“不是要洞房么,那淳于睿怎的不在这里?”他奇怪,“我两个还想了好几条法子引开他呢,结果得来全不费工夫吗。”

      苗海伊坐回妆台跟前,面无表情道:

      “被他那老母亲叫出去了。”

      铜镜映出高个儿微醺的脸盘,他又吞个酒嗝儿,傻笑一下。

      “您这婆母好像不怎么待见您啊。”

      矮个儿队长一巴掌拍过去,这才教他住了口。

      “营长,您当真要嫁给那淳于睿?”矮个儿队长看向铜镜。

      “二王子令我转交信件,白纸黑字将这桩婚事列作两国结盟的条件之一。”苗海伊弯身捡起羽冠,“我是沧国使者,难道还能拒绝?”

      两个男人互递眼色。

      “那您事先知道么?”矮个儿小声试探。

      苗海伊搁下羽冠,五指仍紧紧钳在扎手的。

      她出身平民,却也知沧王薄情寡义,往前军中有将卒送上公呈反对鱼税,结果也无一例外被清理门户,丝毫不留情面。原以为二王子与沧王不同,不想凭她如何表忠心,他照样有所算计,将“送礼”一事也瞒住她这个苦主,只为先斩后奏、顺利结盟。

      真要牺牲她一个,好歹也该当面锣对面鼓,亲自向她交代清楚。苗海伊冷冷想到。耍弄这样的手段,倒比他那父亲更显虚伪软弱,实在不值得效忠。

      身后二人已从沉默中得出答案。

      “我们都还以为您少说也要配个大将军呢。”高个儿噘起嘴,直言不讳道,“那淳于睿便是个下流货色,嫁给他也实在太委屈了。”

      苗海伊推开羽冠,直视镜中自己半肿的脸颊。

      “到了这种节骨眼,总不能因为我一个人便毁掉结盟。”她道,“汶军已经抢走了五台轰雷炮,这一仗若没有狸爪岛支援,我们必败无疑。到时便不止我们这些人,岱舆岛那头的弟兄们也要白折了性命。”

      高个儿点头:“那便往好处想,起码日后您跟四王女嫁的便是同一个男人,也算抬了身份吗。”

      苗海伊从镜中抬眼,见矮个儿队长肘搡过去,又甩出一个眼刀。那高个儿总算把住嘴,低下那颗又圆又大的脑袋。

      “还不是想这些琐事的时候。”苗海伊于是改换话锋,“知道那汶国使者关在哪里吗?”

      “听闻是在西海岸那头的岩洞里。”矮个儿回答。

      “很好。”苗海伊道,“带上你们所有人手,过去将人杀了。”

      铜镜里的两张脸写满愕然。

      “不是说子时过后便会砍头么?”高个儿迟疑,“用得着咱们去冒险?”

      苗海伊拨弄冠帽上几根弯折的羽毛。“真要砍头,在婚宴上便该动手。那三姑娘显然不愿处置汶国使者,万归海的态度更是暧昧不明。今夜她将淳于睿叫出去,不定便是为着此事,要劝说淳于睿改变主意。”她沉下声线,“若她们只想保住那葛若西的性命,倒也无碍;若是反被对方说服……咱们沧军便有危险。何况那个逃走的死士身手奇绝,一日未抓到,便不知她会干出什么事来。咱们只有先下手为强,才能确保结盟一事不再生变。”

      矮个儿一面细听,一面忖量。“可既然那死士还藏在岛上,岩洞附近的看守必然严密。”他道,“咱们只有四十个人,难道要跟他们硬拼?”

      手指缠绕一片如血的红羽,苗海伊稍一使劲,将羽干生生扯断。

      “无论万归海和三姑娘怎么想,如今婚礼已成,沧国和狸爪岛明面上便是盟友关系,他们不敢轻易对你们下死手。”苗海伊望住镜中的队长,“你来指挥。先寻个由头进去,若是不成,再行强攻。”

      对方默思一会儿,郑重颔首。

      “明白。”

      苗海伊站立起来,转身审视面前两张脸孔。从沧王城一路赶来,船上补给短缺,他们跟随她忍饥挨饿,各个已瘦得鼻骨高突、脸颊凹陷。她扶上二人肩头,望进他们眼底。

      “汶人记恨咱们海民,眼下占了王城,屠城只在早晚。我们能做的便是打败他们,将他们赶出沧国国土,否则他们屠过王城,下一步便是屠旁的乡郡,屠光咱们每个人的老家,还有家里每一个人。”苗海伊低声道,“已是亥时,要尽快。去罢。”

      两人醉意尽褪,不由得挺直了身子,拱手襟前。

      “遵命。”他们齐声道。

      巡逻的守卫经过窗外,一长一短两条人影翻将出去,乘夜色潜入影绰的沼泽。苗海伊凭窗而望,直等到再也寻不见他二人身影,才轻悄悄回向房门,侧耳附上门板。廊下虫鸣喧嚣,除了六个粗重不一的人息,便只两道男声互递荤话,哂笑连连。

      苗海伊拉开门,笑语登时收歇。

      侍女们守立门边,一个刀疤脸的护卫倚坐竹梯围栏上,手里捏一颗咬去半边的鸡蛋,笑脸冲着对面同伴,赤裸的眼光将苗海伊上下打量。她没有理会,视线扫过檐廊两头的护卫,开口道:

      “岛主还未回来?”

      两个侍女埋下脑袋:“是。”

      刀疤脸的护卫放下腿,剩下半边鸡蛋也扔进嘴里,大嚼大咽道:

      “夫人不着急,这夜啊……还长着呢。”

      “便是快天亮才回来,也足够你两个尽兴啦。”他那同伴接言。

      四个大男人齐齐大笑。

      侍女将头埋得更低,苗海伊却冷笑一声,直白道:“新婚良宵,竟将人晾在这样简陋的地方,自己个儿不见踪影。”她示意跟前两个姑娘,“去催催。岛主回来以前,谁都不许进来。”

      两人嗫嚅着应下,看男人们敛住笑,相互挤眉弄眼。

      苗海伊视而不见,待侍女们领命离去,便摔上门,回到妆台跟前。

      紫檀木打的漆金妆奁摆放台间,上层是镜箱,下层则是九子小奁,盛放着梳篦、珍珠粉、铜黛和胭脂,底里还有两枚金灿灿的耳坠,一只金镯,一条粉红珍珠串成的颈链——尽是淳于睿送的“聘礼”,说是奖赏她“不远万里自荐枕席”。

      脸上僵木的筋肉似正抽动,苗海伊坐下来,拣出一枚瓷盒揭开,鲜红油润的口脂落入眼帘。她自来不会涂脂抹粉,如今不得不上妆,却是为讨好一个猖狂无赖的下流货色。

      几点黑影飞出视野,溅上指尖。瞧清那赤红的颜色,苗海伊怔愣一下,抬目只见一线血迹横溅铜镜当中,不觉瞪大双眼。镜中女人一身红装,瘦长的脖颈间也缠住一圈细细红痕。她伸出手,正欲摸上喉头,身后便凭空闪出一条人影。

      秃毛大鸟在横枝上呀呀怪叫。一只大手揽到脸前,捂住苗海伊微张的嘴唇。

      “还记得任桂花吗?”

      轻飘飘的女声掠过耳际,沾血的胭脂盒摔落在地。苗海伊发不出声音,从镜面中看清来人左颊刺字,以及一双弯长、冷淡的眉眼。

      “你不会变成那副样子。”那人告诉她,托住手中脸庞,轻轻一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2章 天涯路(二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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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感谢大家关注本文,入坑前请务必阅读序章作话~ 人界地图请见围脖置顶:@歇业了换个昵称 本文共三卷,比例约为5:4:1,目前卷一连载中,预计卷一140万字左右结束。 因作者码字很慢,时速只有100余字,更新不稳定,各位读者养肥不必告知,可按卷阅读。 文冷免费,只为写想写的故事。祝大家阅读愉快,如不喜本文也能尽快忘记,找到自己喜欢的作品~ 特别感谢愿意追文和留评的读者,我一定努力写好这个故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