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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天涯路(十七) ...

  •   层云流淌,携卷夜幕徐徐东去。

      朝暾挣出海面时,一阵钟鸣拂过沧王宫苍白的宫墙,荡散在灰蓝的天光里。东内苑三间相并的小院早已苏醒,人声纷纷乱乱,几乎溢出墙头,连作一片嗡嗡低响。眼看东面天幕越来越亮,女奴们尽聚在檐廊和天井间,挨肩擦背,伸长了脖子分辨钟声源头。人丛里有人来来回回走动,一会儿挤向墙边,一会儿又朝月洞门外探看。院外长长的宫道空无一人,只隔壁院门里偶尔也探出人头来,同左右两侧的脑袋大眼瞪小眼,无人敢跨出一步。

      李明念站立北侧院墙跟前,身旁围一圈叽叽嚓嚓的姑娘,肩上踩着阿缃脏兮兮的光脚。她脸盘浑圆,身子却轻,浑身的重量压上两只瘦小脚丫,竟也与树叶无异。李明念捉住肩头脚腕,感觉阿缃打着颤踮起脚尖,应当正勉力攀住墙缘,要从重重宫墙上看出去。

      “是晓钟么?”底下有人急不可耐问。

      阿柔也仰头候在一旁,闻言便拿没受伤的胳膊搡她:“想什么呢,晓钟才先已经响过啦。”

      对方嘟囔:“我睡得熟,没听见么。”

      “是朝钟,是朝钟!”头顶终于传来阿缃的轻呼,“我瞧见钟楼那里在敲钟了!”

      她说着便回转脑袋,小心翼翼曲起腿杆,要从李明念肩头下来。两手往上一伸,李明念端住阿缃两胯,不等她惊呼出声,已然垂下胳膊,稳稳将人放上地面。阿柔忙近前扶住同伴,唯恐她扯疼伤处,再平地跌上一跤。

      “今日真是古怪,”阿柔口里道,“已经到这时辰了,还不叫咱们出去。”

      阿缃站直身子:“会不会见大家都受了伤,汶人便想让咱们歇息一日?”

      “你想得倒美呢,哪家主子会让奴才歇息?”

      墙根底下响起一连呻吟,是个缩在那处的女奴,脸膛中间的雀子斑挤作一条宽宽的横杠。“便是真让咱们歇息,也该先给些吃食罢。”她伏在膝头,嗓音细若蚊蚋,“我饿得都站不起身了……”

      远处已有踢踢踏踏的铁靴移近。李明念没有做声,只见俞蝉仰着脸从院门边走来,眼睛若有所思地望住天端,不知正寻思什么。一个高个子姑娘横穿过天井,两手拨开面前人墙,心不在焉地左顾右盼。下一刻她便同俞蝉撞到一处,险些将那不足五尺的瘦小身子撞翻。

      “哎呀,对不住!”高个子姑娘连忙扯住她,“我看别处去了,没瞧见你。”

      俞蝉站稳了脚,平静地抻一抻衣摆。“不打紧,”她说,“我没瞧见你才是怪事。”

      倒是风趣。李明念肚里哼哼,转而又端量那高个子姑娘。天蒙蒙亮起,她便在院里来回打转,显是在找什么东西。

      “阿蒲,你找什么呢?”阿柔也瞧见这动静,“我瞧你都走了好几圈了。”

      周围人声静下来,那高个子姑娘越性伴着俞蝉近前,看过李明念身周的脸孔。

      “阿翠和阿杏不在。”她小声说,“你们见过她俩么?”

      几个姑娘摇摇脑袋。

      “是不是去撒尿了?”阿缃问。

      “水也没吃,哪来的尿呀?”阿蒲越发烦闷,泄气般蹲下身,同那雀子斑姑娘挤坐一块儿,“她两个不是丢了腰牌么?昨晚在宫门外头被单独拎出去,之后便一直没回来。”

      “昨晚大家都睡得早,不定是没瞧见呢。”雀子斑姑娘说。

      “也可能是教赶去旁的院子了罢。”阿缃也插言。

      姑娘们正自猜测,那杂沓的靴响已掠过院门跟前,枪尖闪闪晃晃,转眼在门外排作一线。挨近院门的人丛收住声,只见一个领队汶兵踏进月洞门,目光扎向底里闹哄哄的女奴,细小的眼缝间挤满不快。

      “安静!”他大吼,“找到各自的队伍,排好了——清点人数!”

      那是一双熟悉的小眼睛。李明念撇下嘴角,审视等候门外的汶人,果然瞧见一部同样眼熟的大胡子。是那队领着她们收缴铁器的男兵。

      院内嘈杂沉寂下去,一阵纷乱的步响过后,天井里便塞紧两条弯弯曲曲的长队,绕过廊下,又伸进正房门洞。人数很快报上去,那小眼睛领队并不多言,大手一扬,引着队伍跨出小院。三个院子的女奴尽挤入过道,脚踩着脚,续作长长的人龙,随那领队朝西角门拐去。

      许是人手不足,一路看管的汶兵稀稀拉拉,隔得老远才扎起一双未着铁甲的男兵,各个手拎皮鞭,气势汹汹瞪住行经跟前的女奴。李明念留心数过,这些军士加起来竟不足半支队伍。

      穿过曲折、幽僻的宫道,西角门高高的门槛便挡在阶顶。李明念跨过去,见前方那雀子斑姑娘打个趔趄,争些摔下门阶。

      周围女奴七手八脚搀住人。

      “怎么了?”

      “快、快站起来!”

      雀子斑姑娘喘着气,两条腿杆不听使唤地打架,好容易支起一点身子,又旋即滑将下去。“没……没力气……”她胳膊还挂在阿柔臂弯里,“眼里发黑,一阵一阵的……”

      “这是饿太狠了,”阿柔看看两旁,“来,搀着她走罢——不然走慢了,一会儿又得挨打。”走在前方的阿蒲忙搀住另一边,阿缃则凑近阿柔身旁,抢过那条虚软的手臂道:“你肩膀还没好呢,我来罢。”

      两人合力架起那雀子斑姑娘,奈何一高一矮,挪下门阶时反倒摇摆得厉害。俞蝉拿手肘搡一搡身侧,李明念便走上前,替了阿缃的位置,轻而易举将人提溜下去。

      宫墙外的长街阒静无人,女奴们重又排作五列,歪歪倒倒挪动脚步。小眼睛领队的铁靴声回荡两墙之间,后方不时有鞭梢呼啸,将几声短促无力的痛呼挞向地里。余人不敢吭声,直到听见前方铿铿的靴响转入东向长街,才躁动不安地向四周探出脑袋。

      人龙停在巷口,改作两两前行。李明念站定队伍当中,瞧见阿缃悄悄回过头来。

      “这是上哪儿去呢?”她问身后的阿柔,“不像去南城门的方向啊。”

      “好像还是昨天回来那条路。”左近有人搭话,“不会又要上东门去罢?”

      “大约是去东门埋尸的。”阿柔道,“昨日那么多尸首,不尽堆在那儿么?”

      阿蒲四下张望,搀着雀子斑姑娘跨前一步,贴近阿柔肩后。“还是没瞧见阿翠和阿杏。”她细声说道,“方才清点人数,那些汶人知道少了人,竟然一句也不问。”

      “是他们自个儿叫没腰牌的出去,当然不会问。”

      “那也不会一出去便不回来罢?”

      后方靴响移近,俞蝉抬高一只手,示意她们噤声。几个姑娘低下头,看那汶兵阴沉着脸经过,眼神不住瞄向他手里那条黑黢黢的皮鞭。待那皮鞭晃晃悠悠远去,俞蝉才挨近李明念,低声向前边安抚道:“先莫急。眼下乱得很,等一会儿开始干活,再上旁的队里问问。”

      姑娘们互递眼光,点一点头。

      天幕大亮,街巷中走动的平民也越来越多。一行女奴沿着长街东行,感觉西北方涌来阵阵干爽凉风,驱散空中灰蒙蒙的蓝色,留下两旁深巷间驻足观望的人影——多是壮年女子,或肘挎竹篮,或手牵孩童,见得汶兵便停步道旁,不躲也不避,直勾勾将人望住。步入更窄的长街,两侧又响起嘎嘎吱吱的开窗声,女奴们左右看看,竟是一张张石头似的脸现出窗扇后方,好像房窝长出了眼仁,阴森森朝道上凝视,教人如芒在背。

      阿缃不觉放慢脚步,侧向背后的阿柔。

      “比昨日人还多呢,”她小声说,“好奇怪,她们都不出声。”

      “你还有工夫管她们。”阿柔四处瞟看,“现下还不晓得要咱们去东门做什么呢。”

      通往主道的巷子里陆续走出几个汶兵,尽端出不耐烦的神情,眯缝起眼睛打量街边妇人。数内一人朝女奴的队伍望过来,见雀子斑姑娘让人架在当中,立马便竖起眉毛。“你几个贴一块儿做什么呢!”他怒喝,“撒开——站好!”

      皮鞭应声抽来,李明念一抬胳膊,啪地将那鞭梢挡在头顶。周围一阵惊呼,阿蒲吓得撒开手,几个女奴也忙不迭躲开。那雀子斑姑娘便“唉哟”一声,眼看要滑跌下地,又让李明念掐进胁下,硬生生端到身前。那姑娘摇晃一下,借住托在胁下的力气,歪斜着朝前走动起来。

      东江滚滚的水流声灌入耳中,人龙前端已伸至西岸大道,却让攒攒人头横挡在前,近乎水泄不通。

      队伍行进渐慢,李明念稳稳托住雀子斑姑娘的左胁,终于随人群停下脚步。一道铁靴声走过身畔,是那眼熟的大胡子,慢悠悠荡过长队一侧,眼光却不向着女奴,只冲两旁窄巷冷冷睃看。直到瞧见两个从主道赶来的汶兵,他才略住了脚。

      “怎的上这儿来了?”

      “不是看你们经过,怕她们闹事么。”臭着脸的那个答他,“这些个妇人还真是死不罢休。”

      另一个却笑嘻嘻道:“守活寡吗,自然是不安分的。”

      大胡子闻言也哼出冷笑。“女人有几个安分的?”他丝毫没有压低嗓音,“所以这家里缺不得男人么。放在往常,哪怕自家男人去了军营,也还有公爹解闷。如今半个男人也没有,她们找谁去鬼混?”

      “你这样里手,怎的夜里不去爬个窗,给人家解解闷呢?”

      三个男人齐笑起来。近旁妇人投来死寂的目光,不少女奴也诧异地望过去,他们却毫不在意,对背后踏近的脚步更是浑然不觉。“一大清早的,什么事儿这么高兴?”巷子里传来一道带笑的女声,“旁人可都瞧着呢。”

      那浓厚的鼻音颇为耳熟,李明念看过去,正见几个女兵踱出巷口,领头人瞧着已年逾四旬,身型高挑结实,宽脸盘上一只红鼻子格外醒目。

      三个男兵敛住笑,那大胡子头一个认出来人。

      “钟芝芳?”他挺高眉梢,“你们铁风营不是在看守甲街主道么?来这里做甚?”

      钟芝芳领着下属停步三人跟前,扶住腰侧摇响的佩刀。“上峰命令,让我们做个交接。”她回答,又望向街上排作长龙的女奴,“这些姑娘归我们铁风营管了,你几个去主道上扎着罢。”

      “池团长的命令?”大胡子面露怀疑,“早晨那会儿可不曾收到指令。”

      另两个男兵也相互看看,显是要听个明白,竟也没有动作。钟芝芳却不着恼,照旧咧着嘴,弯起眼睛笑道:“文书已交与你们队长啦,”她下巴一扬,“喏,召你们过去呢。”

      三人扭头探望,恰见那小眼睛领队站定前方巷口,同两个女兵说过几句话,便不耐烦地挥出一条胳膊,冲后方大喊“集队”。瞥一眼身畔的钟芝芳,大胡子一声不吭,阴沉着脸应声而去。余下两个汶兵这才赔出笑脸,拉拉扯扯要往巷里钻,一面说道:“那我们也回主道去。”

      “欸——等等!”钟芝芳叫住人,“莫怪我多嘴啊,女人发起火来可不会事先张扬。要不想横死街头,看守的时候便莫再说笑了。”

      她含笑的口气不变,两个男人却不约而同收住脚。

      “什么意思?”

      “看今日街上这情形,你们还不明白?”钟芝芳道,“正是风口浪尖,少惹事。”

      李明念默立队伍当中,见那两人茫然地交换目光,转身回向主道。擦过跟住钟芝芳的女兵身旁,先前那笑嘻嘻的男兵便肘搡出去,悄悄冲其中一人打招呼。对方乜他一眼,胳膊一收,别到身前。

      视线扫过那女兵漂亮的脸蛋,李明念回忆起来,她像是攻城那日在殿门前与男兵拉扯的“小唐”。

      前方一阵喧哗,数十名女兵涌出侧巷,挥舞着胳膊驱赶街上平民,展眼将岸旁清出一条过道。钟芝芳从队伍侧旁踱过,啪一声合掌胸前。“好了,姑娘们——”她扬高声音,见女奴们各个转来迷茫、惊慌的脸膛,便细细看过一圈道:“唉哟,这可怜见的,还尽带着伤哪?那便相互扶一把,啊。咱不打人,但也不能磨蹭。走罢!”

      长长的人队于是再度朝前蠕动。

      东江两岸人头攒动,堤道间的平民虽让出道来,却又退向两旁,久久不见散去。十数名佩刀女兵在前方开路,可愈近石桥,人丛便愈发紧密,任她们如何推搡,也只辟出一径狭窄的空地。女奴们磕磕绊绊跟在后边,老远便听见守桥的汶兵喝骂不止,好容易挤上桥面,又教对岸喧闹的人墙堵住去路。

      队伍重新停下,越来越多的女奴塞上石桥,俱各望尽头张看。李明念也仰起头来,目光越过一排拄在桥头的枪尖,瞧清对面情形:不同于西岸的女人,东岸边上尽挤着男丁,密密层层的人影填满主道,又成圈地紧压在石桥前方,将几个汶兵团团围住,乱纷纷叫嚷。

      那乱声里有一道破锣嗓音,杂在高低不齐的喊叫间,依旧格外刺耳。李明念蹙起眉头,觉出那像是老甘的声音,却更加沙哑恼怒,好像声嘶力竭,气得不轻。

      “喂——那头做什么呢?”脑后传来钟芝芳的高叫,无奈水声轰然、人声嘈乱,一时竟无人搭理。

      人丛摇动起来,钟芝芳领着小唐钻进臭烘烘的女奴中间,一条胳膊擦过李明念肩头,不移时便划到桥头那排枪尖跟前。

      “怎么回事?尽堵这儿做甚?”

      几个拄枪的守桥兵回过脸。

      “钟营副?”离得最近的那个诧怪,转而又回望桥上女奴,“不是说调了半队骑兵押她们过来么?”

      “铁风营接手了。”钟芝芳嘴上答着,眼睛已瞄向那圈围得紧紧的人群,“那是老甘罢,雄狮营也调这儿来了?这时辰不赶紧开工,还闹什么呢?”

      “吵个没完呢。”旁边的男兵道,“那些男丁不肯去海岸,一会儿说怕沧军打来,一会儿又说人手不足,横竖赶不动。”

      “那你们还敢让老甘上阵?”小唐冷冰冰反问。

      守桥兵们讪讪而笑。

      “我们只是守桥的,哪里敢插嘴呀。”才先那男兵又说。

      李明念站在拥塞的石桥上,见钟芝芳回过身,向背后小唐低声嘱咐一句,便独自挤向密密匝匝的人墙。她脚步轻捷,两只蹼足般的大手左推右搡,轻易将一具具人躯拨转开来,身子一侧一扭,转眼便深入进去,直游向垓心。李明念目追她背影,从那些回转的头颅中寻见几张熟悉面孔——尽是昨晚在海神殿起哄的男丁,领头的尖脸男人打着赤膊,正同什么人争得面红耳赤。他身后站个护卫似的大块头,四面却不见孔昊和苗晖踪影。

      “……大半带着伤,哪有再去修什么城防的道理!”她听清那尖脸男人的声音。

      老甘便杵在他面前,后方也护几个手举长枪的汶兵,不时晃一晃枪头,喝退周围气势汹汹的人潮。“城防不修,你当谁先遭罪!”老甘那破锣嗓子冲破杂音,“眼下墙也炸了,尽是你们平民的房子露在外头,若是没有城防,待沧军火炮上了岸,首先便是轰的这里!”

      “那便先修城墙吗!”尖脸男人叫道,“非得让咱上什么海岸,还不是活活给沧军当靶子么!”

      “对!还修什么城防呢,便是让咱去送死的!”

      “你们便是想害死咱们,再从娘们儿手里抢粮哪!”

      眼看激愤的人丛围拢上来,那几个汶兵挥舞起枪杆,声嘶力竭的喝叫淹没在一波又一波声浪里。老甘瞪大双眼,马脸上那对大大的鼻孔翕张不住。“哪个在胡扯!我们进城几日了,抢过你们一粒米没有?!”他怒不可遏地大叫,“乱叫乱嚷的,定是沧军奸细!抓起来——统统抓起来审问!”

      近处男丁尽红了脸膛,呼喊声登时高涨起来,不少人伸出胳膊,要去拉扯那一根根摇摆的枪杆。

      “老甘,老甘——”

      一道女声横进去,是钟芝芳挤上前,一把掰开老甘左肩道:“哎呀,这么大火气作甚!”

      认出她面目,老甘用劲将肩膀一甩:

      “你来这儿做甚!”

      钟芝芳那只大手却纹丝不动地粘在他肩头。“自然是来办差的吗,这会儿谁还有工夫闲荡?”她抬高嗓门回答,也不去瞧对方难看的脸色,兀自站前一步,冲男丁们举高一双壮实的胳膊,“莫吵——莫吵!先听我说!”

      周遭怒声渐息,站在石桥上侧耳,也只能听见江水在脚底哗啦啦地翻滚。

      “昨日沧军来袭,确是伤亡惨重!”钟芝芳那闷重的嗓音重又响彻对岸,“不仅修城防的百姓,咱们守在海岸线的军士也折了数百个——医所里那是哀天叫地,一整夜不消停呀!”

      那话音扫过人丛,引得西岸挤挤攘攘的妇人们凝神观望,桥上女奴也尽伸出脑袋,竭力要看清对面情状。

      “可城防还得修啊!为什么?”钟芝芳环看四周,“沧军的火炮再厉害,射程也有限,所以要打进王城,还得让人上岸。上了岸,自然得交战——城墙已经破了,城门也是没有!咱们军士冲在最前头,有城防尚可抵挡,倘若没有,那便是门户大开!你们也见识过那轰雷炮啦——等沧军抬了火炮上来便长驱直入,弹药打进城里,又会是什么光景?”

      男丁们人挤着人,各个漫无目的地寻看四方,谁也不做声。

      “昨日的情形你们也瞧见了,沧军打炮可不管轰的是什么人!他们也不傻,到时打进城墙,会不怕咱们城里有伏兵,还接着打巷战吗?不会啦——几颗炮弹一轰,管它平民还是汶人,一并炸咯!”

      钟芝芳继续说着,猛地挓挲开两条臂膀,好像炮弹炸开,唬得两旁男丁跌退几步,险些倒作一团。“我们汶人自是与你们无干,可这街上的屋子呢?”她望进面前一双双惊愕的眼睛,“如今这屋子里还住着人呢,哪怕不是你们家里人,也定是街坊邻里。那会儿她们往哪儿躲,你们又往哪儿躲?单为着这个,咱也得一条心吗!”

      周围人压低声音议论起来。

      “那也不能让咱赔着命去修罢!”尖脸男人跳将起身,举高一条烧伤的胳膊,喷着唾沫星子朝四面展示,“瞧瞧,瞧瞧这伤——这可是烧伤,已然化脓了!昨夜那点子药草,几个人能用上?”

      人群里爆发出一片不成句的应和声,将他推得挺身上前,猪肝色的脸几乎逼上钟芝芳脖颈。“药也不曾搽,今日便赶着咱去修什么城防!”他大喊,“这伤处真要烂了,再发起热来,不等沧军来打,这儿的男人准要死上一片!”

      “咱们都有伤,便是要修,也得让私奴先去!”大块头紧接着吼道。

      应和的声浪顿时掀高。

      “不错——城里这么多私奴,凭甚么净使唤咱们!”

      钟芝芳两只手掌竖在胸前,正等着沸起的人声沉寂下来,却听老甘在耳旁怒叫:“私奴才多少人,尽上了海岸,谁来干运送的活儿!”

      “换咱们有伤的去干不就成了!”

      “这里这么多伤患,原便干不得搬搬扛扛的活儿!”

      男丁们七嘴八舌反驳,一声高过一声。老甘忍无可忍,用力搡开身前的钟芝芳。“哈,这是现出真面目了!”他逼至那尖脸男人跟前,颈侧青筋突突跳动,“当我们汶人尽是痴汉怎的!南门便是两江下游,放你们过去,正便宜你们跑去给沧军报信是罢!”

      “谁稀罕给沧军报信!”大块头抢出身子,“两头都是官老爷,打赢了有咱们什么好处!”

      “说的好!”尖脸男人挤在他身后高嚷,“咱们平民哪个不想好好过日子,要不是沧王和你们这些汶人胡乱搅和,哪里会死这么多人!”

      “昨日死的男丁还净在墙外头埋着,土还未干透,你们又想将剩下的也埋进去不成!”

      “不打个招呼便将人埋了,你们便是要毁尸灭迹!”

      大手往人丛里一伸,老甘揪住那叫得最高的男丁。“好个毁尸灭迹!”他一把将人拎起来,“沧军打死的人,说得倒好像我们汶军才是凶手!怎么着,这黑锅也要我们来背是罢!”

      “你怎么说话的!”

      “放开他——放开他!”

      李明念还伫立石桥的护栏边,看男丁们一哄而上,数不清的手伸出去,将老甘高大的身影扯得不见了踪影。近处那几个汶兵要上前帮忙,却也转眼被淹没下去,只露出几个亮闪闪的枪尖,在起伏的人潮里颠晃不住。

      俞蝉挨过来,虽望不出前方密匝匝的人墙,却显然能听见争吵的声音。

      “那日在尸坑边上,你们也是这样吵的?”她问。

      江水震颤桥底,近乎盖过她话声。李明念目视老甘消失的方位,没有理睬。

      攒动的人头里挣出一双手,是钟芝芳扒开四面人群,拿高壮的身躯生生格出一小片空地。“好了——好了!先消消火气!”她气喘吁吁叫道,扯出老甘手里的男人,连连搡向对面人群。

      等到混乱的嚷叫消停下来,男丁和汶兵之间已隔开一条人宽的空隙,钟芝芳拦挡当中,一只手忙乱乱摸向身后,挨个儿拨起几根横转向前的枪头。“昨儿个多出那么多伤兵,要不是怕发瘟,哪里还会为埋尸拨出人手,忙活一整夜?”她逼视对面人群,“这关口若是再来场瘟疫,哪个还能落得好处?”

      男丁们喘着粗气,一双双眼睛瞪住汶兵手中的兵器,没有说话。

      顺着那些敌视的目光回过头去,钟芝芳瞧见老甘便扎在半步之外,身子好似一张拉圆的弓臂,右手还按在腰侧刀柄上,正虎视眈眈回望对面。她低骂一句,硬扯下那只按刀的手,又将他往后一搡,才旋身面向一众男丁。

      “辛苦了几日,如今又要带着伤从头修城防,确也难捱!”钟芝芳高声道,“但大伙也清楚,这时节难得有晴天,不趁着这两日尽快将城防和城墙修起来,往后大雨一来,哪里夯得住土!”

      最末一个字音忽而变得含混不清,似是让浓涕堵在了喉眼里。她吸一吸气,发出响亮的擤鼻声,接着便扭头朝石桥望去。李明念隐在人丛间,觉出她的目光掠过桥上女奴,又投向对岸那一丛丛沉默的妇人。

      “这样——我出个主意。重伤的先清点出来,尽留在鹰架底下送黏土,今日我们会再送些伤药过来,也找个医士给你们诊看。”她听见钟芝芳对那些男丁道,“私奴拢共三千五百个,昨日也死伤不少,今日便拨五百个同你们轻伤的一道出墙修城防,如何?”

      东岸男丁面面相觑,接着便伸出七八只手,将那尖脸男人拖进人堆里,嗡声商议。

      桥上人墙摇动,李明念偏转眼睛,正见阿韦挤过身侧,鬼鬼祟祟猫到前排的女奴身后。“欸,欸——”他左拉右扯,弯着腰从阿缃、阿柔的肩膀间钻出脑袋,“说的什么呢,能听清么?”

      阿柔回过头,瞧清来人便垮下脸,急忙别开胳膊,嫌恶地问道:

      “你怎的来了?其他人呢?”

      “才让押来的,还在你们后头堵着呢。”

      “那你来作甚?”

      “我也想听一耳朵么。”阿韦毫不见外,又扯过她胳膊挡在脸前,两眼望住那闹哄哄的人群,“究竟说啥呢?”

      “你莫碰我,”阿柔再度抽开胳膊,“水声这么大,哪里听得清!”

      前边一个耳尖的闻声回首:

      “好像在说让咱们去海岸呢。”

      “什么?”

      “要、要去城墙外头么?”

      附近女奴结结巴巴瞪圆了眼睛。这消息转眼便传开,桥上塞得紧紧实实的姑娘们摇动起来,好像乱草偶遇微风,要挣扎着脱出泥地。李明念回望西岸,堵塞桥头的男奴大多也面露惊惶,约莫是听见风声,各个躁动难安。

      几个守桥兵转过脑袋张望,那小唐也闻得动静,走入人群里呵斥:“闹什么呢!”她马上发现躲躲藏藏的阿韦,一把将人揪起身搡开,“你打哪儿过来的?这是姑娘的队伍,快回去!”

      女奴们小声惊呼,看阿韦在密实的人丛里摇晃两下,头上额带歪遮住一只眼睛,还未站稳便抱起脑袋慌张道:“这就回去——这就回去!”

      桥上骚动不止,东岸那头的嘈杂却沉寂下去,尖脸男人被数不清的手送出人海,冲钟芝芳扬高脑袋。

      “咱们还有一个条件!”他说。

      “你这是得寸进尺!”老甘在钟芝芳身后怒喝。

      “老甘!”她抬起胳膊阻住他,“先听听。”

      老甘牛喘着睖住那尖脸男人,牙齿咬得咯吱响。钟芝芳这才看回去。

      “说罢。”

      “昨夜你们只送了伤药去神庙,粮食是半点没有!”尖脸男人挺高骨突突的胸膛,“我们一整日没吃东西了,必得吃过了才能干活!”

      “对,定要先吃饱了!”

      “不吃饱绝不干活!”

      后方人群里传出几声响亮的叫唤,惊得桥上人丛摇晃得愈发厉害。

      钟芝芳忖量一刻。“这好说。半个时辰内,你们的饭食定会送来,吃完再干也无妨。”她指一指石桥,“但活计不等人,还得烦你们让条路出来,这些私奴要先过去。”

      尖脸男人想一想,向两旁递个眼神。

      “半个时辰内?”那大块头问。

      “半个时辰内。”钟芝芳说。

      对方将她端相一番,对尖脸男人点点头。

      “好,咱便在这儿等着!”尖脸男人道。

      “成,我便留在这里,只要吃食和伤药不送来,你们寻我便是。”钟芝芳答得痛快,扭头便对身后人扬一扬下巴,“老甘,你去挑十队私奴过来。”

      叉在腰间的大掌恶狠狠一甩,老甘转个身,抽出腰间一柄铁节鞭。围拢在侧的男丁们连忙让出道,倒着步目送他走到桥头,拨开守桥兵冲桥上大喊:“还看什么?桥上的全都过去!”

      女奴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多愕在那里,无人动弹。老甘也不再催促,当即抡圆了胳膊,下一刻便听砰一声巨响,那竹节状的鞭身狠狠挞上望柱,直教碎石迸溅,柱头上的石虎登时身裂脑绽。一阵惊恐的尖叫,女奴们乱糟糟奔下石桥,潮水般涌过守桥兵之间。老甘看也不看,逆着人流大阔步走过桥面,又停在那些倒退的男奴跟前。他扫过一眼,将鞭梢指向人丛:“你,你,你,还有你——你们这四队,跟着女奴走前面!”

      “军……军爷,”阿韦战战兢兢探出眼睛,“今日这么多人上鹰架呀?”

      “上什么鹰架?”老甘不耐烦道,“男丁人数不足,你们也去外头修城防!”

      “那若是沧军又打来……”

      “少废话!”他手中铁鞭又高高抡起来,“快走!”

      几个被点出的男兵相互推搡,正要不情不愿叫上同队,却见岸边走出一行妇人,推开桥头挤挤挨挨的人群,竟什么也不说,目不斜视地走过老甘跟前,直往东岸去。

      他还紧握那柄铁鞭,眼神随她们移转向后,却只沉默地将男奴们挡在桥前,没有喝止。

      对岸女奴已失了队形,一团团塞挤在男丁让出的空地间,好些脚不着地,更无心留意桥上情形。李明念一手捉在俞蝉肩头、一手提住雀子斑姑娘,仗着身长望出大片人头,只见阿缃和阿柔早让挤到石桥边上,那小唐正站在她两个跟前,呵斥着指挥男丁退向道旁。

      “大人,”阿缃小声唤她,“前些日子……咱们都只在墙内干活的。”

      “是啊,”阿柔也接话,“要么上鹰架,要么送河沙。头一日还挖过坑呢。”

      那小唐显然已觉出桥上步响,闻言只匆匆扫她们一眼。“总归是轮着来的,今日是你们,明日便换旁的队伍。”她说着便侧转身子望向后方,“这时节也没法子,忍忍罢。”

      闯上石桥的妇人已快步近前,李明念远远望去,竟又是那鼻尖生痣的妇人带头,孔怡也一步一冲跟在后边,虽已换过一身衣裳,单薄的短衫却还是透出斑斑血迹。她们没有越过守桥兵,径自寻到小唐面前,由那鼻尖痣妇人站出来问道:

      “敢问这位军爷,你可是这里的领头?”

      小唐将人打量一眼。“我们是女人,不叫‘军爷’。”她说毕便转向身后,“钟营副!”

      主道上渐开出一条窄路,钟芝芳正忙着叫男丁再退远些,回头见桥上多出一帮平民女人,才挤过凑聚一堆的女奴赶上前。

      “什么事儿?”

      答她的是那鼻尖痣妇人:“城里铁器尽没了,我们想讨二十柄铁锹和铁铲。”

      钟芝芳抽吸着通红的鼻尖,面上神色不变。

      “做什么用处?”她问。

      “昨夜战马踏死了不少人,天太热,我们得将尸首一并下葬,省得发瘟。”鼻尖痣妇人冷淡道,“你们既连夜埋了男丁的尸首,应当明白这道理。”

      钟芝芳从两个守桥兵中间侧过去,又望向石桥另一头引颈眺看的男奴。老甘站在人群跟前,却只大剌剌环臂原处,显是打定主意要瞧一场热闹。

      “尸首现下安置在哪里?”钟芝芳于是回视那鼻尖痣妇人。

      “几个祠堂里。”

      “知道了。”钟芝芳说,“午时之前,我们会拨出人手过去安置,也省得你们劳累。”

      妇人们迟疑对望,人群里的孔怡当先开口:

      “军爷们修不得城防,倒埋得尸首么?”

      钟芝芳看定她那张年轻面孔。

      “这里可没甚么军爷。”她说,“人手不足,咱们上战场的也一样干活。”

      孔怡却冷冷道:“我们要铁铲和铁锹,不要你们这些凶手。”

      听出这话里带刺,鼻尖痣妇人将她一扯,低声斥道:“妹子,少说两句!”

      孔怡挣开她:“袁婶,我必须得说!”

      她重又望进钟芝芳眼里,竭力要克制住身躯的颤抖。“她们不过是想给家里人送些伤药吃食,便平白折了性命。”孔怡道,“眼下她们没法与家人团聚,也不得葬在自家坟地。你扪心自问,换作你们,难道还想让这些凶手拖来拽去,处置死鱼一般填进地里?”

      与她对望片晌,钟芝芳再度开腔:

      “你们打算将人葬在何处?”

      “南城门附近。”袁虹忙答,宽大的身子遮住孔怡,“那儿是江水下游,挖起来也便宜。”

      钟芝芳抽动鼻尖,考虑一会儿。“二十柄不成,顶多十柄。”她告诉她,“南门那儿人太多,去了也施展不开。葬去北门罢。”

      “十柄不够!”孔怡从袁虹背后撞出来,还要再说些什么,却见钟芝芳欺身近前,那红肿、破皮的鼻子几乎贴上她鼻尖。

      “丫头,我年岁大些,见得也比你多些,今日便多一句嘴。”她低声道。

      热乎乎的吐息喷进眼里,孔怡倒退一步,望住钟芝芳那张浮肿的脸。

      对方却弯下身子,再次逼近前。“当年海民杀到汶王城脚下,泷水连日都是血红颜色,不知多少百姓和军士堆在河岸边上,莫说埋,许多人连死在哪里也不甚清楚,白日鹰鸦争食,夜里狼虎撕咬,远远瞧过去尽爬满蛆虫,不过一两日便要尸骨无存。”她一只手指向东岸看守女奴的女兵,“这里好些人便是当年那些尸骨的亲属,我不知她们如何想,但若是我,听见你方才那番话,立时便要啐你一脸,问你吃着这血债换来的粮米平安长大,这会儿恨得牙痒痒,可曾想过当年我们是如何过来的。”

      她说得很慢,纵有江流声遮掩,每一个字音也都清清楚楚钻入孔怡耳中。她迎着面前人的目光,两腮微颤。

      “你想让我们行方便,便行行好,莫要得寸进尺,招得咱们这些奉命行事的也变作恶人。”钟芝芳耐着性子瞧她,“成吗?”

      不等少年人开口回答,她便兀自直起腰身,向等候桥头的小唐扬起声调:

      “唐芷呀,你去一趟那边,叫人拿十把铁铲过来。”

      “是。”对方应下来,回身踏上石桥,一径走向西岸。

      石桥东岸依旧簇簇拥拥,许多女奴循着话声回转过脸,可除去李明念,谁也不曾听清钟芝芳那番低语。

      侧旁的俞蝉反捉住她袖管。

      “有个声音耳熟,”她低声道,“是那个孔怡?”

      李明念点一点头,石头似的嘴唇动也不动。

      “还是只给十把么?”她听见有人轻声议论,“我还当有女兵在,便更好说话呢。”

      “尽是汶人,哪里分什么男女呀。”又有女奴道。

      铁靴声踏上石桥尽头,老甘领着几队男奴鱼贯而上,侧旁跟几个凶神恶煞的男兵,间或挥一挥皮鞭,催促奴隶们跑动起来。钟芝芳招招手,那一行平民女子便随她避上江堤,候立一排守桥兵身畔。

      “莫瞧了!”有女兵在主道上吆喝,“排好队伍——朝前走!”

      女奴们推挤着散开,一阵忙乱过后,终于在主道间排作紧凑长队,望那张着大嘴的东城墙移去。道旁站满了男丁,与她们一样的灰头土脸,却桩子般扎在原地,一如西岸那头沉默的女人,只拿一双双眼睛目送她们领头前行。

      “为什么只我们走……他们不走?”雀子斑姑娘支在李明念身旁,大约饿得头昏眼花,这会儿才看清街上情状。

      “先前没听见么,他们说要先吃饱了才干活。”另一侧的阿蒲道。

      “汶人答应啦?”

      “自然是答应了,不然还随他们闹吗。”

      李明念不做声,眼见阿缃走在前方,垂头丧气地嘟囔:

      “咱们好些人也饿一整日了……”

      零碎的抱怨声压得极低,好像水中投石,大多还未激起水花,便沉坠下去。李明念听着男奴们压上主道的步响,相似的躁动很快追上队末,一个熟悉的声音忽然闯出嗡嗡声浪:“凭啥他们平民不走,只让咱们去修城防!你们汶人这便是欺软怕硬!”

      男奴队伍立时骚动起来。

      “只让咱们去么?”

      “不是说跟男丁一起吗?”

      “男丁也不动呀……”

      质疑声越来越高、越来越乱,惹得女奴们也走走停停,直往后看。

      呼啦一声鞭响,老甘那破锣嗓子喝叫:“谁在嚷嚷?谁在嚷嚷!”铁靴刮擦着泥地,随那呼喊噌噌挪动,“一帮子贱奴,也敢吆三喝四!”

      走在最前的女兵闻声驻足,高高打个手势,队伍便彻底停下来。李明念也回过头,正见老甘闯入男奴当中,不知从谁手上抢来一条皮鞭,猛力一甩,挞进人丛。

      “啊呀!”

      “不是我、不是我!”

      男奴们惨叫连连,抱头四窜。两面男丁似乎瞧着有趣,乘那些男奴胡乱撞上人墙,竟各个伸手推搡,眼看他们打着滚跌回鞭梢底下,便齐声哄笑。

      一个汶兵挤近前,从地里揪出个男奴,冲老甘大喊:

      “是他,我认得他的声音!”

      他手里那人虾着身,一条额带松松垮垮挂在鼻梁上,露出半截煞白的脸。李明念定睛一瞧,正是方才藏在人群里大叫的阿韦。

      “嗬,好哇!”老甘大喝一声,三两步上前便抢过人,将那瘦伶伶的身子高高提起来,“喜欢吆喝是罢?嗯?”

      阿韦打着哆嗦,两条细腿胡乱蹬踩着空气。

      “不、不是我……军爷,不是——唉哟!”

      他那瘦长的身躯教人掼下去,脚一沾地便连打两个后翻滚,抱着脑袋呻吟起来。李明念略扬起眉梢。这着地方式虽狼狈,却护住了要害,倒像有些功夫在身上。

      然而那老甘浑然不察,依旧怒冲冲跨立在前,手中皮鞭一扬:“你是哪一队的?叫你同队的尽站出来!”

      四面男奴已噤声躲开,地上的阿韦却只情搂着脑袋呻叫,仿佛爬不起身,也听不见头顶喝令。那皮鞭便啪地落下,又抽出一溜飞溅的烂泥。

      “去叫!”老甘怒叱。

      “唉哟!”阿韦又痛叫一声,这才滚爬着挣挫起来,手脚并用撞向近旁同伴。

      “出……出来!快出来!”他扯住最近的阿昌,再去拽那些粮行出来的私奴,“快出来呀!”

      男奴们磨磨蹭蹭,大多挣开他的手,一个劲退缩。近处汶兵见状上前,抡臂甩起鞭梢,口里喝道:“还不站出去!”

      几鞭子笞打下去,与阿韦同队的男奴总算跌出来,蔫耷耷挤作一团。老甘提鞭一指,冲前面一队嚷道:“你那队,回来!”而后又将鞭子抽向阿韦,挞出一串慌乱、压抑的痛呼。

      “你们——往前去!跟女奴并排走,待会儿一道上海岸!”

      两条队伍一歪一倒地挪换位置,阿韦缩紧脑袋走在人群中间,不一会儿便让一双双恶狠狠的手推出去,几乎是栽倒在女奴们身旁。他踉跄两步,甫一站稳身子又教人一撞,争些摔个倒栽葱——是阿昌也被搡近前,恨得气喘吁吁,一巴掌忽上他后背。

      “什么倒灶事儿!”阿昌低骂。

      左手绕到肩后揉搓,阿韦满面不快:“我这不也是为着大家么!”

      “你若真为着大家,怎的不一早站出来说?”跟在后边的柴庚冷哼,“倒晓得喊完便往人堆里钻,生怕汶人逮住你。”

      两片嘴唇又翻撅起来,阿韦挨着阿昌并排前行,眼睛不觉瞄向旁边女奴的队伍,从人群里找到阿缃和阿柔,立马梗起脖子。“昨日谁说那些平民可怜来着?”阿韦咬着牙道,“瞧见没有,可怜人要往咱头上踩呢!沧军真再打来,咱们就得头一个死!”

      阿柔气红了脸,张开嘴便要骂回去,却教阿缃一把拉住。

      “算了、算了——”阿缃紧声低劝,“汶人看着呢。”

      约莫是瞥见汶兵在旁,阿柔没有出声,胸脯气鼓鼓地起伏两下,一口啐上阿韦那渗出血痕的脊背。

      一场闹剧过后,私奴的队伍变得死寂一片。带队女兵照旧在前开路,领着他们穿过又长又挤的主道,便望见东城墙边空阔的大坪。

      空气里没有焦肉气味,遍地狼藉早已清理干净,堆得山高的尸首不见踪影,沿街只垒起一座座长木和宽板,鹰架不知何时重新搭好,迎着街道间涌来燥风,阵阵发颤。闸门砸毁在昨日纷乱的落石里,吊索只剩一条腿粗的长链堆放街口,一圈接一圈绕作铁饼模样,其中一端还蜿蜿蜒蜒伸出去,伴着泥地里拖拽的痕迹,一路伸向鹰架投下的灰影。女奴们抬起脚,跨过那条斜挡在前的铁链,见一行便服军士排着队踏上城墙石阶,人人抱一只半人大的木箱,严严实实遮住汗漉漉的脸庞。

      “城墙上在做什么呢?”阿蒲朝墙顶睃趁,“为什么要搬那么多箱子上去?”

      “还是为修城墙罢。”阿柔不甚在意,只紧张地望住墙外海滩,见她还伸着脖子张看,便轻轻拍一把道:“莫瞧了,汶人在看呢。”

      李明念跟在后头,身旁的雀子斑姑娘走得歪歪趔趔,大半个身子依靠她身前,吐息又粗又沉。鹰架已近在眼前,私奴们分作几股涌入竹架隔开的过道,李明念托着雀子斑姑娘挤向一侧,感觉俞蝉悄悄走到身旁。

      “风向变了。”她说,“昨夜晴朗,正宜观测星象。她应当已有对策。”

      目光瞟向侧旁城墙,李明念还能听见铁靴上移的脆响。她想分辨那木箱里的气味,却觉背后风流滚动,卷起细细的贝壳灰擦过脸旁。除去海水的腥咸,再嗅不到旁的味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3章 天涯路(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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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感谢大家关注本文,入坑前请务必阅读序章作话~ 人界地图请见围脖置顶:Sunness_从阳 本文共三卷,比例约为5:4:1,目前卷一连载中,预计卷一120万字以内结束。 因作者码字很慢,时速只有100余字,更新不稳定,各位读者养肥不必告知,可按卷阅读。 文冷免费,只为写想写的故事。祝大家阅读愉快,如不喜本文也能尽快忘记,找到自己喜欢的作品~ 特别感谢愿意追文和留评的读者,我一定努力写好这个故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