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剑四/青霄]围炉夜话》心草

34、兵灾

　　……若是你已决心去做的事，到头来却发现并非自己心中所想；你一意牵挂的人，心里却并没有你，那又该怎样？又能怎样？
　　那时少女的悲戚之言，彷如附耳一般不住在脑海中回想，青年趴伏在房内桌上，内心犹如波澜反复，他恍恍惚惚地以自身相比，不自禁地想道：若是师兄无意于我，我对这山上又没太多留恋，自然该只身远隐，再去过往昔的逍遥日子。
　　他想到过去无人拘管、四海为家的生活，本该愉悦高兴，然而此时却不知为何，竟无法提起一丝兴致，正昏昏沉沉地自己也不知道纠结些什么，忽然肩上一沉，已被一只手掌搭了上来。

　　“天青，你和夙玉都去了半日不见，原来已回房了？”
　　那人宽衣大袖，正是玄霄，此时随口说着，便将带回的饭菜搁了在桌上，“我与夙玉合修双剑，近日进展有些不顺。她对飞升无甚热情，似乎也并不愿自己成为双剑宿主之一……我想，师父交代这任务，对师妹而言或是压力太大也说不定。”
　　“哦……师妹这样，那，师兄又怎样说？”
　　“驾驭望舒非夙玉师妹不可……她自身资质也是极好的，我自然叫她不要妄自菲薄，今后我会陪她一同参悟心法，助她修行。”
　　玄霄这样说，便拂袖在天青身边坐了下来，向着他一笑，道：“吃饭么？”
　　天青望着他清淡恬然的笑容，一股愉悦神气，显然发自内心，浑不似过去冷淡木讷、甚少欢颜的模样，心里不由得半是欣慰，半是莫名的难过，良久才点点头，拿起了碗筷。
　　他低头默默吃饭，对面的人却早察觉他情绪低落，玄霄以筷子轻扣他碗沿，低声道：“你怎么了？”
　　天青想夙玉之事非得玄霄自己体察不可，若是自己亲口告诉了他，只能更增烦恼，当下勉强笑了笑道：“师兄……师父分派给了我别的任务，要我去拜会一趟玄霆父亲。从明日起，大概总得有十天半月的不在山上。待会儿吃完饭，我就得收拾行囊了。”
　　玄霄愣了一愣，他不是多事之人，虽隐隐觉得那人不至于因此便独自忧闷，然而却也并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道：“嗯，下山之后，一切自己保重。”
　　两人自同宿开始，已惯于行坐不离，此时又刚刚彼此倾吐过内心曲衷，便是几日也不愿分开。天青心里有事，更是六神不属，打包随身衣服的时候全然不知塞了些什么进去。玄霄本来坐在桌边喝茶，待见到他昏昏沉沉地把前几日脱下未洗的脏衣也放了进去，终是忍不住一手扫开云天青，拆了他的包裹，齐齐整整叠了两套内外衣服，又塞了自己一件夹袍在里面，闷不吭声地抖手丢了过去。
　　云天青咧嘴一笑，道：“师兄……”
　　他说了这句，就当真再也说不下去，玄霄又皱着眉看了他半晌，慢慢从床边起身，来到他身前。
　　他素日心思简单，并没那人那么聪敏慧黠，此时眼对着眼，也只是追问道：“怎么了？”
　　天青走投无路，只得干笑道：“师兄……我、我白日想了一些事，心里不大好受，现在做事也颠三倒四的，你别见怪。”
　　玄霄听他这样坦白，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你陪我，在这里坐一会儿。”
　　两人坐了在床沿上，玄霄抬眼看了看天青，那人终于不再挂着脸上那一副笑容，只是低了头，默默不语。
　　天青那时心里一片朦胧，虽是强打精神，却恨不能去买酒一醉，暂且什么都不想，只听对面玄霄低沉开口，慢慢地说道：“你——你一直都很聪明的。”
　　云天青闻言笑了笑，那时他尚未明白玄霄说的是什么意思，猛然间手上一阵温热，却是大袖里玄霄手掌覆了上来，将他的一双手紧紧握住。
　　“你……一直都比我好。”
　　说这样的话，玄霄似是还略有僵硬不自在，然而一对细细长长的凤眼，却面对面凝视着云天青，神色之间，一片直白。那人给他握着手，玄霄比常人略高的体温便从掌心融融穿了来，天青心底一动，本能便反手也紧紧拉了玄霄，手指微颤。
　　就那样谁也不说话地过了许久，玄霄终是抽出了手，初次慢慢地摸了摸天青面颊，平平说道：“嗯，睡吧。”

　　——那一晚两人同榻共枕，彼此相拥入眠，颈下发丝纠缠一处，难解难分。
　　天青抱着玄霄，梦境里沉沉的都是那人掌心的体温和清淡笑颜，渐渐嘴角也挂上了一丝柔和笑容。那时他心里已隐隐地想着要揭开百多年前的秘密，对玄霄、对白日里忧心抑郁的夙玉，都要有一个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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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昆仑山巅有一个无云的早晨，金色的阳光从树叶间筛落，点缀在高大白石建筑之中，美丽异常。
　　红钰见云天青不在山上，便问青阳那名青年何往。青阳捻须一笑，与他对视了一眼，才开口道：“似乎让太清师兄写了封引荐的信函，带着去拜会镇国侯了。”
　　那名黑发长老闻言，便眯细了眼，似是感慨般说道：“人真聪明，上道也当真比我当年更快。”
　　青阳听他这样说，便笑着对他调侃道：“这一纸秘书，也相传三代、历经好几个托管之人。内中究竟写了些什么，就真的不能说与我们知道？”
　　他与红钰的关系，在师兄弟时候就很是亲密无间，此时随口说笑，也并不忌讳。而红钰亦哈哈笑道：“这点上我可并没欺瞒，道胤祖师那本手记，咒封从无被人开启的迹象，我当然也不想开这个先例，还是留给后辈参详去吧。”

　　——他二人饮茶谈笑的功夫，云天青御剑穿云，已然到了边陲重镇敦煌。青年按下剑光，落在黄沙白草之间，遥望这座矗立西疆、沟通中原异域的富庶都市，心中一时感慨无限。
　　脚底平沙莽莽、风物亦与旧日所见都市大相径庭，云天青一路走进城中，沿途商贩旅人见他身穿蓝白衣衫、腰带长剑，便纷纷让路，眼神之中，对他甚是敬慕。
　　青年心中诧异，想着此处居民大都笃信佛教，对道家弟子该当不存太大虔敬之心，只是不知为何，竟能如此待他。
　　一路进城，草草吃了些奶茶干粮充当午饭，天青便径自到都督府投贴请见镇国侯徐启。
　　这位侯爷如今年届不惑，手掌兵权驻守西疆，也堪称一国重镇，只是气度容貌看来却一点不似久经沙场的将军，眉分八字脸带愁容，第一眼见到，只让人觉得像个酸腐儒生。然而他待云天青却很是客气，青年向他一揖为礼，男子只是笑了笑，摆摆手道：“你是修道人，这些礼节都没所谓的。过来坐吧，这回我也正好有求于你师父，烦你带话回去。”
　　云天青听他说有求于太清，内心诧异，然而他也算久经世故，只是规矩在下首坐了下来，等候徐启拆看太清真人的手书。
　　贵为王侯的男子一边看信，一边慢慢问云天青道：“廷儿在山上学艺，进展怎样？”
　　天青想着他下山之前玄霆与各师长之间那一番争执，自己是不能开口告诉他父亲，便搪塞道：“琼华道术博大精深，不是一朝一夕能够有所成就，不过师弟天资不错，假以时日，必定能继承宗炼长老衣钵。”
　　上首男子笑了一笑，“……继承衣钵，我是不敢奢望。只不过太清宗炼两位真人，一贯极力反对琼华涉足俗世纷争，想必是不大愿意令廷儿将铸剑术带下山、用于兵争。”
　　云天青见他心里明白，便只是沉默，并不开口。片刻中年男子叹了口气，忽而站起身来，缓缓踱步来到床边，举目望着遥远天际风沙飞腾，许久不语。
　　天青在他背后无言注目片刻，心想道：他不知内心有什么事情，显得这样忧思重重。
　　良久徐启才沉沉叹了口气，似是自语般说道：“我送自己幼子上山学艺，原本是存一丝希望，想让他学成回来报效国家……然而如今、如今一切都来不及了，还说这些做什么。”
　　云天青听他这样说，似乎意气消沉，也是吃了一惊，在后小心翼翼问道：“什么来不及了？若是侯爷眼下有什么难处，我便即刻会琼华禀告师父，想必他老人家绝不会袖手旁观。”
　　徐启侧目看了他一眼，忽然面露苦笑，缓缓说道：“我这都督的位置，怕是做不久了。如今国内爆发叛乱，局势危急，陇右兵力不日将悉数调回关中勤王，未来一切，如今尚难断言。”
　　他说出国中叛乱之语，即使是云天青也如闻雷霆，震惊得片刻失语。青年一手抓紧太师椅扶手，身体微微前倾，失声道：“要打仗了？”
　　徐启凉薄笑笑，“是啊，贼军势大，这场仗，恐怕是旷日持久，最终胜败，也不能逆料……青年人，我看你样貌，是中原人士，不知家在何处？近年可曾回去过呢？”
　　即便他不这样问，云天青心中也早乱成一团，想着自己离家以来，已然六七年不曾回去，固然是云家视他为忤逆、将他逐出太平村，也有他自己惯于四海飘零、不恋乡土的缘故，然而此时想着若是中原再经兵戈，不知一乡亲朋能否保得平安无事，立时心乱如麻，不知该如何区处了。
　　他愣在原地呆了一会儿，才察觉镇国侯的视线亦一直停留在自己身上。云天青何其聪明，纵然心神微乱，然而与徐启对视片刻，便明了对方意图，因而缓缓说道：“侯爷你想……让我们琼华门下的弟子助你行军打仗？”
　　徐启颔首默认，天青不禁苦笑起来，“阁下实在高看我们一眼了。我听说用兵术又叫‘万人敌’，领军征战，那是高深的学问。练武的人再强不过匹夫而已，就是人称‘剑仙’，也不过是十人敌，最厉害不过百人敌了，区区如此，实在不成助益。”
　　男子看了他片刻，似是未料到他会如此作答，因而犹豫了半晌，终是说道：“年轻人，你在道法剑术上，不过初窥门径而已。修剑道仙法的人，到了极处，实在能有仙神般的伟力，便是数十万众也不能与之相抗。”
　　云天青在下撩起目光，叹息道：“怎么可能。”
　　他这样淡淡作答，显是并不以徐启所说为意。那人深深吸了口气，倏然转身正面向他道：
　　“如若不然，昔日道胤真人又怎能以一人一剑之力，助我先祖击溃胡人十万大军？没有这番作为功绩，又怎能令琼华光大如此？——青年人，你想要知道那旧年间的事情，可是我说了给你，你又不信。”
　　他这样说着，字字清晰落入天青耳中，那人终是怔怔地抬头问道：
　　“你是说……道胤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