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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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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片眼镜:【坐标定位】
单片眼镜:【■■是我,停■■■。】
这次对方所有的消息完全被BIAS屏蔽,他把记录往上拉,那些深夜中的对话也开始变得残破不堪,整个软件都有瓦解的趋势。看起来是BIAS的能力,所有建立在BIAS上的本不该存在的软件都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被BIAS逐个破解,除非软件的主人在人为的修复。现在看起来依旧清晰的只剩下那个坐标定位,姜澜生把它打开,位置距离这里并不远,就在第一生产厂。
姜澜生:【?】
【系统消息:消息发送对象不存在。】
他本来还想问问有关今天傍晚见面的事情,却没想到这个程序崩坏得这么快,就连发送对象也被BIAS屏蔽,那看起来联络方式就只剩下等到傍晚七点直接去喷泉花园这一种。不过现在他打算先去坐标对应的位置看看,直觉告诉他也许在这里他会有新的发现。
“程橙。”他在工作面板里敲开程橙的头像。“我离开一下,你缓好了等善后小组的接洽。飞行器我开走了,你让他们送你回未央塔。”
在工作面板里可以看到善后小组抵达的具体时间,程橙没回头,随意对他摆了下手,姜澜生一笑,勉强撑起疲惫的身体,飞行器已经停靠在窗口,他努力把自己的身体挪进去,将定位定在第一生产厂门口,然后用自己支援一队副队长的权限申请进入第一生产厂的权限。
夕阳逐渐向下沉去,明橙色的余晖爬满天际,飞行器在地面上疾驰,整个车身都镀上一层漂亮的光。姜澜生坐在飞行器里,把骑士剑在腰间系好,然后开启二级感官屏蔽。他的衣服上满是在废墟中打滚划出来的破洞,袖口裤脚也染上不少血迹,这是正合适的、下班的时间点,飞行器混杂在各路车流之中,作为支援小队一队的副队长,他绝对不能引起任何人的恐慌。二级感官屏蔽作用于飞行器本身,方圆百里内所有人的视觉范围内,这都是一辆再普通不过的车子,车子里坐的也是完全不起眼的人,没有人看得到他的狼狈,也没有人知道他刚刚究竟付出了多少代价,才为末日城赢得和平。
这是一份只有自己知道自己做了什么的工作,姜澜生做得很开心。
飞行器停靠在第一生产厂门口,姜澜生徒步进门,BIAS主界面中已经再也看不到单片眼镜的痕迹,他手中所剩下的只有刚刚在地图上保存的、单片眼镜给他的定位,指向面前建筑的地下一层。姜澜生来这边的次数不多,毕竟这里也属于城内最为重要的产业之一,好在副队长的权限在城内可以做很多事情,他走进生产厂,申请介入厂内地图,巨大的画卷在他眼前铺展开,姜澜生尽可能迅速地把一层地图浏览一遍。
没有,通往地下的道路根本不存在。
或者说,在官方给出的地图上,只有向上的十二层建筑存在,完全没有向下延展的空间。
这好像有点意思。姜澜生挑眉。这里是末日城,是第一生产厂,对于支援小队的成员而言,没有任何地方比这里更安全,没有人能在这里杀掉权限极高的姜澜生,单片眼镜应该也清楚这一点,所以给出这里的坐标应该不是为了单纯的消遣。那么假设单片眼镜给的坐标没有问题,那么有问题的就是第一生产厂,明明正处于末日城的管辖范围内,却没有向BIAS公开自己的完整地图,有欺瞒嫌疑,他需要在之后找这里的负责人谈谈。
由于大部分工作都已经被机械与智能机器人所取代,第一生产厂内目前只有不到二十人在此活动,所有人的身份都是普通工人,应该套取不到什么情报,姜澜生索性暂时屏蔽其他所有层地图,只留下一层,然后标记当前所在位置,开始对这一整层进行探索。众所周知出身于第一生产厂的人个个都是精英,由他们掌控着末日城最上端的职位,在其位谋其政,做着无人知晓的工作,最大程度地保障末日城的和平。他也不例外,这里也是他出生的地方,很多年前在这里也有一个属于他的营养仓,只是他已经都不记得了。
不,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姜澜生集中精神,在脑海中勾勒出一层的结构,与地图进行详细对比。以支援小队一队副队长的权限他可以进出第一生产厂的每个房间而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意,他走着走着突然发现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在地图上本不需要通风管的地方出现了巨大的通风管。
大部分机械与智能机器人的操作都不需要氧气,只有有人类活动的地方才需要氧气,根据通风管的走向,它大概率通向地下,也就是说在他的脚下至少存在着地下一层或者更多,单片眼镜给出的坐标没有错。姜澜生灵光一现,他走进电梯,将BIAS与电梯进行接驳,只可惜弹出的界面中只有一到十二层的按钮,如果是三队的副队长,也许会现场写个软件破解电梯里的保护程序让电梯下到地下一层,可惜他没这个技能点,只能申请干预电梯的紧急出口,然后一勾手翻到电梯顶层。
之前和S级危险人物之间的战斗的的确确消耗了他大量的体能,就算屏蔽了痛觉,受伤的地方却依旧会感觉到不可抗的酸软,姜澜生踩在电梯顶端摇摇晃晃,缓了半天才感觉好了点,这才脱下外套,利用衣服的长度沿着电梯外侧将自己送到底端。
幸运的是地面之下只有一层而不是更多层,他找准时机松开手,落地的瞬间前滚翻,五脏六腑依旧猛地一颤,恶心得他差点呕吐出来,他边祈祷着这个时候不要有人使用电梯边使用权限打开地下一层的门,左手握着骑士剑,从电梯底端攀爬进地下一层的门。
“坐标……”
在地图上定位自己的位置,单片眼镜给出的坐标距离这里并不远,只是刚刚的自由落体让他全身上下都觉得相当不适,他扶着回廊的扶手喘气,手背擦掉额头上的冷汗,赶往坐标相应的位置,整个地下一层看起来都没有人,身上之前被火药波及到的地方又开始隐隐作痛,姜澜生单手按住胸口,在BIAS界面上重新将随着时间流逝而逐渐失效的痛觉屏蔽拉满。屏蔽痛觉不代表伤口并不存在,他全身无力,勉强撑着身体推开坐标对应房间的大门。
屋子里影影绰绰地散发着蓝色的光芒,天花板上没有灯,光源来自房间内营养仓的正下方。姜澜生介入照明系统,推高室内亮度,营养仓下方灯光渐亮,他这才看清房间内不止门口的两个营养仓,而是并列两排,从手边延伸到看不到尽头的远方。他勉强往前走几步,手按在营养仓顶部,透过透明的舱盖,他清晰地看到营养仓里躺着一个男人。
黑色的长发,鼻梁上架着单片眼镜,无机质的双眼半睁着,眼角狭长。
与刚刚被程橙杀死的男人长得一模一样。
难以言喻的恐慌突如其来地席卷了姜澜生的全身,他沿着仓头奔跑,一模一样,每个棺材般的营养仓中存放的男人都和那个人一模一样,有什么东西在大脑深处喷涌而出,有关于这个男人,有关于程橙,有关于露台,有关于古堡,姜澜生痛苦地跪倒在地上,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他低声哀嚎着,努力克制自己不要碰到连接着营养仓的管道,他大口喘息,艰难地撑起身子,继续向前爬,他发现自己记得这个人的名字,他认识这个人,他甚至曾经和这个人在战场上同生共死。
时——
眼前BIAS界面疯狂扭曲,海蓝色的灯光宛如记忆之障,堪堪帮他抑制住即将彻底崩溃的BIAS,直接投射在视网膜上的芯片信号时断时续,痛觉屏蔽也时断时续,大脑炸裂般的疼痛,他终于蜷缩在地上,像一条难看的虫子般扭曲身体。
嗒,嗒,嗒。
是人类的鞋跟敲到地板上的声音,姜澜生勉强睁开眼,顺着那双干净的皮鞋向上看,上面是笔直的裤管与修长的双腿,双腿的主人蹲下身,伸出手抚摸他的侧脸,那触觉温柔熟悉得让他几乎落下泪来。
“乔……”
“我爱你。”
“……瑾瑜。”他轻唤对方的名字。
“我爱你。”他听到对方重复道。“但是时间到了。”
大量的马赛克盖住了他的双眼,他竭尽全力也没能看清自家永久法定伴侣的表情,那双手沿着他的侧脸挪动到他的后脑,曾经被他吸吮过无数次的修长手指轻柔地敲打着芯片槽的位置,他感觉到自己的头被对方抱了起来,对方的味道铺天盖地,像家,像港湾,像他唯一的庇护所。
“乔瑾瑜……”
他也不确定自己的声带究竟有没有发出声音,火辣的痛觉倏然褪去,整个灵魂都变得轻巧,姜澜生发现自己又能思考了,只是□□已经不再属于他自己的控制。然后他意识到这种感觉相当熟悉,他曾经经历过的,在梦里。
在那个实验室的房间里,在眼角泛红的乔瑾瑜面前。
他看到他的伴侣满足地将他抱在怀里,亲吻他的发顶,又操控他的身体站起身,与乔瑾瑜面对面。
“我一直跟在你后面,我亲眼看着你杀掉时光,我等你向我质问,却只等到你来到第一生产厂。”
他想张嘴说话,他的嘴巴却已经失去了控制,他的□□呆滞的站在乔瑾瑜对面,他的灵魂漂浮在半空中,将乔瑾瑜眼角眉梢所有的难过都尽收眼底。
“你不是一直好奇为什么我不接受永久伴侣申请么?那是因为……它是一个标尺,意味着我们终将会走到今天。
“只要你亲口说出想要我同意你的申请,那么距离你的BIAS崩溃就只剩下很少的一点时间,无论那个时间点我选择接受还是拒绝,结果都是一样的。
“为什么我会知道这一切?因为我已经经历过一次,两次,三次,很多次,无数次。
“其实我瞒着你的事情就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我爱过你很多很多年,比你想象得还要长久。”
乔瑾瑜大手一挥,地下室所有灯光瞬间亮起,将房间内全部营养仓都照得通明,他可以清晰地在一片明亮的蓝色中看到他毕生最信任的伴侣泫然欲泣,孤独地伫立在房间正中,而乔瑾瑜的对面只是个没有任何表情的、和营养仓内每个名为时光的人差不多的、无机质般的人造人。
所有像‘人’的一面都来源于BIAS芯片的加持,哪怕皮肤是软的,身体是带着温度的,被砍到就会流血,被杀掉就会死亡,也依旧无法改变他们的□□来源于人造子宫而灵魂受控于BIAS的事实。
他什么都想起来了。
他想起由他所平息的战争,名为耿天楠的男人,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为所有生活在地图之外的失芯者与无芯者置换了一个在城内活下去的机会;想起厉长泽的域——那座用于选拔人造灵魂的古堡,那只是个曾经发生在历史中的、微不足道的实验,所谓的古堡甚至只存在于BIAS所构建的网络之中,在现实中根本不存在;想起时光的身份,是智脑,是支援小队的第七人,还想起占卜师对程橙的预言:你会亲手杀死你的爱人。
在距离第一生产厂不远处的废墟里,程橙正抱着因由记忆清洗而无法确定身份的敌人的尸体哭泣,哪怕大脑不记得,灵魂却依旧会因此而哀怮,而悲伤,而肝肠寸断。
他还想起了那些曾经出现过的、断断续续的梦。在那个梦里,他在乔瑾瑜还很年轻的时候就过完了自己的一生,那时候的乔瑾瑜还会示弱,还会不知所措,而不是现在这样,明明表情那么难过,却还是抽出腰间的花剑,剑尖儿抵着他的心口窝。
“会后悔么?”乔瑾瑜轻声问。“爱上我,信任我。”
他无法回答。他只能在更高维度的世界审视着正在发生的一切,不过他知道他懂,那句话他早在厉长泽的域里就说过了。
死在你手里,我永远不会后悔。
花剑当胸而过。
没有疼痛,甚至没有很多血,姜澜生在这个无人的地下室中被乔瑾瑜亲手杀死,在工作面板上,副队长的位置也瞬间装变为被通缉状态的红,下一秒又跳成空缺状态的灰。乔瑾瑜慢慢地把姜澜生放倒在地上,剑尖儿划开姜澜生的后脑,完整地挖出那块即将彻底崩溃的芯片,珍而重之地亲吻,淡色的唇上染上爱人殷红的血迹。乔瑾瑜动作熟练地褪下尸体手指上的两枚价格低廉的戒指,并把自己手上的戒指也摘下来,和芯片一起放进距离心脏最近的口袋里。
乔瑾瑜开启身体周围的二级感官屏蔽,毫不在意地甩了甩花剑上的血迹,收剑入鞘,边离开地下室走出第一生产厂边联系善后小组。乔瑾瑜没坐飞行器,而是优哉游哉地向未央塔的方向散步。
天已经彻底黑了,月亮从东面爬上来,不知道为什么乔瑾瑜突然想起不久之前做的一个梦。那是很久很久以前,要久到旧历时代,他也是这样在夜里走着,手上拖着行李箱。出租车进不去,他又提前把助理打发回了家,所以从门口到自家的这段距离只能依靠双腿前行。如果给姜澜生打电话,他相信姜澜生肯定会狂奔出来找他,说不定还会背他回去,不过他不想这么做,只想自己走回去,然后钻进有姜澜生睡着的床里,这样姜澜生就会被他惊醒,然后露出那种能让他感觉到自己正在被重视的心疼表情。
他走啊走啊,似乎走了有一辈子那么长久的距离,直到开门后看到玄关的灯关着、房间里漆黑一片的时候他才想到,啊,家里已经没有人等他了,姜澜生已经死了很多年。
在优秀的屏蔽系统作用下,没有人认出乔瑾瑜就是无处不在的广告上的那位影帝,也没有人看得到他身上手上的血,乔瑾瑜走了很长时间,终于回到未央塔门口,途中还顺便为陷入昏迷的程橙动用权限,申请善后小组辅助进行一次额外的记忆清洗,这才进入未央塔,进门左转,等电梯,直接上到二十五层。二十五层空无一人,他绕过布满宇宙星辰的大厅径直往前走,纯黑色的墙壁为他开出一条只许一人通过的道路,后面是一条长长的回廊,乔瑾瑜在画有粉色灵芝队徽标志的门前短暂停留,BIAS迅速识别他的身份,并为他打开大门。
门内摆放着几个和第一生产厂差不多的营养仓,营养仓中躺着几个相貌几乎完全相同的男人,眉毛很粗,看面相有些凶,只有乔瑾瑜知道这个男人睁开眼睛露出灿烂笑容时的表情有多温柔。乔瑾瑜掏出口袋里属于对方的芯片,置入正中央的营养仓顶端的芯片槽,动作熟练得仿佛已经做过千遍万遍。
乔瑾瑜动了动嘴唇,用只有自己能听得到的声音对营养仓内的男人小声说:“下辈子见。”
—卷一·将来·现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