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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26】 ...

  •   “纱弥加,睡了吗?”

      父亲打来电话时,我正在卧室里翻箱倒柜的给客厅里刚刚收留的那三个家伙找御寒用的毛毯。菅野修一的这一番突然来电简直是为几乎已经将整个人埋进衣柜的我创造了一个绝好的偷懒机会。于是我干脆放任自己陷进那汪叠得齐齐整整的衣服的海洋里,等待菅野修一给我一个关于这通电话的解释——尽管我们父女二人已经数月未见,他也始终不愿意做那个主动迈出一步的人。而我也早已习惯他在父亲这一本位上那份堪称冷漠的笨拙,因此总在努力扮演一个更主动也是更积极的女儿的角色。

      但总而言之除非我父亲一觉醒来发现后院里开满了齐杰拉,否则我很难想象出一个他会主动联系我的理由。

      “还没,”我懒散地回复他,“怎么了?”

      “芳一好像生了什么病,今天一整天什么都不肯吃,昨天吃的也都吐出来了,”我听见电话那头菅野修一哒哒的脚步声,紧接着,一声微弱到近乎气若游丝的猫咪的呜咽隔着手机屏幕贴近我的耳畔,“你听听看,它这是怎么了?”

      “爸爸,是这样的,”我握着电话的右手开始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尽管我自认为在语言学习方面还算颇有天赋,年少轻狂时也曾夸下过「连中文都学会了这世上还有什么东西能够难得倒我」的海口,但如果您打算用这种方式来逼迫我为自己曾经的大言不惭负责的话,我真的很为自己当时的年少无知感到抱歉——我的意思是,爸爸,现阶段我暂时还听不懂猫语。”

      芳一是我父亲的研究生们收养的一只小猫。数月前的一次实地考察时他们在某处田野里发现了这只浑身是血、正蜷成一团瑟瑟发抖的小猫。尽管当时它受了很严重的伤,但好在事后送医及时,很快便恢复了健康,只是两侧的耳朵上永久性地留下了野兽撕咬造成的缺口。我父亲的学生们本就都是心地善良之人,又对这只经由己手救下的小生命抱有那么几分新鲜的稀奇劲儿,索性一起收养了它,并从民俗学者们耳熟能详的典故「无耳芳一」中摘了「芳一」二字做它的姓名。

      之后春假临近,这群学生们要么计划旅游要么安排回家,最后统计下来竟无一人留守东京。几经商榷他们最终决定将芳一交给他们敬爱的老师、也就是我那除了学术水平和一张老脸(褒义)外几乎一无所长的父亲菅野修一照顾。菅野修一几度严词拒绝,可最终还是拗不过爱徒们轮番上阵轰炸,勉强答应了担任芳一的临时监护人。

      而很快我就从他们发布在社交平台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了菅野修一人生二度喜当爹的事实。尽管第一时间我不免极尽嘲讽之能事地仰天大笑,高呼「菅野修一你也有今日」,可下一秒我便回想起五年前我不过去朽榊村三日他便将我那两只身强体壮命梆硬的十姊妹养到差点双双归西的经历,心中不免对芳一的性命安全有了分隐约的担忧。而照目前的状况来看,我那时不祥的预感显然不是空穴来风。

      “那我该怎么办?”菅野修一的话语中带上了几分明显的手足无措。

      “我没有养过猫,对于这方面也不是很了解。这样吧,我把之前认识的那位动物医院代理院长的联系方式发给你,”我从手机通讯录里迅速翻到标注着「手岛伯朗」这一名字的界面,“没算错的话现在日本那边应该已经是下午了吧?要是联系不上他的话你就直接带芳一上医院去,就算手岛医生不在应该也会有人值班。”

      “嗯,收到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我才继续听见菅野修一有些忸怩的问候:“摄影展还顺利吗?”

      “还行,不好不坏吧。毕竟本身也没抱有什么目的性很强的期待,能有现在这个展出效果已经可以算是预料之外的惊喜了,”我坐起身来,“再说比起取得什么实质性的——像是盈利之类的成果,我倒是更期待从参观者那儿获得些「做者无意观者有心」的评论这一环节,何况老师也反复强调过——”

      客厅里一声鬼哭狼嚎般的惨叫硬生生打断了我的思路。我的大脑「咻啪」一下陷入短暂的断线,菅野修一则迅速警觉了起来。

      “什么声音?我怎么好像听见有人在惨叫?是入室盗窃吗?还是说难道是枪|击|案?糟糕!纱弥加!你——”

      “没事的,爸爸,”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更平静一些,“只是外面有野猴子在叫罢了。”

      “噢噢,原来是野猴子啊,那我就放心了...个鬼啊!纽约市中心怎么会有野猴子!再说那怎么听都不是野猴子的声音吧!你当我在乡下考察的这些年都是鬼混过来的吗!”兴许是觉得我这番脸扯谎都懒得找靠谱借口的敷衍触痛了他那高贵的学术自尊心,我的父亲难得不顾风度的在电话另一头咆哮了起来,“你实话告诉我,纱弥加,野田昊那小子是不是又跑你那儿去了?我并不是反对你和他交往,但至少应该更慎重一些——”

      “孑然一身到三十代然后和认识不到两周的女人闪婚,像爸爸这样的家伙也没资格在感情方面对我说教吧!”急于去客厅打探状况的我嘴上自然也毫不客气,一针见血地对他反唇相讥。

      “......”显然被戳到痛处的菅野修一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就先聊到这儿吧,我要准备睡觉了,你记得赶紧和手岛医生联系,”说完这些,我又习惯性地补充上一句,“另外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有什么事情一个人做不来的话就让你的学生们搭把手。他们都是群乐于助人的好孩子,只要你开口的话,他们一定会很乐意帮你的。”

      “什么嘛,明明也没比我的学生们大上几岁,还总要装出一副前辈的样子,”我的父亲嗤笑了一声,接着轻声说道,“我会的。晚安,纱弥加。”

      通话结束后的下一秒,我迅速从衣柜里弹跳起身,三步并作两步地扑向房门拧开门把手。而随着房间门被猛地拽开,客厅正发生的一幕也清晰地映入我的眼帘:

      宋义狠狠掐着唐仁的脖子,唐仁的小腿则死死绞住宋义的脑袋,剑拔弩张之势已然溢于言,而我的唐突出现显然为二者这势均力敌的角力状态制造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突破口。只见宋义和唐仁正扭打成一团的身子先是各自一僵,随即二人齐刷刷地朝我看来。

      若非秦风正安之若素地坐在餐桌前吃着刚刚从我冰箱里搜刮来的三明治,俨然一副早已习惯的模样,任凭谁撞着这副场景都得笃定,这俩人今天不就地争个你死我活便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出什么事了?刚刚是谁在惨叫?”

      “对啊,出什么事了?”唐仁先是一愣,随即找准机会一脚丫子踹在宋义脸上,“听见没!人家纱弥加酱问你呢!出什么事了?”

      “你他妈刚刚那一嗓子不是你吼的吗?”宋义顺着沙发扶手爬上靠背,踮起脚尖艰难地瑟缩在那片弹丸之地上指着唐仁威胁道,“脚撒远点!我警告你啊!你别动我了啊!你再动我爆发了我!”

      在我人生中参与的第一场联合摄影展成功落下帷幕前,我曾设想过无数种为那一天画上一个圆满句号的方式:也许是与一同付出过努力的伙伴们在某间餐厅里举杯庆祝畅想未来,也许是和某个至亲挚爱之人在夜幕降临时分共同分享这枚喜悦的果实。但我怎么也没想到过,这个本该成为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回忆之一、象征着我迈向人生崭新阶段的日子会选择以一场潦草的抢劫案和三名形态各异的中国男人的出现作为它结束的标志。

      事情到底是怎么演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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