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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生活给了她 ...

  •   2012年春。

      梁诗宜的天塌了。

      逼仄的出租屋里,两个月大的婴儿正嗷嗷地哭着,小手小脚胡乱地蹬动。

      她长发凌乱,就那么无动于衷地呆坐着,双眼湿润红肿,目光呆滞地定在房间某个角落。

      心底的抑郁仿佛到了顶点,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随时都会断裂。

      这时,门被轻轻推开了,一个身形清瘦的少年走了进来。

      他动作生疏地抱起孩子,轻声地哄着,熟练地冲起了奶粉。

      小宝一喝上奶后就不闹腾了,双手握成小小的拳头,长长的眼睫毛紧闭着,粉雕玉琢的小脸蛋还挂着泪。

      郁近寒低垂着头,手握着奶瓶,黑亮柔顺的碎发落在额前,和小宝一样的安静乖巧。

      梁诗宜看着他与郁近生七八分相似的侧脸,片刻间恍惚不已,眼睛也渐渐蒙上一层水雾。

      她忍不住伸出手要触碰他的脸,呢喃出声,“近生.....”

      郁近寒手一顿,抬头看向她,神色有些复杂,“姐姐。”

      现实劈开虚幻,眼前的脸庞逐渐清晰明朗,却不是她魂牵梦萦的那个人。

      她眼眶里盈满的泪水唰地掉落,顺着脸颊上未干的泪痕,一滴滴地濡湿了衣襟。

      梁诗宜缓缓收回手,泪眼朦胧,破碎又难过。

      郁近寒看着她,俊秀的脸庞还很青涩,但漆黑的眼睛却有着不符合他这个年龄的成熟和稳重。

      浑浑噩噩中,梁诗宜听到处于变声期的少年,用暗哑声音,一字一句,认真对她承诺。

      “我会照顾好你们的。”

      只是简单的一句话,却带着某种坚定的力量和不容置疑的温暖,像一束微弱却执拗的光,给她那颗几乎枯萎的心里注入了丝丝振奋和希望。

      梁诗宜抬眸,对上少年那双清澈而真挚的眼睛,有那么一瞬间,心里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惭愧。

      他明明才十五岁,还是个半大的孩子,她失去了爱人,但他也失去了唯一的亲哥,承受着最深切的悲痛,却能在这样的时刻,反过来对她说出这样令人慰藉的话。

      梁诗宜深吸了一口气。

      自己好歹已经是个成年人了,还有什么是不能接受的?又有什么坎,是真正迈不过去的?

      疼痛最能催人成长,那一夜之间,他和她,仿佛都无声地长了好几岁。

      郁近寒真的像他说的那样,开始处处帮她,照顾她。

      在那段艰难的日子里,他帮忙带孩子,买菜,做饭,洗衣服,拖地,搞卫生。

      有人帮衬着,互相扶持着,梁诗宜终于重新振作了起来。

      梁诗宜和郁近生是十八岁那年认识的。

      她高考那会儿被重男轻女的家里人关了闹钟,撕了准考证,没能考上大学。

      堵着一口气,她直接背井离乡外出大城市打工,在一家服装厂当起了厂花,并与隔壁百钠光学大厂做技术的郁近生,情投意合,坠入爱河。

      郁近生高大健壮,相貌俊朗,若不是家庭原因,他在校园估计也能混个温柔校草的名号,不至于早早辍学,打工赚钱供弟弟读书。

      他能力很不错,又有头脑,厂里很多老技术师傅都很欣赏他,做了几年下来,月薪不比那些大企业的白领差。

      郁近生和郁近寒两兄弟幼年丧母,父亲带着所有积蓄跟小三跑了,只留下主城区老街的一栋老破小给他们住着。

      两人一直相依为命,后来就多了个梁诗宜。

      刚谈恋爱那会,两人都是十八,而郁近寒也才十二岁,身高只到她的肩膀。

      半大的孩子,眉清目秀,身形单薄,年少老成,性格孤僻。

      郁近生很疼爱这个弟弟,郁近寒也很依赖哥哥。

      郁近生叫他喊她姐姐,他就乖乖喊姐姐,整天跟在他们屁股后面,安安静静的,聪颖又懂事。

      梁诗宜老家也有个弟弟,但会吸血,论性格论乖巧远不及郁近寒的千分之一。

      所以她很喜欢郁近寒,几乎拿他当亲弟弟那样地宠,把无处可放的姐姐的爱,全都给了他。

      三个人住在那栋老房子里,度过了一个又一个相依为伴的春夏秋冬。

      郁近生给了她很多在原生家庭中从没得到过的关爱和呵护。

      每天下班,他都会给她捎各种各样吃的喝的用的玩的,一到周末,他会带她和弟弟三个人一起出去玩。

      去景区,去逛大商场,吃大餐,路过什么档口她多看两眼的东西,他会立刻给她买。

      那时候入厂的年轻人没什么理财存款的概念,该吃吃该玩玩,偶尔节假日甚至还出省到处旅游,反正钱花光了再赚就是了。

      直到梁诗宜二十一岁那年意外怀孕,两人才稍微有了点安定下来的念头。

      郁近生自觉担起了养家糊口的责任。

      他让她辞了工作,安心在家养胎,即便白天工作再累,晚上回来也洗衣做饭,给她端茶倒水。

      他的工资除了给弟弟学费和生活费,没敢再大手大脚,其它的全数给了她保管。

      梁诗宜本想和他领证结婚,可娘家压着户口本不肯给,还勒令她必须跟他断了,回家相亲嫁人,好谋一笔彩礼。

      于是,年轻气盛的她,直接跟娘家断绝了关系。

      她不在乎什么名分,什么婚礼,冲动也好,感情用事也罢。

      她只想要那点纯粹的幸福,来治愈自童年到成年后都未曾得到过的爱,只想喜欢的人长相厮守,过点简单快乐的日子就够了。

      可即便是这样,上天还是觉得她罪孽深重,给了她一颗甜枣,又狠狠地扇了她一巴掌。

      这年春天,她刚生下孩子没多久,郁近生就在厂里与人争执误触机器出了意外,没救回来。

      百钠厂管理层一开始闪烁其辞,但后来就一口咬定没有争吵,纯粹就是机器故障和意外,甚至还开始拖欠郁近生的赔偿金。

      这黑暗的几个月里,梁诗宜就抱着孩子,联动郁近生附近大伯一家等亲戚,带着郁近寒去厂门口一哭二闹三上吊。

      人的都没了,她还顾及什么面子?

      她必须要为他们争取最大的利益,带着孩子和郁近寒好好活下去。

      百钠老板本来想能拖则拖的,奈何梁诗宜太能闹了,还喊来了新闻媒体,在镜头面前抱着孩子声泪俱下地控诉,博同情,用外界舆论施压。

      老板派了人去撵他们,却被郁近寒抄着钢管不要命的架势给吓退了。

      少年身形单薄,却目光寒冽,有着猎豹和毒蛇结合体般阴冷戾气的眼神。

      俗话说,光脚不怕穿鞋的。

      最后经过各方周旋,百钠光学厂只赔了三十万。

      一条人命,一身的本事,原本能创造远超三十万物质价值和家庭价值,最终,却只值三十万。

      多么可笑可悲?

      可不甘又如何,愤懑又如何?
      卑贱到骨髓里的普通人,最终也只能将所有受到的不公和苦楚,打碎了牙齿往下吞。

      这个世道本就如此,没有更现实,只有更残酷。

      梁诗宜抱着孩子在工厂门口跪地痛哭,清丽柔弱的女人颤抖着纤细的身躯,看起来无比的崩溃和无助,看得附近的保安和工人都禁不住的唏嘘和同情。

      郁近寒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支离破碎的背影,手握成拳,攥紧的力道手背青筋凸起。

      他猩红的眼睛带着水汽,却没有落泪,也没有疯狂,抬眸盯着百钠光学那金光闪闪大气磅礴的招牌,眼底氤氲着阴鸷的暗光。

      仇恨的种子一旦生根发芽,必将拔地而起,有生之年,将一切的不公,摧碾殆尽.....

      这一年里,二十二岁的梁诗宜带着个奶娃娃和半大的孩子相依为命,举步维艰。

      未婚先孕还丧偶,传出去都是声名狼藉的不光彩。

      好在城市的风气远比穷山恶水的山村要开明和包容。

      梁诗宜居住的一带并没有遭遇太多的冷嘲热讽和针对,反而邻居街坊还挺帮衬的,还有郁近生大伯一家时不时的关照,日子还算过得去。

      郁近寒走读,白天上学,傍晚按时回家,周末几乎不出去玩。

      他接替了哥哥的责任,换煤气,修水管,扛水桶,通厕所,一些简单的重活他都能干了。

      为了方便晚上帮忙带娃,他晚上也直接睡在梁诗宜的房间,躺在了之前哥哥月子期间陪护的那张单人折叠床上,中间隔了个过道,床头柜堆满了婴儿用品。

      上半夜小宝哭了,他就主动起来抱着哄,换尿布,泡奶。

      下半夜梁诗宜自己搞定,两人都能有足够时间休息。

      多个人帮衬让梁诗宜总觉得郁近生并没有离开她,生活依旧可以过得下去,她重新燃起了希望。

      她缝纫机踩得很好,以前在工厂一边打工就一边自学过服装设计,掌握了一手绝活。

      宅家带娃的日子里,她一边帮附近的成衣店定制加工,赚钱补贴家用,一边买质量好的面料布料回家,学着网上的模型,自己打版设计裁剪。

      大到床单,窗帘,桌布,小到郁近寒的衣服,自己的碎花裙,小到孩子的衣裳,尿布,袜子,基本都是她做的。

      虽然比不上商场的时尚华丽,但胜在舒适,简约,实惠。

      金秋十月,霖城的气候清爽宜人。

      电动缝纫机运作时发出唰唰有序的声响,梁诗宜低眉敛目,专注穿梭于手下的车线之间,没注意到郁近寒放学回来了。

      少年的身高窜得快,刚上高中的他已经比她高一个头了,只是长手长脚的依旧有些清瘦,举手投足的气质都比同龄人要稳重一些。

      他一进门就把书包挂在墙上,转头看向她,轻轻地喊了声,“姐姐。”

      这些年来,郁近寒还是习惯喊她姐姐。

      梁诗宜没来得及跟郁近生领证,郁近生也没来得及让他改口喊她嫂子。

      后来乱七八糟的生活好不容易恢复平静,她也懒得计较这些有的没的了。

      梁诗宜没抬头,嗯了一声,“厨房里煲了糖水。”

      “好。”

      少年应了一声,没有立刻去厨房,而是去卫生间洗了洗手,然后出来客厅抱起坐在围栏里天真无邪地啃着硅胶玩具的小宝,坐在沙发上逗他玩。

      郁小渔九个月大了,白白胖胖的,大眼睛圆溜溜,小嘴红润润,抱出外面几乎上人见人爱。

      他肉肉的小脚丫子一边蹬得起劲,一边咔咔地咬着小拳头歪头笑,很是可爱。

      郁近寒一改在学校里沉闷寡言,抱着小侄子如沐春风地笑了起来。

      “高中生活适应吗?”梁诗宜头也不抬,随意开口。

      “如果你觉得来回跑不方便就住校吧,我一个人带着孩子可以的。”

      她说着,起身拿着熨斗熨了一下刚做好的一件剪裁得当的西服成品,抖了抖,满意地点了点头。

      话音一落,郁近寒嘴角的笑意敛了敛,他几乎立刻拒绝道。

      “适应,不觉得不方便。”

      他不可能丢下她们两母子不管,自己一个人在学校逍遥自在的。

      “好吧。”

      梁诗宜没多说什么,其实她私心也不想他住校。

      毕竟一起生活了那么多年,他就像她亲弟弟一样,除了郁近生,他是她唯一能亲近又依赖的人了。

      而且有个男的镇守在家,晚上睡觉都能踏实一些。

      梁诗宜伸了个懒腰,揉了揉脖子,过来接过郁小渔,对他微笑道,“去喝糖水吧。”

      小宝一到妈妈怀里就往她胸前拱,闻到奶香味,就立刻哼哧哼哧了起来。

      郁近寒‘嗯’了一声,眼角余光注意到小宝的脑袋拱着女人丰满的轮廓,口水濡湿了薄薄的衣料,他飞快地移开了视线。

      梁诗宜知道孩子饿了,抱着娃进了卧室喂奶。

      她的奶水还算足,半奶粉半母乳,随着孩子月龄大了,逐渐加了米粉,夜里就不用起得那么频了。

      梁诗宜睡眠质量自从郁近生离开后一直变得很差,经常做噩梦,每个梦里都泪流满面。

      混混沌沌时,她总感觉有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擦拭掉她眼角的泪珠,抚摸着她的头发。

      就好像郁近生就坐在她床边,温柔地看着她,安抚她安心入睡。

      那梦境既真实又梦幻。

      可每当她欣喜地想去抱他,一挣扎醒来,床边却空空如也,只有过道边的单人床上郁近寒那张安静熟睡的侧脸......

      梁诗宜呆呆地看着少年青涩的轮廓,有时候她多么地希望,郁近生就躺在那,没有魂飞魄散,人走茶凉。

      可入了冬的夜晚就是格外的寒冷,冷得人心空落落的,没什么盼头的生活,还是逼得人不得不坚强地活下去。

      房间里的窗户就开了一条缝空气流通,时不时有丝丝凉风拂入。

      梁诗宜回过神来,把穿着睡袋满床滚的小渔扯了过来摆正睡姿,又拉开蚊帐,起身给郁近寒掖了掖被子,这才重新躺下入睡。

      又两个月后,孩子能睡整觉了,梁诗宜就提出,让郁近寒搬回他的房间睡。

      一来男女有别,二来高中学业繁重也需要一个好的睡眠。

      郁近寒先是愣住,足足沉默了好一会,才点了点头。

      然而,他刚搬回去第一晚就发起了高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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