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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Chapter 15 万里长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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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新小皇帝死了?”娇媚进门的时候怀里抱着一束花,花枝及花瓶皆是大红色,艳的有点刺眼,她将手中的花往一旁柜子上一扔,又将一些零七八碎的小东西噼里啪啦扔了一地,叉着腰气喘吁吁的瞅着兰辞。
兰辞失神的盯着那束花,半晌才道:“这个季节的泽城,红米梅正是开的艳的时候。”
“嗯,到处都在卖这个!”娇媚随口道:“你喜欢啊,喜欢就送你!”
兰辞转过身看向随后进来的洛丹青跟杀驭,看到杀驭那双藏于银色面具之下的眼睛与平常无异,便问:“那新小皇帝,不是你们动的手吧?”
“我们没事杀个小皇帝干什么?”娇媚端起一旁的凉茶喝了一通,说:“再说了,在皇宫杀个人虽说难是难了点,好歹也用不着我们三个人同时出马,那死胖子哪配得上这般排面!”
这倒很有道理,洛丹青前后左右转了一圈,问道:“我们刚与朝廷守备军的人擦肩而过,他们来云府干什么,来问罪的?”
“嗯。”兰辞点头,“就算朝廷相安无事穆奇安总要找点借口问罪,何况,那兰捷眼下的确是被人给杀了。”
“就这么走了?”杀驭问。
兴师动众跑到云府来问罪,出动的还是朝廷的御前守备军,说明穆奇安已经并不打算维持表面祥和,既然决定要与兰辞撕破脸,没有达到她的目的又怎可这么轻易退让?
何况,院子并无任何打斗的痕迹,兰辞又绝不是一个有耐心去苦口婆心的跟那些人多废话的人,既不动嘴又不动手就可让四五百的御前守备军乖乖回宫?
兰辞闭口不言其过程,杀驭自然没想多问。
兰辞毕竟不同于其他人,她是在皇宫长大的,旧人旧部未必没有。当年兰海煜也算是一代谦和明君,如今在这皇宫,愿卖兰辞一个面子的比比皆是,这也是兰念成期初非要除掉兰辞的重要原因。
见兰辞并不打算细说,杀驭自然的转了话题,道:“回来的路上听百姓们都在说,兰督一年一度的灯会就在今晚,到时候万里掌灯,颇为热闹。最近没什么事需要准备,今晚大家可以出去走走。”
兰辞一愣,灯会?
长街飘灯,昼夜不息,这是兰督人的一种习俗,用来祈福来年,光亮四照。
每当这一天,男女老少统统出门,对着那万里长巷明灯虔诚跪拜,完成简单的跪拜仪式后老人们就会回房,而年轻人则会彻夜狂欢。
东湖有水上鹊桥,西湖有孔明灯盛场,北面有校马场赛马,南面是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小吃街,应有尽有。
年轻男女是西湖的主力,每个孔明灯都写上愿望,画上字符,飘在黑夜里,照亮每一张笑脸。明灯映衬湖面,水上鹊桥倒影翻转倒立面,传说只要手拉手走过那座鹊桥的情侣夫妻会相伴一生,永不分离。
那座桥,兰辞走过无数次,从前,是拉着兰海煜韦烟沁走的,最后一次,还是跟紫鸢阁主。当时那个人百般抗拒,最后还是兰海煜实在看不下去便派紫鸢阁主跟着兰辞,以保护名义还了她一个愿。
兰辞仍旧记得,那时候,她不愿意像旁人那样放飞自己手中的孔明灯,与其让它飘在半空远不如自己拿到手里有安全感,她一路走,紫鸢阁主便一声不吭的跟在她身后。
兰辞每年都写:与所爱之人,白头偕老。
那人每年都写:愿我兰督万年无恙。
兰辞偶尔会计较,她的人生之重向来琐碎,大不到山河国家,而她的驸马,却装着整个兰督,她兰辞就是小小一人,占不到位置。
那时候就连兰辞都百分之一百的确定,只要朝廷紫鸢存在一日,兰督便会万年无恙。谁曾可知,兰督山河国破,马蹄踩着尸首入京,熊熊烈火席卷整个皇宫,她兰辞家族被灭,活埋于荒郊野岭,全都是拜这位准驸马所赐呢?
陈年旧事,不管是刻意还是无意,大都忘了个七七八八,一个灯会却突然让她想到这么多事,终归结底还是忘的不够彻底。
兰辞摇了摇头,半晌才回杀驭:“好。”
“幽君你不会也去吧?”娇媚转过身问杀驭,记忆里,杀驭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病秧子,他不喜热闹,不沾人气,比兰辞还像是从墓里爬出来的老怪物,桑格连句完整的话都不会说,杀驭起码有一半的责任。
这样的人会突然对灯会感兴趣?娇媚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兰辞闻言也抬眼看向杀驭,像是好奇他的回答。
“我……”杀驭生平第一次卡壳,不自在的咳嗽一声问:“你们都能去,就我不能去?”
房子里突然很静,静中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尴尬气氛。
罗丹青无声的摸了摸鼻子,仰头看天花板。
娇媚愣了半晌,突然一蹦蹦到杀驭身边,拽着他一只胳膊问:“那幽君,我可以邀请你一起走一次鹊桥吗?”
罗丹青终于朝天重重打了个喷嚏,力度之大,差点把自己给打晕过去了。他倒是很想装晕,奈何脸皮薄未演先脸红,只好临时作罢,与另一边的兰辞大眼瞪小眼。
杀驭慢吞吞的抽出自己一只胳膊,嫌弃的点了点娇媚的额头,推远了些,说:“那桥有别的寓意,太神圣了,你我不合适,到时候俊秀男子多得是,大街上随你挑。”
“我是这么见异思迁的人吗?”娇媚朝天翻了个大白眼,说:“我听当地人说了,那鹊桥是保佑姻缘的,很灵的!”
“骗人的。”兰辞垂了垂眼,瞥了一眼放在柜子旁的大红花,说:“从来都不准。”
“你怎么会知……哦,你是兰督公主。”娇媚吃瓜群众脸问:“那桥,你走过?”
兰辞轻轻嗯了一声。
“和谁?”娇媚又奔到兰辞身旁,一脸八卦,“你之前还有相好的?”
兰辞皱眉,不否认也不承认,看的娇媚心痒。
“你死的那年不是才二十二岁吗?”娇媚觉得自己这些年真是白活了,她转过身问杀驭:“幽君你知道?”
杀驭说:“不知道。”
兰辞抬头,与杀驭视线隔空轻轻一碰,又相互错开。
娇媚嘀咕:“我怎么这么不信呢。”转过身又问洛丹青:“你信吗?”
洛丹青一脸吃了屎的表情,闭着眼点了点头,他不敢不信。
娇媚:“出息!”
……
天还未黑透,窸窸窣窣的已经开始人头攒动。泽城主巷明灯早已高高挂起,从远处去看,星星点点的犹如万家灯火。
两侧人家百姓们皆都出门相迎,他们像是在等某种预示,某种暗号。随着夜色沉沉暗下去,男女老少皆双膝跪地,两臂伸直,额头磕地,对着那万家明火,行了兰督国城内最大的礼。
“我靠!”凌兮被这架势吓的不清,向后跳了一步抓住洛丹青的胳膊眼巴巴的问:“他们怎……怎么了?”
洛丹青刚要开口说话,就看到他身一侧的兰辞也跟着那些人的脚步跪在了茫茫人海里。她闭着眼,双手合十,嘴唇微动。如果虔诚分等级,那么此刻整个兰督就是一个大写的满级,如果真有神存在,没理由不护着这些信徒。
杀驭站在人海之外,他不属于兰督,眼下与娇媚、与凌兮、与桑格并无一二。他只是偏头盯着自己拖在地上的影子,在某一刻突然出神。
他将目光缓缓左移,落在兰辞的身上。
同与二十年前,却又面目全非。那个嘻嘻哈哈混在人群里闹腾不止的兰督掌上明珠算是彻底远去,留下来的这个,终是要与世界为敌的。
“幽君?”洛丹青站在他身侧,说:“其实,是可以跪的。”
无论此时杀驭是以一种什么身份站在这里,只要属于兰督,万里明灯便没理由不跪。
杀驭转身看向洛丹青,很轻的摇了摇头道:“你尚且有愧,我又何来脸面。”
“幽君!”
“去吧。”杀驭道:“过去每年这时候,我们均奔波于刀剑之上,未曾好好看一眼这盛世,今夜无人打扰,玩个痛快!”
说给洛丹青听,同时,也是说给自己听。
再一转眼,洛丹青已经被娇媚拉着走远,融入热闹,他们本身就不需要适应的过程。泽城与红烛楼大相径庭,很明显,他们更喜欢前者。
只剩下桑格一人站在原地有点不知所措,怕是让他上战场都没有现在这么局促。
杀驭眼神示意他:去吧。
“可是幽君……”桑格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人群,狂欢会压制血腥,如果有人要动手,今晚绝对是个绝佳选择。
杀驭说:“你也不能一直这么跟着我,再说,我也不需要。”
桑格看了一眼兰辞,毕竟不是个木头,转身的时候脑子跟身体没有同节奏,走起路来同手同脚的两边甩着往前去了。
“他怎么回事?”兰辞突然在身后出声,杀驭回头去看,虔诚已经结束,狂欢正式拉开序幕。
杀驭笑道:“不用管,学走路迈第一步总会有点难,慢慢就适应了。”
兰辞问:“桑格究竟经历过什么,怎么会这么融入不了人群,难不成他是在狼堆里长大的?”
似乎除了杀驭,他对所有人都怀有敌意,戒备心强的整日都像一只炸毛的公鸡,红着鸡冠,撇着后腿来来回回的周旋,永不停歇。
杀驭朝桑格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说:“伤害而已,不分大小,却分影响。有人影响当下,自然就有人伴随终生。很遗憾,桑格就是后一种。”
兰辞半个字都没听懂,她也懒得去猜,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问:“其他人呢?都跑了?”
“跑了。”杀驭说:“就剩你我二人,怎么,泽城你熟,我听你的。”
兰辞瞥了杀驭一眼,心想,你怎么就不问问我愿不愿意带着你这个病秧子!
兰辞其实是想行完礼就回房的,她并不想往前走半步,她一点都不想要混入人群,她甚至厌恶听到任何欢声笑语。但眼下被杀驭这么一说,顿时有点骑虎难下,似乎真的不带着杀驭走上一圈就没尽到地主之谊一般,虽然现在的泽城跟她其实并无半点关系,她离开这块地方也已经二十年了,并没什么感情留下来。
“想吃东西吗?”兰辞问,“南面是条小吃街,有一家老奶奶卖的糖馅包子很好吃,你可以尝尝。”
杀驭没动,半晌笑说:“老奶奶怕是早就卖不动了。”
兰辞一愣,那老奶奶何止卖不动包子,估计骨头都已被埋进土里腐化成灰了。
“走吧。”杀驭又道:“老奶奶的孙女说不定卖的也挺好。”
兰辞心不甘情不愿的跟了上去,到了才知道,南面压根就没有一整条街的小吃了,而是鱼龙混杂,满目玲珑,两排间隔,吃的也有,占了很少一部分,大部分都是卖一些小玩意的,有猜谜语的,有专门腾了好大一块地用来射箭比赛玩的,也有卖孔明灯的,人最多,围了个满。
兰辞略微失神,盯着那形形色色各式各样的灯笼出神。
“想买灯笼?”杀驭问。
兰辞摇了摇头,说:“不想,早就不玩了。”
杀驭摇头,轻道:“眼神明明是想。”
“嗯?”兰辞回头,只见杀驭已经越过她,径直往那小摊处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