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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夜琴 暮色逐渐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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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逐渐暗沉,张怀秋终于站起来,结束了这节课程。
他觉得口干舌燥,许多年来他未曾像今天这样说过这么多的话了。他看着林俊杰安静地收拾着桌上的纸笔,稍微帮了点忙。
以往的这个时间可能会让他感到惆怅,觉得自己一事无成前面的道路没有光亮。但今天好像不太一样,至少还有人陪在他身旁。或许是方才的忙碌让他忘记了怅惘吧,他不太知道,过去的自己总能把一切分析的头头是道,这次所感知的情绪却不在他的认识范围内。
有个仆人沿廊点亮了灯。黄色的火苗摇曳,晃得他眼睛疼。
“我该回去了。”他终于说。
林俊杰抬起眸,奇怪地看他一眼。“这里包吃包住的。”他简单地说。
怀秋终于想起来,这件事朋友也告诉过他,但他给忘了。
“你能帮忙通知家父一声吗?”他怕他的父亲为了等他在房前的凳子上坐一宿,“寄个信就行,他会看字。”
林俊杰点点头,起身出门去吩咐仆人寄信,房间里骤然安静下来。怀秋独自坐在书桌前,白猫软骨不知何时又从窗台跳了进来,在他脚边绕了两圈,最后选择在他的布鞋上趴下来,把脑袋搁在前爪上,尾巴尖懒洋洋地轻摆。
他低头看那只猫,忽然觉得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今天走了太多的路,说了太多的话,脑子也转得太快,这会儿一松下来,浑身骨头都在发酸。他伸手捏了捏眉心,想着等林俊杰回来就跟他去客房,结果等着等着,胳膊肘撑在桌上,脑袋一歪,竟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四周已经全黑了。怀秋猛地直起身,发现身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件薄披风,桌上的油灯被人点上了,软骨还趴在他脚边,似乎换了个姿势,四脚朝天睡得肚皮起伏。
他揉了揉眼睛,将披风折好搭在手臂上,起身推开门。夜风带着点凉意灌进来,廊下的灯果然还是如他之前想象的那样一盏一盏地亮着,在风里轻轻晃。他沿着回廊走,想找个人问问客房在哪里,却一个人影也没见着。这府邸大得像迷宫,他怕乱走失了礼数,正犹豫要不要退回去,忽然听见一阵极轻的琴声。
那琴声断断续续的,像有人在试探着拨弦,音符一粒一粒地落下来,不急着连成曲调。怀秋停住脚步,侧耳听了一会儿。声音是从回廊尽头的拐角处传来的,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循着声音走了过去。
拐过弯,眼前是一间半敞的亭子,三面挂着竹帘,一面朝着一方小小的天井。天井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洒在地面上碎成一片银。林俊杰背对着他坐在琴桌前,脊背挺得很直,左手按弦,右手拨弄,脑袋微微低着,像在想什么心事。
怀秋站在那儿没动。他不懂琴,但他能听出那曲子没有调子,只是散碎的音符,一声一声的,像一个人自言自语。有时候弹到某个音,林俊杰会停下来,手悬在弦上半天不落下,然后又从头来过。
夜风把竹帘吹得轻轻响,怀秋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脚下的木板发出“吱呀”一声。
琴声骤停。林俊杰回过头来,月光刚好落在他脸上,将他的侧脸照得白瓷一样。他愣了一下,随即耳尖微微泛红,像做了什么被人撞破的事。
“吵到你了?”他问。
“没有。”怀秋摇摇头,又觉得该解释一下,“我醒了找不到人,听见琴声就走过来了。”
林俊杰没再说什么,转回去,手指在弦上漫不经心地拨了一个音。“还不困的话,坐会儿?”
怀秋便走过去,在亭子边的石凳上坐下。软骨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无声无息地跳上琴桌,在林俊杰手边盘成一团,尾巴搭在琴弦上,发出极轻的“嗡”的一声。林俊杰也不赶它,就着猫尾巴压住的那根弦拨了一下,声音闷闷的,倒也别致。
“你弹的是什么曲子?”怀秋问。
“没有名字。”林俊杰的手指在弦上滑了一下,“想到什么弹什么。”
怀秋“哦”了一声,不知道该接什么话。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毕竟是他的教授,可此刻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亭子里只听得见风声和偶尔的琴音,还有远处不知哪里传来的虫鸣。
过了好一会儿,林俊杰忽然开口:“你白天问我为什么想学诗。”
怀秋点点头,又想起他背对着自己看不见,便说,“嗯,你说有些感受想表达。”
“对。”林俊杰低下头,月光在他的睫毛上落了一层霜似的白,“有些话,说出口就变了味。写下来也是。可诗不一样……诗可以藏着说。别人读得懂就读,读不懂就算了。”
怀秋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自己在家读书的那些夜晚,借来的书卷了边,他在油灯下一个字一个字地抄,抄着抄着就会停下来,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发呆。那些书里的句子也是藏着说的,说得越隐晦,他越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戳了一下。
“那你……想藏什么?”怀秋问。
林俊杰把手从弦上拿开,放在膝上。软骨醒了,抬起头看他,蓝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像两颗琉璃珠。
“……以后再告诉你。”他说,然后站起来,顺手把猫捞进怀里,“很晚了。我带你去客房。”
怀秋跟着他走过几道回廊,穿过一个小院子,在一扇门前停下。林俊杰推开门,里面已经收拾干净了,被褥铺得整整齐齐,窗台上还放着一壶水和一只杯子。
“缺什么就让软骨去找我。”林俊杰站在门口说。
怀秋失笑:“猫怎么会传话。”
林俊杰也笑了一下,酒窝浅浅地印出来。“它会来找我,我就知道是你缺东西了。”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白猫,猫打了个哈欠,把脑袋埋进他的臂弯,他轻轻地把猫放下来。
怀秋送他到门口,看他沿着回廊走远。他关上门,在床沿坐下,被褥有股淡淡的皂角味。他伸手摸了摸枕头,指尖碰到什么硬的东西,拿起来一看,是一块小小的玉坠,系着红绳,玉面上刻了一个“安”字。
怀秋攥着那块玉坠坐在黑暗中,窗外有风拂过竹叶的簌簌声。他想,这大概是主人丢失在这里的,明天要还回去。
他躺下来,把玉坠放在枕边。月光从窗纸外渗进来,将整个房间泡在一种朦胧的灰白色里。他闭上眼睛,耳朵里似乎还有琴声的余音,断断续续的,像一个人心事重重地说话。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最后的念头是:明天要问问他,那块玉坠上刻的“安”字,是保谁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