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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别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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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雾散去后今儿的天气格外的好,万里无云,阳光洒在身上给人一种熏然沉醉之感,亓白夏本着体贴来问姜斐言要不要乘轿子过去,不出意外地被拒绝了。
“你是觉得我身娇体弱,连马都坐不得了?”姜斐言换了身雪青色的骑装出来,外面罩着见银灰色的斗篷,闻言笑道。
亓白夏也笑了,“我哪儿能这么想啊,不过是每回见你都是标准的大家闺秀,还以为你早把小时候学的骑马给忘了。”
“你这还不是在挤兑我?当时还是亓伯父一同教的咱俩,我疏于练习也是真的,就不托大了,还要劳烦亓大小姐带我一程。”姜斐言朝她不伦不类地拱手,眼里都是笑意。
她们有几年不曾见过面,但一说起话来,中间相隔的那些个时间和距离都全然消失了,还是小时候嬉笑玩闹的熟稔模样。
亓白夏在旁边搭把手先让姜斐言上马,而后自己就着马镫跨坐在她后面,“去的路上你刚好能熟悉熟悉,我上次去庄子里看,那里养着的几匹都还不错,等到了你可以试试。”
姜斐言道:“难不成你还打算住上几天?伯母能同意吗?”
“今日来回不成问题,但终究是略赶了些,我娘的脾气你还不知道?她自然是无所谓的,就怕......唉!”亓白夏驱马走了几步,话说到一半又叹气不言。
姜斐言从小到大一直在京里,虽说前几年因着亓国公不在,与国公府的来往算不得频繁,但还是清楚些亓家的情况的,对亓白夏回来后会面对的情况同样略知一二,她拍拍亓白夏的手,没说什么。
倒是亓白夏自己只稍微低沉了一会儿,很快振作起来,“不说那些烦心事了,既然出来便好好玩上一回。”
巳时近午时的时候,她们才抵达别庄。
庄子的总管名唤傅林,五十上下的年纪,原本是傅家的家生子,在傅氏出嫁后跟过来为她打点嫁妆和一应产业,很得傅氏信任,亓白夏带来的白狼便是委托给他照看。
“哎呦!小小姐您可算是来了!我这就让厨房把现做的云片糕端上来,您上回来说想吃却没来得及。早上还有猎户送了新鲜的野鸡和野兔,也有备好的鱼羊肉,您看想吃什么尽管吩咐。”傅林得了通知当即放下手里的活计迎上前来,他在私底下始终是称呼傅蕴为“小姐”,那么傅氏的女儿亓白夏自然是他的“小小姐”。
“林叔你就不用忙前忙后了,我能照顾得了自己”亓白夏摆摆手,拉过姜斐言,“我带阿言来玩本意不是给你们添麻烦的,照常来便行。您还记得阿言罢?”
傅林虽然年纪大了,但眼睛非但不像老年人那般浑浊,反而还黑亮亮地显得十分精明,他只稍微打量了下姜斐言便行了个礼,道:“姜小姐也好些年没来了,老傅我一时没认出来,先给您赔个不是。”
姜斐言忙拉住傅林,笑道:“林叔跟我客气到这般地步,可叫我伤心。”
她小时候有段时间和亓白夏几乎算得上是形影不离,自然认得傅林。
亓白夏也道:“林叔你什么都好,就是太讲规矩。”
傅林笑道:“能得个小小姐这样的评价,我也算值了。”
三人进了院子,他看亓白夏左右张望,便提议道:“流辉放在后山上的院子里了,这个点想必在睡觉,您和姜小姐不如用过饭再去?”
“流辉?”姜斐言还是头次听到这个名字,难免心生好奇。
亓白夏撇嘴,道:“就是傻狗,我爹非要给它起个文绉绉的名字,叫我说既不简洁,又不朗朗上口,无非是他要显摆自己有文采,我难道没在信里说吗?”
亓白夏跟她爹亓国公关系好,只要是在私底下的场合,当面她也敢说些不客气的话,但并不代表旁人也能跟着如此,傅林只站在旁边笑而不语。
姜斐言想了想,“你确实没同我说过。”
“那你见了便知。”亓白夏转头对傅林说,“林叔你让厨房备菜罢,我馋鱼汤好久了,别的地方的都没您这里的味道。”
其实她没说的那么想吃,不过庄子里的鱼是傅林安排精心养的,做的时候也是小火慢煨配上秘制香料,味道非同一般,她小时候每次来都要喝,傅林也是每回都准备,亓白夏这么说无非是讨傅林开心。
“嗳,早给您准备好了!”傅林果真很是高兴,略微说了几句话就去张罗了。
“你这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亓白夏回头见姜斐言站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看,不禁问道。
这颗槐树不知道是什么年月栽下的,从亓白夏有记忆开始它便已然十分高大,夏天爬上去,借着浓郁青翠的枝叶躲避母亲催她读书练字是她不多的关于幼时还记得清的回忆之一。
如今它已然遒劲挺拔,只是叶子在数场秋风秋雨的摧残下早落得一干二净,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
姜斐言低头摩挲着下方的一段树皮,招呼亓白夏来看,“你看这里,是不是那时候亓伯父帮我们量身高的时候留下的?”
亓白夏顺着她手的方向看过去,兴许是当时她爹拿刀的力道够重,十多年过去了,灰黑色树皮上仍旧有着清晰的凹凸起伏不平的印记,她肯定地说道:“高的这道肯定是我的!”
姜斐言不与她争论这个,只是凉凉地说道:“上面还有个更高的呢。”
亓白夏定睛一看,在两道只间隔一寸多点儿的刀痕上面约莫三四寸的地方还另外有道痕迹,比之下面的两道要浅上不少,若不是姜斐言提醒,她直接忽视了过去,“这又是谁?”
她去幽州第一年生过场大病,单单是发热就烧了一天一夜才降下来,醒来之后对以前的事情都朦朦胧胧的,说不记得也不尽然,偶尔见到什么会突然想起来,但确实是忘了很多,她便去问姜斐言。
不料姜斐言也摇头道:“我只记得那次只有我跟我,没旁人在。”
“......兴许是林叔家的孩子。”亓白夏的优点之一便是不会在小事上纠结计较,给了自己一个答案便很快抛之脑后,拉着姜斐言开始用饭。
*
在亓白夏不甚在意的过去里,她六岁那年的夏天确实是发生了一些故事。
十一年前,夏,京郊傅家别庄
“飞英哥哥你看!这是上个月爹爹给我和阿言量的身高呢,爹爹说以后每年给我量一回,就能看到我一年之内长了多少啦!”头梳双丫髻,身着紫花罗裙的小女孩拉着比她高上一头的小男孩奶声奶气地说道。
她显得非常热情,对方却有些爱答不理,“哦。”
纪飞英打小皮相生得好,再加上小孩子天生带着的稚气足以冲淡他身上的漠然,即便稍显冷淡也像个玉人儿似的惹人爱。
亓白夏正是被迷惑了,一头热地要跟纪飞英套近乎,“那我帮飞英哥哥也刻一个!”
说完便蹦蹦跳跳地跑到屋内要拿爹爹送给她的短匕。
纪飞英才刚认识亓白夏,那时候他母亲赵氏身体很是不好,不想让年方九岁的儿子整日在病床前侍疾,委托自己的手帕交傅氏带他出去散心,亓白夏甫一见面便喜欢上这个话不多的漂亮小哥哥,她对于上心的人向来是有什么都要想着给人留一份,就连这种小事也不例外。
纪飞英年纪很小却少年老成,没心情陪亓白夏一个小姑娘玩耍,正要拒绝,看着她扑闪扑闪的眼睛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亓白夏的头发黑亮细软,但瞳仁的颜色却偏淡,特别是在阳光的照射下,琥珀色的眼睛像是上好的蜜糖,满心满眼注视着一个人的时候,任谁也说不出拒绝的话。
于是最终纪飞英还是配合着小女孩乖乖站好,亓白夏踮着脚尖在树上比好距离后让他离开,自己费劲巴拉地开始做标记。
“咦?”她手上一空,抬头看见匕首已经被纪飞英拿了过去。
“还是我来罢,让你弄天黑了也干不好。”纪飞英揉揉她的脑袋,轻声道:“矮冬瓜。”
“我不矮!我才六岁,往后会长得很高的!”小姑娘嘟着嘴巴,明显有些不高兴的样子,但还在认真地跟他讲道理。
纪飞英笑了,他也不知道自己那是在想什么,伸手又大力揉揉她的头,还刻意地比了下两人的身高差距,“小矮子你明年能长到这个位置吗?”
“那我们来打赌!我一定可以的!”亓白夏不服气要跟他打赌。
“赌什么?你输了怎么办?”纪飞英顺着说道。
亓白夏苦恼地想了想,很是不舍地说道:“我若是输了就把娘亲送我的那只玉兔子给你。”
“可我不喜欢那个啊。”纪飞英逗人上了瘾,有意为难她。
“你怎么这样!那你要什么?”亓白夏叫嚷。
“嗯......就当你欠我个承诺,日后我想到了再兑现罢。”纪飞英装模做样地思考片刻,给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好啊!”亓白夏自小被父亲教导做人要敢作敢当,爽快地答应了。
......
后来也没什么后来,七岁的亓白夏已经身在幽州,旧日玩笑般地打赌也早因那场高热忘在了脑后。
十七岁的亓白夏手指轻抚老槐树的树身上那道淡的快要看不出来的痕迹,心中莫名地升起一丝怅然,复又摇头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