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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三十七章 夜深,皎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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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皎月似水,月光是温和,风景也甚美,但只可惜那月将满未满,在滚滚云海中垂死挣扎。
即便是美景也透着丝丝孤寂和凄凉。
喜房中,桌上点着刻有并蒂花开的喜蜡,梁上挂着鸳鸯成对的罗帐,崭新的喜床,散发着淡淡幽香的新任对枕,鲜红艳丽的石榴百子纳福被,半床五色彩果,屋中一片喜色。
床上坐在一位女子,凤冠霞帔,大红盖头,静静的端坐床边,如天下的新娘一般等着她的意中人来掀盖头。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隐隐传来棒子声响,按照大婚规矩,这个时间正是新郎官送走宾客回来掀盖头的时间。
棒子声消失,大红盖头也飘然落下。
但,掀开盖头的是新娘子自己。
大红喜蜡摇晃着细长的火苗,将新娘子的身影晃了又晃,乍一看好似是两道身影亲密的相拥在一起。新娘子下了床,走到桌前,取了两个杯盏,倒了两杯酒。
“与君共饮合卺酒,鸳鸯得意凤多情。”
芊芊素手擎着两杯合卺酒,双双一碰杯,清脆的碰杯声在空荡荡的屋中幽幽回荡,音转声回之时透出丝丝冷寂。
合卺酒之后便是撒帐,新郎执五谷果洒向新娘,意欲夫妻和顺,早生贵子。
半床五色喜果被人捧起轻轻一撒,喜果每在空中撒一下她便念叨一句,似在喃喃自语,又似在与她爱的人深情低语。。
“一撒长命富贵,二撒夫妻成双,三撒良田千顷,四撒骡马咸行,五撒......贵子满堂......贵子啊.........”
她突然轻轻一笑,眸中隐有水光闪烁。
“九莨,我们总算成了亲........”
“说实话,一提起成婚这两个字,我都有些怕了,两次大婚你都逃了,第一次,我缝制好了新衣,回家不见你人。第二次,我欢欢喜喜上了花轿,从早等到晚,最后喜婆告诉我说新郎不见了。这一次我一直担心,怕我穿了喜服,一转身你又不见了。”
“成天嘴上嚷嚷要成亲的是你,尾巴似的缠着的也是你,关键时候消失不见的还是你,你呀!总是喜欢拿我开心。”
夜色深沉,她一人坐在喜屋中,面对两盏空杯,半截喜蜡,身旁红纱云帐,半床五色喜果,她穿着大红喜服,坐在床畔,温言细语说着前尘往事。
她一个人坐在喜屋中,一个人掀开了盖头,一个人倒了两杯酒。
红纱云帐,半床喜果,她穿着大红喜服,含笑坐了一整晚。
“怎么了?”
第二日清晨,姜小豆端着早饭进了喜房,不过片刻便走了出来,夜炀见她神情有异,轻轻一跃从树上飞身而下。
一封信笺递到他面前,姜小豆幽幽一叹,转眸看向夜炀,那颗被九莨拿走的丹药在她掌心轻轻打转。
“芸儿姑娘她......”
“她怎么了?”
夜炀接过信来,低眸一看,瞬间失了声音,信笺上字迹未干,一笔一划娟秀灵动,一看便是出自大家女子之手。
信上写着:我们走了。
那雪白丹药在姜小豆掌心微微一转便消失了,只听她长长一叹“这丹药她也留下了,这女子真是傻,受了这样的苦忘了不好吗?白白的折磨自己,也不知道那副要随风去了的身子还能支撑多久。”
夜炀抬眸看向依旧阴晴同在的天空,眉间微微一松“她走的倒也是时候,不然这天一下雨,她想走也走不了了。”
姜小豆闻言一愣,没等她反应过来那红裳转身就走,走的那叫一个利索,连给她开口问的机会都不给。
“夜炀,你给我站住!难不成这天是因九莨他们变的,你们青丘的事情自儿去解决去,白白的别累到我身上了,喂!你给我回来说清楚!”
阿桑提着一串果子寻声赶来,见姜小豆站在院中气急败坏,不等他开口,只见姜小豆可怜巴巴的看着他,抽搭的鼻子,一副欲哭无泪的表情。
“阿桑,完了!落仙镇的天雷要来了,我怕是躲不了了!”
女娲庙外,镜湖之畔立着一抹红裳,他拎着一坛子酒,低垂眼眸发呆,空中枯叶坠落激起水面涟漪点点,在那圈圈涟漪中,被封锁千年的回忆如走马观灯渐渐闪现眼前。
“夜炀,想当狐王吗?”
他的亲叔父,青丘的狐二爷拿着一块闪动着红光的灵石问他。他点了点头,稚嫩的眸中闪动着不属于他年龄该有的认真。
“想!”
“为什么?”
“我自小没爹护,没娘管,他们都笑我,欺辱我,我不甘心,我想要力量,想要权势,要所有曾经欺辱我,看不起我的狐都跪在我面前,称我一声王。”
“好!你想当,叔父便帮你!”
话音未落,狐形的九莨猛然出手,一掌劈向他,他躲闪不及被他打个正着,那瞬间,他只觉体内似打进一块烧红的烙铁,周身燥热无比,大汗淋淋,就连体内血液似乎也沸腾起来。
他蜷缩在地,稚嫩的小脸上满是痛苦,而九莨端坐在他面前,长长的尾巴摇过来晃过去,狐狸眼中一片冷淡。
他倒在地上痛苦不堪,体内越来越热,要自燃一般煎熬难忍。在这生不如死的折磨中,他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再次醒来发现自己被浸泡在冰水中,而自己的叔父九莨一直守在身边。
“叔父.....”
“我打进你体内的是当年女娲娘娘留下的火灵石,这可是青丘至宝,命脉未来的倚靠,虽然你还小,但只要火灵石在身,即便是三大长老联手,也不能胜于你。你要好生修炼,万不可因有火灵石在身,懒惰懈怠。”
“我与赤长老有言在先,只要我能从万窟阵中寻得火灵石,这个狐王我便可以不当,我已经向赤长老举荐了你,只要日后你闯出万窟阵,便是狐族新王。”
“唉!眼下你还年幼,三界六族这么多眼睛盯着青丘,青丘绝不可无主,几日后青丘会有狐王继位大典,我会在三界六族面前完成大典,在你长大之前,狐王这个空架子我会一直担着。”
“空架子?”他歪头不解。
“是啊!空架子,狐王的身份我认下了,但狐王的使命我却没法担着,只能辛苦赤雪墨长老们了,你要快些长大,不然他们会对咱俩有怨言的。”
他突然明白过来,从冰水中跳了出来道“你要走?”
九莨点点头,狐狸眼中一片正色“我有事要做,不得不走。你要待在青丘好好修炼,等哪天闯出了万窟阵,你便是下一任狐王了。”
“谢叔父!”
九莨眯着纤细的狐狸眼,摇了摇头“这一声谢先收着,我助你成狐王,你要怎么报答我呢?”
他歪头想了想,脆生生的开了口“叔父想要什么?”
“一来一往才公平,我会助你成狐王,但,在你成为狐王的那一天,我要你冒青丘大不韪,抹消世不出青丘的立族铁规。虽然难了些,但有火灵石的你应该还是能办得到的。”
他点点头,拍着胸脯应了下来。
“叔父你为何不愿意做狐王呢?”
九莨轻轻一笑,揉了揉他的小脑袋,转身幽幽离去。
“因为我有比做狐王还要更重要的事情。”
看着九莨离去的背影,他满心疑惑,很不明白这天下还有什么事情是比做狐王还要重要。
“对了!火灵石的事情,你万不可声张,等你从万窟阵出来之后再说,这可是个好筹码,说早了,那群老狐狸不定要酿什么坏水呢!”
“哗哗!”
他拎起酒坛,将坛中酒缓缓倒进镜湖中,青丘翼泽水脉直通外界,水脉四通八达,其中一条便是通向落仙镇的。
“这坛酒是本座特意寻来,本是想在你大婚之后与你痛饮一番的,谁曾想你撑了千年的执念此刻竟还撑不到大婚结束,现在也只能这样敬你了。”
“你当初要本座应你的事情,本座大约也猜到了,狐族不出青丘的铁规已不复存在,狐族可入世,世人也可入青丘。你心心念念的本座都明白,狐族族谱上,本座会为你添上一笔,你欠她的,本座替你来还。”
“砰!”
水声渐弱,酒坛渐空,红袖微微一扬,空酒坛坠落水中,在水中起起伏伏,顺着水波渐行渐远。
一坛新酒凭空出现,他将酒封随手一扔,拎着酒对那远去的酒坛遥遥一敬,仰头便喝,不消片刻,一坛酒就空了,他扔去酒坛,手边又凭空出现一坛未开封的新酒。
“呵!”
水面不时有空酒坛坠入,酒坛摇摇晃晃顺着水流一路远去。
“好哇!你害的我吃睡不安,自儿再这逍遥自在!”
一声冷哼传来,有人从走进树荫,一把夺过他手中的酒坛。
“这又是从哪里得来的好酒,值得你躲在这里一个人痛饮,也不说与众分享,你这狐狸也太抠了些!”
“你........”
来人正是姜小豆,她拎着酒坛深深一闻,一双眼睛笑眯成线,她冲他束起大拇指,捧着酒坛仰头就喝。
夜杨扶了扶有些发烫的面具,一脸嫌弃的看着不请自来的姜小豆。
“你这是要去做什么?”
此时姜小豆穿着一身破衣烂衫,蓬头垢面,腰间系着一块皱了吧唧类似抹布的布袋子,更奇怪的是不知道从哪里捡了根生了锈的铁棍子当宝一样在肩上扛着,那模样要多邋遢有多邋遢,看的夜炀额间青筋爆了又爆,险些抑制不住自儿,把她扔进水里洗刷戏刷。
“好酒!”
姜小豆砸了咂嘴,笑眯眯的点头品论起来“这酒虽然不如我以前喝的,但在世面上,也算是数一数二的佳酿,这种酒,只有一辈子熏在酒窖里的老人才能酿的出,好酒,好酒!”
“知道好酒还敢抢本座的!”
姜小豆手中猛然一空,转眼一瞧,那酒坛又到了夜炀手中,夜炀掂了掂分量渐轻的酒坛,冷哼一声,红袖一扬,坛中所剩不多的酒被他一口喝完。
姜小豆撇了撇嘴,啧啧两声,埋怨他真心小气吝啬。
“你这是要去做什么?”
“我!”
姜小豆敲了敲肩上的铁棍子,咧嘴一笑“甭管这天雷来不来,我在外面欠了那么多钱总归是要还的,这么久没开张,乾坤袋中早就空的差不多了,我出去寻家大户,做做生意,一来顾得吃喝,二来还人家的帐,怎么狐王殿下可有兴趣一同去?”
夜炀扶了扶有些发烫的面具,冷哼一声“能把坑蒙拐骗说的这样正义凛然,可见平日没少做这档子事儿!”
“这话说的,您去不去?不去我可自儿去了。”
姜小豆转身便要走,只听身后传来一声异响,她慌忙跳开,一扭头,“啪!”的一声,一张纸不偏不倚正好盖在她额头上。
她取下来一看,瞬间笑开成了花,将手中的铁棍随手一扔,盘腿就坐在夜炀身边,一副殷勤卖乖甚是懂事的模样。
夜炀扔酒封的动作滞在空中,周身一震,很是嫌弃的瞥了瞥她,不知为何眼前这场景他并不觉得陌生,似乎在哪里见过?
当他无意觑见姜小豆那双殷勤发亮的目光后突然反映过来,这两眼放光,流哈喇子的样子不正是街口饥饿的流浪狗看见肉骨头时的模样吗?!
若非说两者之间有什么区别,怕是只差身后多条甩来甩去的尾巴了。
“难怪人人都说青丘天灵毓秀,家富一方,狐王一出手就见真章了,您这随手一扔,就扔出了小的近一年的买卖。”
姜小豆手中捧着一张大红银票,眉眼笑眯成月牙,她搓着手,小心翼翼的摸过来摸过去,动作轻柔有度,似乎手里捧着的不是张银票而是个刚出生的嫩娃娃。
“你再不收起来,本座就替你收!”
话音未落只见那银票化作一道残影,“嗖!”的一下进了姜小豆的荷包。
“哼!”
一坛酒递到姜小豆面前,姜小豆忙不迭的接过来,砸了咂嘴,一脸内疚的看着他。
“这.......这拿了您的钱,又白喝您的酒,这弄的我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是吗?”
夜炀勾唇一笑,认真点点头,似乎也很赞同姜小豆的话。
“既然你自儿都心生内疚了,不如拿些东西来抵酒钱吧!比如.......你的乾坤袋,肥肥,要是实在没有什么拿的出手的,就拿你自己来抵也行,本座不挑!”
“...................”
姜小豆笑容一僵,干咳两声,忙扯开话题“小的乾坤袋和肥肥那傻了吧唧的胖蛇哪配的上您,再说我笨手笨脚的也配不上在您身边伺候,嗯.....不如回头我为您亲自酿一壶糟米甜酒,味道虽比不上之前的,但也差不了哪去。咦!你听,有人弹琴!”
夜炀晃了晃满当当的酒坛,冷冷一哼,正巧镜湖中隐隐有琴声传来,夜炀转眸望去,只见远远的水面上飘来一艘船舫。
那船舫上张灯结彩,花团锦簇,装饰的极为华丽,隐约中有嬉笑作乐的声音顺着流水传来。
“是江女。”
夜炀转眸看向姜小豆,问道“何为江女?”
“这个........就是一些色艺双全的女子以船为居,渡河渡江为人献艺。”
“眼下入了冬的日子,可船上依旧花堆锦簇,四季如春,怕是船上所谓江女并非都是弱不禁风的姑娘吧!”
“不愧是狐王,一语中的,现如今的江女可不似以往,三界之内,六族之外的都有,接待的客人自也不是一般人等。或是交易,或是买卖,只要你有相应的报酬,上了船,就没有办不成的。”
说话间那船舫越行越近,船上罗裙青衫,红纱彩帐一览无余,忽然船上传来一声琴弦挑拨的声音,原本有些吵闹的嬉笑声戈然而止,如斯安静,让姜小豆两人心头一惑,忍不住对抚琴人的身份生出好奇心来。
船舫无声划过水面,有琴声顺着水波飘来,琴声清澈悠扬,在水面泛起层层涟漪,流水微风皆为琴音伴奏,妙韵天成,令人心神放松,忘却烦忧。
天地间一片静谧,入耳皆是这拨动心弦的琴声。
幽幽琴声突然一转,水中波纹猛然一震,空气中少了一丝安逸,多了一些潇洒无拘,似展翅翱翔于苍穹的鹏鸟,无惧风雨雷霆,昂首挺胸只身穿过林木,越过山川,似这天下没有什么能阻止这琴音潇洒前进,也没有什么能污浊这琴音的清澈流动。
这一刻,似天下六族,三界红尘皆失了色,唯有这如痴如醉的琴声令人往之。
琴声渐弱,船舫渐渐远去,嬉笑玩闹的声音又重新传来,夜炀站起身来,凝眸看去,眉间似有打算。
“咚!”
一坛酒被扔入水中,只闻一声闷响,水花四溅,一把子腥水把失了神的姜小豆给淋个透心凉,姜小豆猛地跳起身来大口喘着粗气,似方才刚经历了生死一般。
夜炀看了她一眼,眉眼间皆是嫌弃“醒了!”
姜小豆抹了抹脸上的水,拍着胸膛长舒一口气,心中余惊未散“这人了不得,随意一曲,竟让我坠入幻境不得自知,若非有你在,我怕不是死在那幻境中,也会化为石人在幻境中沉睡不醒。”
“确实厉害,走吧!”
姜小豆连连点头,转身便走,口中碎碎念叨“对对对!赶紧走,赶紧走,这可不是善茬,咱们得远远的躲开,不然哪天中了招都,嗯?你拉我做什么?你你你!你要带我去哪儿呀!”
姜小豆转身没走两步,后颈突然被人抓着,不等反应过来,只听耳畔风声大作,定睛一瞧,自儿被夜炀抓着正飞在镜湖上空,而夜炀身形飞去的方向正是船舫离去的方向,姜小豆心中一沉,一丝不详的预感笼在心头。
“咱们去会会这抚琴人,瞧瞧到底是何方神圣,练得一手好音杀!”
“什么!我不去!我不去!我姜小豆可不像你九尾狐狸,有九条命可以折腾,放老子下来,要去你自儿去,老子向来惜命!”
“有本座在你怕什么?难不成你觉得本座不敌那江女,怕本座护不了你了!”
远去的船舫渐渐出现在眼前,姜小豆见状挣扎的更厉害了,似被鹰鸟抓住的食物一样,拼死挣扎,企图求得一线生机。
“老子不去!不去!你放我下来。”
“你怎么这样怕抚琴人,莫不是你旧日的仇人,往日的冤家,你怕人家翻旧账,找你麻烦?放心,有本座在,他不敢怎样!”
“老子不听,你这个糟狐狸坏的很!放我下来!啊!”
挣扎之中两人已在船舫上空,姜小豆只觉后颈一松,心道一句不好,下一秒便猛地向下坠去。
“咚!”
一声巨响,姜小豆从天而降摔落在船板上,船舫上只安静一瞬便又开始嬉笑打闹起来,似乎像姜小豆这种从天而降的并不是头一次才有的,她们已经见怪不怪了。
“嘶!”
姜小豆扶了扶几乎要断掉的腰,痛的直倒吸凉气,空中传来衣衫飘动的声响,她怒目看去,只见那妖治红裳如天边一抹瑰丽,幽幽然从空中飘落,邪魅中带着几分风骚,风骚中透着几丝妖孽。
船舫中渐渐安静下来,惊艳的目光齐刷刷射过来,姜小豆见状冷冷一哼,揉了揉有些发麻的腰,暗啐一句死狐狸!
“呵!客从远方来,真是不胜荣幸!”
船舫内传出一声轻笑,那声音温润有礼,谦和有度,似如沐微风迎面而来,令人精神一震,险险溺在那笑声中。
那声音句句温和,字字动人,令人心弦微荡,不禁生出向往之意。
夜炀转眸看向船舫内阁,勾唇一笑“阁下一曲,弹进了天下人的心里,本座寻声而来,没有惊扰到阁下吧?”
“怎么会呢!江船向来迎不请之客,接无贴之友,开门的买卖都是如此,您又何必如此客气呢?外面寒气逼人不宜久留,两位还是进来喝杯热茶驱驱寒意吧!”
“好!”
夜炀一伸手拉过姜小豆的后颈,直径的向船舫内走去,姜小豆一时跟不上他的步伐,踉踉跄跄的险些躺在地上。
两人走到一间厢房中,房门无声自开,只听有声音从里面传来。
“请进!”
房中纱帐重重,人影绰绰,隐约间透着一丝淡淡清香。
帐中人影一闪,随着一声轻笑传来,有人走了出来。
只见那人一身似雪白衣,衣袍随风鼓动,眉间如黛,浅含淡笑,如墨长发半挽,一半青丝散落肩上,入眼皆是温和。
如此雌雄难辨的柔情,最为拨动心弦。
姜小豆忙不迭的收回目光,只单一眼,她便觉得心中慌乱不安,紧张的不得了。
尖锐的指甲狠狠刺进掌心,清晰的疼痛使她稳住了心神,她心生警惕,不敢直视眼前人。
那雌雄难辨的白衣也同样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姜小豆和夜炀两人,只听一声轻笑,那人掩面而笑。
“这么多年,江船上来往的客人不少,六族内外,各色各路我也见了许多,但夫妻俩一起来的,今儿还真是头一遭!”
姜小豆左看看右看看,屋内除了她和夜炀没有其他客人,她突然意识到话中夫妻是指自己,心中猛然一震,好似旱天响雷顺着她的天灵盖一路滚到心中。
“不.....嘶!”
她忙摆手,刚想解释,一张嘴咔嚓一口咬到了舌头。
“茶已经备好了,两位这边请!”
那人率先走进帷帐中,夜炀撇了姜小豆一眼,眸中幽光闪烁,不言不语走进了内阁中,姜小豆咽下腥甜的疼痛,垂头丧气跟在他身后。
红木案桌上果真摆了两盏香茶,备了点心,姜小豆眉间一挑,与夜炀两两相望了一眼。
案桌上拐角燃着香,此香名为尘落,无论是身价还是取材都极为金贵,平常人家若有一星一点都会藏为传家宝,即便是神族也只有在招待贵客时才会取出来用。
这香燃了半根有余,说明是被人抚琴时随手燃起,出手如此大方,这人到底是何身份?
“铮...........”
五色琴弦上被人轻轻一挑,那白衣看向姜小豆,眉间一片温和。
“这位姑娘,我们之前是不是在哪见过?”
“我可未曾见过您呐!不过,前几年江船曾路过镇中,许是您见过我,瞧着眼熟也说不准!”
“是吗?”
那白衣顿了顿,一双眼睛频频落在她身上。
“虽然与姑娘头一次见面,但看着姑娘,竟是一点也不陌生,心中反倒十分熟悉,似见到故人一般,甚为亲切。”
姜小豆错过身旁那双探究的狐狸眼,呵呵一笑“我姜小豆在三界溜达的久了,一张熟人脸长的很是结实,见到我的十之八九都说像故人,我早就习惯了!”
“再说了,大家都是开门做买卖的,买卖人见买卖人自是比旁人亲切的多!”
“姑娘说的是。”
那人温和一笑,眉间柔情似水,看的姜小豆心神一晃,端茶的手一打颤,热滚滚的茶大半倒在了夜炀身上。
一双狐狸眼看过来,那眼眸笑眯成月牙状,眼底深处沸腾着滚滚杀意,姜小豆打了个激灵,晕乎乎的脑子瞬间清醒无比,清醒的能感受到心中无法压制的怯意。
“恕本座眼拙,不知阁下该怎么称呼?”
夜炀甩了甩热气腾腾的衣袖,风轻云淡的看了她一眼,转眸勾唇一笑,只有姜小豆才知道那风轻云淡的目光中隐藏着什么样的杀机,她乖坐在一旁,捧着职业假笑,不敢随意开口,生怕再惹这位狐王动气。
“浮音。”
夜炀眉间一挑,眸中精光暗闪“浮音......长海归墟来的?”
白衣微动,那人轻轻点头,温和一笑“是,但不是鲛族人。”
夜炀来了兴致,狐狸眼中满是好奇“怎么说?”
“我的师父是鲛族人,一辈子在长海归墟呆着,从未踏足过凡土,我虽也在归墟住着,但并不是鲛族人,偶尔也会出海一趟,见见故友,看看沧海桑田,顺便做些小生意谋生活。”
“这一桶子话,实在是过谦了。只是,据本座所知,自开天大帝归于混沌之后,鲛族迁去长海归墟,即便是六族之争,也未露过面,听闻当年还是女娲娘娘和伏羲天皇极力将其拉入六族之中,若不然就依鲛族那不管天,不问地的冷性子,怎么可能会并列六族之中!”
“就算是如此,鲛族与六族除了生意往来,仍无其他。鲛族这心高气傲,孤僻古怪的性子何曾是沧海桑田就能改的了的,他们不踏凡土,不接纳外族,避世已久。本座实在是好奇,你哪来的好本事拜的了一位鲛人为师?拜师就罢!还能在归墟中住下?别怪本座多心,这话你就是说给谁听,谁也不信呐!”
那人微微一笑,眉间依旧温柔“我是牡牝一族的后人。”
“牡牝?!”
夜炀眉间一挑,狐狸眼逡巡在那胜雪白衣上,恍然大悟。
“相传开天之初牡牝与鲛族原是一族,当年避世抉择时有了异议,牡牝与鲛族彻底分裂,鲛族入了长海,牡牝去了不周山,追溯过去,你们本就是一族,鲛族愿意接纳你,合情合理。”
“本座听闻,牡牝一族是雌雄两全之族,只有遇到自己心仪之人,才会定下雌雄身份,牡牝一生只能定一次,自此不可更改。如今你......可定下了?”
“未曾。”
夜炀打量白衣一番,笑道“虽然本座不知你日后决定,但你若成为女子,必是三界第一绝色!”
“若您一语成箴,到时候浮音定要请您喝一杯了。”
“好说,本座记着!”
浮音持茶壶为他们又添了一盏茶,慢悠悠开口“客人登船自是有事,不知两位此番前来有何事要浮音帮忙的?”
姜小豆吃果子的动作猛然一僵,挂着苦笑看向一旁吃茶的夜炀,都是这好色的老狐狸,人人来江船都是做买卖的,就他色字当头,非要瞧一瞧抚琴佳人,现下好了,人家这会子要做生意了,看他怎么圆话!
“哦!不是什么大事,你在湖中抚琴,被本座的夫人听见了,她好奇的不得了,吵着闹着非要来一睹真容,本座拗不过她,只好带她来了,实在是太唐突了,你可别见怪!”
说完便温柔的看向身旁一脸懵然的姜小豆,狐狸眼中难得的几分柔情全笼在她身上,夜炀拿出一张崭新的帕子,轻轻为她擦去嘴角的瓜果皮。
“你看你,方才还闹着要见人家,这会子人在你眼前了,你怎么又不瞧了,可是害羞了?夫人!”
一声轻飘飘的夫人如同轰天巨雷在她头顶猛然炸开,那嬉笑了几万年的老脸滚滚发烫,“咔嚓!”一声细小的声响,一颗瓜子在姜小豆咬牙切齿下裂成几半,连皮带籽被她囫囵咽下。
“你这死狐”
“原是夫人要见浮音呐!我与夫人虽是初见,却如故人知己般十分亲切,这份情谊实属难得,既是久违故人,少不得要喝一杯了。”
白袖轻轻一挥,一壶酒凭空出现,浮音持壶在手,眉眼皆是温柔。
“我浮音虽酒道不通,但却有个精与酿酒的朋友,只要是他手中出去的酒,三界六族无人不争无人不抢,若是他有心开铺,怕是六族内外的酒窖都要归于他麾下了,可惜呀!他是个好静的,别说要他开铺了,就是多说一句闲散的话也是不愿的。我成日里笑他,说他是天生的木头,拿呆闷当趣玩。”
“他呀喜欢酿酒,酿的最多却是哄小孩玩的糟米甜酒,酿好了不送人,还不许人喝,欢欢喜喜的埋在竹根旁,就是我这个对他掏心掏肺的好友也是拿着寿辰说事,苦了吧的求了半天才得来一壶,到现在我还记得他那不情愿的样子,唉!真是一想起来就心寒,我与他知己朋友几万年的情分,到头来还不抵他一壶孩儿喝的糟米甜酒!”
浮音的目光落在那有些陈旧的酒壶上,眸中闪过丝丝动容。
“后来我才知道,他满园子的糟米甜酒原是为他妹妹酿的,知道这件事后我好奇的不得了,这样一个温文尔雅,如玉无双的人儿,他的妹妹又是怎么的娴静端庄呢?”
一杯酒放在姜小豆面前,翠绿的竹杯子,杯上刻着一簇青竹,竹叶间秀逸洒脱,神韵自成,醇厚甘甜的酒香裹挟着丝丝竹叶清香,令人心神沉醉,似一瞬间来到竹林深处般。
“好酒!能酿出这样好的酒,酿酒人自是不俗,听你这一说,不止你好奇了,就是本座也想知道,这样风雅君子,他的妹妹到底是何绝色?”
浮音低眸淡然一笑,笑容中透着丝丝无奈和宠溺。
“那丫头虽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却与他截然相反,猴一样的人儿!上天入地,舞刀弄枪,别说什么娴静端庄了,就是连坐下来消停一刻的时间都没有,初次见到她时,她正躲在树上偷酒喝,瞧见了我一点生分都没有,笑眯着眼睛招呼我上树一同喝酒。明明是姑娘家却是比小子还要闹腾!”
虽说着嫌弃的话,但话语之间皆是温和宠溺,似话中女子不是好友的妹妹,而是自儿的亲妹妹。
“他好静不喜热闹,若是旁人话多一句,他都觉得闹腾,不管不顾悄悄离开,唯独对这个妹妹,却是实打实的例外,那丫头一个人比的了一群人,话夹子一开就关不了了,鸡毛蒜皮的事儿一张口就能说一箩筐,他只管坐在那里听着,时不时还打趣一两句,没有丝毫的不悦。那丫头也是个粗心的,下手没轻没重,他那竹屋里的器皿不知打了多少,他从未皱一丝眉头,后来索性直接改用了竹具,满屋子除了酒坛不见半片瓷具,我问他原由,你们猜他说了什么?”
姜小豆擎着竹杯,低眸不语,夜炀歪头一想,笑道“定是心疼他那碎了的家当!”
浮音抿嘴一笑,温和浅笑“心疼不假,但心疼的却是他那毛手毛脚的妹妹,他怕他妹妹打碎东西伤了手,这话听着谁会信呐!我当时也以为是趣话,就没当真,直到后来......呵.....”
浮音突然轻笑一声,似想到了什么趣时般,眸中满是欢喜。
“北渊幽都曾送他一张玉瑟,听闻是在忘川河中淬炼成的。他爱的跟什么是的,整日里带在身上,细心擦拭,爱惜保管,就是他亲兄弟也不得摸上一摸。而那丫头,随手拿来砸核桃吃,玉瑟上生生砸出一道裂痕,他不气不恼,还怕她别砸到了自己的手,亲自将核桃剥的干净,配了茶水,送到他妹妹面前。”
就连万年不动容的夜炀也忍不住夸赞起来“他是个好兄长!”
“唉!”
浮音幽幽一叹,笑容逐渐消失“他确实是个好兄长,只可惜现在却无法听那丫头喊他一声哥哥了。”
“他妹妹怎么了?”
浮音淡然一笑并不回答,将手中的糟米甜酒推到姜小豆面前,温和道“今日与二位相见,如故人相逢一般,我出门急身边没带什么能送出手的东西,不过瞧着夫人蛮喜欢这糟米甜酒的,不如我借花献佛,送夫人一壶糟米甜酒以表情谊。”
翠绿的竹杯静静躺在姜小豆手中,那乌黑的小脏手在翠绿的竹杯上显得异常惨白。
那壶透着香甜的糟米甜酒被重新推到浮音面前,姜小豆抱着胳膊,一脸嬉笑,眉眼间满是轻浮。
“自然相熟便是朋友,我姜小豆待朋友没那么多规矩,这糟米甜酒虽好,但君子不夺人所爱,酒就算了,这份情谊我姜小豆心领了。今儿还有事没办,不便打扰,咱们后会有期,告辞!”
“夫.......”
姜小豆一瘸一拐的背影如一根芒刺,冷不丁的扎进浮音眼中,一直温言淡笑的浮音突然冷了笑意,呆愣在原地,即便那蹒跚的身影消失在屋中,他依旧呆怔在那,眼底深处满是震惊不安。
“主人?!”
浮音回过神来,抬眸看向面前出现的黑影。
“主人,落仙镇上空有异样出现,镜湖附近也隐藏了许多高手气息,怕不是落仙镇要遭难,就是江船被人觊觎,眼下形势对咱们不利,咱们应当迅速离开。”
浮音无声一叹,转眸看向窗外“隐藏气息,乔装上岸,我要找的人,就在落仙镇中。”
“这太危险了!不如主人先行离开,找人的事儿由我们...............”
“你们?”
修长的手指轻扣在案桌上,浮音温和一笑,轻轻摇头“就连我都不一定能做到的事情,你们?白费力气罢了!”
“主人!”
“退下吧!”
那黑影无声消失,浮音幽幽一叹,目光落在那翠青的竹杯上,竹杯上染污了一块淡淡的黒迹,似被人不小心蹭上去的,边角处还透着一道崭新的裂纹。
浮音伸手拿过那竹杯,无奈一笑,想擦拭的手抬起又放下了。
“还活着,总归是好的!只是......”
浮音抬头眺望窗外那飞身离去的背影,眉间荡起一丝心疼。
“那样天不怕地不怕的丫头,如今连自儿的姓名都不敢认,这幅怂包的模样要是被他瞧见了,还不定要怎样心疼............这丫头宁可隐姓埋名在外漂泊也不愿意回去,我失约的那日,合虚到底......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