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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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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将黑,暮霭沉沉,街道上人影匆忙,卖面藕汤的挑担小贩眼见没了客人索性收摊往回家赶,可桶中仍有不少面藕汤还未卖出去。
这等东西都是现做现卖,哪里留的了明日,虽说秋季寒凉,即便是将粥留个一日一夜的,第二日与新粥一锅搅上一搅,谁也尝不出味道有哪里不一样。
但,若是把哪个娇客给吃坏了肚子,几辈子的老招牌可就全砸了,想想家中如今的处境,挑担小贩只好一边往回走一边卖力吆喝,能多卖出一碗是一碗,不赚钱总比亏钱好。
“藕粉子汤喽!刚出锅的藕粉子汤!香甜可口,暖胃热身的藕粉子汤!”
“哎!那卖藕粉子汤的!别走!”
挑担小贩闻声一喜,笑盈盈的向那声音看去,只见远远的有人影扬手跑来,待那人走进,小贩却是一声惊呼“姜.......姜大哥,你......你这是怎么了!”
一见到是熟人,姜小豆把散在面前的头发向后一拨,掖了掖不合身的外衣,讪讪笑道“哦!原是二狗子,今儿怎么是你小子出摊,张叔呢?”
“在家呢!前几天收摊的时候,我爹不小心摔了一跤,断了骨头,大夫说要静养,再加上他年纪大了,怕是这小半年都不能出来摆摊了。”
姜小豆与张家两父子混的极熟,不待他张罗,自己便捋着袖子从担子中拿出碗勺来,自己给自己先盛了一碗热滚滚的藕粉子汤,不顾是否烫嘴,一口气喝下大半碗,那热腾腾的温暖流进腹中,如同寒冬中的冷夜里骤然从天而降一盆热雨,瞬间将那腹中郁结的冷气一股脑的给湮没了。
“呼!我说怎么近来不见张叔人影,原是摔着了,你小子平日也是个机灵了,关键时刻怎么不来找我,找啥劳什么大夫,花钱不说,还不尽心!”
张二狗不好意思的挠头笑道“本是想找您的,可当时实在是太晚了,不敢去叨扰您,再说了,上次我娘没了,您将祖传的玉坠儿都给我爹了,让我们去当了买棺材,至今我们还..........要是让您给看,不定您又要为了哪样药材去变卖,我们怎么好........怎么好..................”
“就这!我当是什么...................”
面对这样老实巴交的人向来喜欢扯谎的姜小豆愣是半句谎话也扯不出来,总觉得每说一句便是罪过,她早就看出张家这爷俩是老实巴交一根生的,所以没敢跟他们说出自己除了混日子之外的收入来源,为了他们能够踏实的去当了那玉坠维持生活,便随口扯了个谎,这爷俩竟还当了真!
正当姜小豆为当日的谎言懊恼时,只听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不过片刻身旁便落下两道人影,她晃了晃手中的碗,对身旁一左一右来人笑道“刚出锅的藕粉子汤,要不要来一碗?”
不等他们回话,她将自己手中的剩下的半碗藕粉汤仰头喝下,又从担子里取出两个净碗,给阿桑他们各自盛了一碗,阿桑顺从的接了过来,站在一旁默默的喝着,而那位红衣男子却拿手隔空一挡,在姜小豆的疑惑目光中,他慢悠悠的从袖中掏出一个晶莹剔透的玉碗。
“用这个盛。”
姜小豆接过玉碗来,嗤笑一声“不想你的胆子竟是这样小,谁没事会时时下毒害你?”
“不!”
那人摇了摇手指,撇嘴道“担子里总共就这么几个碗,谁知道是哪个邋遢的醉鬼莽汉用过的,万一没洗干净,本座岂不是咽了他人的唾沫!”
正在喝粥的阿桑骤然身形一滞,嘴里含着一口甜粥,咽也不是,吐也不是,生生僵在那里。
那人瞧见阿桑的反应,笑眯着眼,火上浇油道“这上一个端碗的是个美貌的小娘子也就罢了,就是一个碗口落了嘴,这粥也是香甜软糯的,若是个抠脚的莽汉,满嘴黄牙一身腌臜,啧啧啧!想想就没胃口............”
不说阿桑脑门上青筋直跳,就是姜小豆胃中也隐隐起了要翻江倒海的势头,张二狗被话急了一身冷汗,忙摆手解释“这位客官可不敢乱说,这担子里放了两摞碗,这一摞是净碗,另一摞才是用过的碗,凡是我家的碗,都是洗的很干净的。”
“何时洗的?”
“昨天晚上,一连洗了好几遍呐!”
“那也不行!碗上会落灰的”
眼见他又要咂嘴,姜小豆忙在玉碗里盛了一勺藕粉子汤,往他手里一塞“你哪这么多事!你若是饿个三天三夜,怕是泥地里滚出的馒头,你也会与人抢着吃,一身的富贵病!”
姜小豆不小心洒出一些汤汁在碗边,琥珀色的汤汁顺着碗沿一路流淌下去,好巧不巧正滴在那伸过来接碗的手上,在那白净修长的手掌中缓缓划过一道香甜粘稠的痕迹。
他紧紧盯着手上粘稠的可以用来当浆糊的汤汁,嘴角抽了又抽,红衣无风自起,一丝摄人的寒意自他身上迸发而出。
“姜!小!豆!本!座!要!杀!了!你!”
姜小豆十分清晰的感受到那怒斥中铺天盖地而来的杀气,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把玉碗塞到了张二狗手中,将张二狗肩上搭着的毛巾抽了下来。
“豆哥等等!那是用来...............”
张二狗阻挡不及,那综色的麻布毛巾已被姜小豆扯了下来,一把擦在那白净的手上。
“别恼!别恼!我来给你擦..............”
姜小豆突然呆愣在那,将手中的毛巾扔到一旁,捧出一抹真切的谄笑,小心翼翼的看着他“我....我..真不是存心的...................”
那原本白皙干净的手上现如今十分狼狈,粘稠的汤汁被糊的哪都是,手面上还有一层细灰和几道稠密透明的不明液体。
张二狗又是作揖,又是赔罪,满脸惶恐不安“这两日太忙了,毛巾一直未来得及洗,再加上近日又得了风寒,鼻涕不止.........没曾想会弄脏了您...................”
火红的面具下凸现出一双充满血丝的眼,那血眸十分瘆人,浓厚的杀意凝聚在眸中,目光所到之处让人令人呼吸困难,心生怯意。
那对漫天杀意的血眸落在张二狗身上,吓的他生生打了一个激灵。
“本座只问一个问题,你若敢欺瞒,本座便叫你生不如死!”
“您...您说..........”
“这毛巾,你可曾用来沐浴,擦脚?”
“没有。”
在场众人明显感到空中快要凝结成冰的气氛骤然一松,像是有人暗暗松了一口气似的,他恶狠狠的瞪了姜小豆一眼,冷哼一声,转身兀自离去。
张二狗一脸担忧道“豆哥,这..........”
“无事!无事!他就是嘴贱脾气臭些!你别在意。”
张二狗低头道“豆哥,我....我是不是给你惹麻烦了?”
“哪有的事儿,对了!这个你拿回去。”
一把银光闪闪的碎银子塞进了张二狗的手中,他惊了一惊,忙推了回去,姜小豆一把按住他往回推的手,正色道“干嘛呢你!吃饭给钱天经地义,你也别逞强了,我知道,你嫂嫂尖酸刻薄,哥哥又是个闷头的主。现在分了家了,张叔跟前儿就你一人,又要养家糊口,又要床前尽孝,日子自是艰难,银子你且收着便是,也是我一份心意,若是再推我就恼了。”
“这..........那谢谢豆哥!”
姜小豆将玉碗里的粥倒在了自己碗里,也不用勺子,仰头不过几声吞咽声,碗底便朝天了。
“这藕粉子汤炖的极好,香甜可口,软糯粘稠,喝下去整个人都舒服了,瞧你这手艺,你们张家的招牌后继有人了。”
“豆哥抬举了,我的手艺还是没什么长进,是这藕不同了,说来也是怪道,我家莲池里的藕本已全部收了,谁知最近池子里却突然又举了一些花苞,花期比寻常短了许多,白日开,夜里谢。一日光景池中就长了好些子莲藕,虽说看起来成色不如旧藕,但味道却胜过以往。您吃的汤就是拿新藕才熬的,所以才会觉得胜与往日。”
姜小豆笑道“过秋还有新荷?真真是怪事,不过幸好是怪事中的好事!”
“说的就是呢!”
张二狗瞧着周围的人影越来越少,不敢耽搁,挑着担子一路吆喝着离开了,姜小豆蹲在街边的井沿上将那玉碗洗的干干净净,无意一抬头看见阿桑正目不转睛的盯着张二狗离去身影,眉间微蹙,似有所思。
“阿桑。”
阿桑回过神来,一脸懵然的看向姜小豆,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笑嘻嘻道“你方才瞧什么呢?瞧的这样认真?”
“没什么!天色不早了,咱们走吧!”
姜小豆站在原地不动,抱着胳膊似笑非笑道“是有什么不方便说的吗?还真是头一次见你这样遮掩!”
阿桑嘴唇翕动了半天,只说一声没什么大事,这话瞬间惹到了姜小豆,有话便当讲,不想讲就直说,干嘛故作遮掩,这么不走心是给谁看呢!
“不愿意说便罢了!走吧!”
“小豆,其实刚刚..........”
阿桑追上姜小豆,刚刚开口便被打断了,姜小豆转眸看向他,挂上平日常用的一抹看似亲切实则皮笑肉不笑的招牌笑容。
“刚刚我只是随口一问,没打量让你解释的。”
也不等阿桑解释,说完便慢悠悠的走开了,阿桑愣在原地,昏暗中夜幕中蓝衫下伸出的手滞在冰冷的秋风中。
黝黑的镜湖边立着一抹红衣,姜小豆将洗干净的玉碗塞进那红衣怀中,扬声道“喂!走了!”
“等等!”
姜小豆不解的回头看他,只见那人面对黑黝黝的湖水,如吟诗一般,慢条斯理有腔有调的缓缓说道“夜炀。”
“仰天对月长。”姜小豆也有模有样的联了一句诗,道“你不是要与我对诗吧!”
那红衣缓缓转过身来,一双寒眸冷冷的落在她身上,生生的让她打了个激灵,那火红的面具下传来咬牙切齿的声音“那是本座的名字,以后再敢对本座不恭敬,唤本座什么喂来哎去的,本座便割了你的舌头!”
说完便冷哼一声甩袖离去,姜小豆看着那渐行渐远的人影,无奈道“好歹也是个男人,怎的动辄便生气,也不怕气歪了嘴扳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