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链锁》灯火稀明

1、高考·雨

　　“各位考生请注意，距离本次考试结束还有五分钟……”

　　宁柒轻扣上笔盖，露出了一个相对轻松的笑容。本来凝视着这张试卷的目光开始飘忽不定，先是看了眼钟表，然后扫了下讲台，最后视线定格在窗外。

　　她不在窗边，但透过看了多年的窗户，却一眼就看到了她们白城一中校园里的老槐树。

　　一只小鸟飞的累了，停在枝头上歇息，叽喳的声音逐渐淹没在考生们兴奋的声音里。

　　高考最后一科英语考完，他们就彻底解放了。

　　“马上交卷了，再看一眼教室和同学吧。虽然可能不是在本校，周围也没什么认识的人，但再看看吧。”

　　宁柒本来反应不算太大，但听到最后一声铃响时，突然有些百感交集。

　　就这样吗？对，结束了。

　　那些高中里，彷徨的，迷茫的，无助的岁月，再见了。

　　晴空如洗，艳阳高照，六月份对白城的人不算友好。下午接近傍晚时分了，炎热也没退却几分。校门口人群拥挤，大多数家长都想见证孩子出考场的这一时刻，当然，不包括宁柒家长。

　　她四处张望了下，然后挑了一条比较好穿梭的“路”挤了出去，刚想自己往家走，就感觉有个人拽了下她衣袖。

　　转过身来，看着这个拿着伞一脸期待的弟弟，宁柒宠溺的摸了摸他的头，接过伞笑着开口：“阿舟来接姐姐啦，
　　是不是没挤过那些叔叔阿姨们？”

　　宁舟用力点点头，然后紧张的看了看周围，拉着她的手，想要赶紧离开。

　　得亏他站在外面，就算挤进去了，他这十岁儿童的身高扎在人群堆里宁柒也看不到。

　　宁柒看着身旁这个已经到她肩膀的弟弟，有些感叹，握着他的手不经意间收紧了。

　　走了五分钟之后，宁柒二人就到了家。在楼下斟酌了一会儿，她问：“阿舟想吃冰淇淋吗？”

　　宁舟想了想，然后用力点点头。她领着宁舟进去了一家小商店，刚推开玻璃门，就听见一个热情的声音：“呦，小宁？高考回来了？”

　　“王姨，是啊刚考完回来，”宁柒笑脸相迎，胳膊轻碰了身旁的弟弟，温柔开口：“阿舟，叫王姨。”

　　“王姨。”

　　“哎，哎。”被叫做王姨的那个人连忙应下。

　　宁柒弯下腰指着窗边的小冰柜。轻声细语的说：“去吧，想要什么冰淇淋自己挑。”

　　屋内的风扇悠悠的转着，将宁柒的马尾吹的一荡一荡的，略显拥挤的小商店里只有他们三个人。

　　“小宁啊，”王秀珠叫住她，目光落在一脸认真挑冰淇淋的宁舟：“你这弟弟，我看今年状态挺好啊。”

　　宁柒视线一直没离开弟弟，有些感叹的说着：“是啊，今年说的话明显比去年多很多了，今天我高考还是他来送的我呢。”

　　“他能这样多亏了你啊。话说小宁，你到时候想去哪个学校啊？”

　　“H大吧。”

　　王秀珠点了点头若有所思：“挺好的，咱白城最好的大学了，就是离你家有点远。”

　　白城H大，与京都A大齐名，都是精英所向往的学校。

　　宁柒接过那盒冰淇淋，想要掏钱：“嗯，到时候还要麻烦王姨多看着他呢。”

　　“哎不用，”王秀珠摁住了宁柒的手：“我在你家当保姆都多少年了，今天你高考，冰淇淋就拿走吧。”

　　看着她真诚的眼神，宁柒本来一直焦虑的心不知为何突然松了一下，点头表示应下：“那，就谢谢王姨了。”

　　向门外走了几步，宁柒突然想到了什么，转头喊了一句：“王姨，你今天晚上不用来做饭了。”

　　屋内没人说话，但宁柒知道她听见了。

　　风在低吟浅唱，仿佛在叹息着什么。路上的人行色匆匆，谁也不愿停下脚步。

　　回到家后的宁柒，在厨房里准备着最后一顿晚饭，宁舟在自己屋里安静的待着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嗯，冰箱里果然还剩很多食材，不然她又要下去买菜了。双手抱胸站在一旁，宁柒审视了一番冰箱里的食材，准备开始解题般的做菜。

　　快到六点了，宁柒才将烧好的那些菜一个个端上餐桌。她将围裙解下，去洗了个手，回到自己卧室内。

　　从床底下抽出自己的大行李箱，她机械性的打开，往里塞了些东西，又重新拉好。只是与往常不同，宁柒没有将行李箱塞回床底，而是放在床头柜旁边。

　　听到门口有稀稀疏疏的声音，她深呼吸了一口气，起身离开卧室走去厨房。

　　“阿柒？今天高考怎么样啊，有信心进全市前三吗？”刚进门的宁父没有关心其他的，而是见她卧室门紧闭着，高声问了句。

　　身后的宁母嗤笑了一声，语气逐渐不屑：“前三？你还真拿她当个宝了？人家可是明儿个就要走了。咱们含辛茹苦的将她养大，人家可是从没拿咱俩当亲父母。”

　　宁父轻咳了一声，胳膊肘怼了宁母一下，示意让她少说点。

　　“前提是你们拿我当亲生女儿。”宁柒表情冷静，眼神平淡，端着两个饭碗走到饭桌前，声音早就没有了对宁舟的温柔：“今天给你们做了几个菜，最后一次了。”

　　来回放完四只碗后，宁柒旁若无人走到弟弟卧室前，照旧叫他吃饭。等了十几秒还没听到声音，宁柒缓缓摁下门把手，伸出头往里面张望了一下。

　　她对着正在发愣的宁舟轻柔的叫了声：“阿舟。”

　　然后又过了十几秒，像是时间暂停后又被拨弄了继续的开关，宁舟猛的从床上下来，将一张纸倒放在散落的颜料盒上，颠颠的跑过来。

　　“阿舟在画画吗？去洗干净手来吃饭。”

　　宁柒想，如果不是他的身体状况，他以后一定会成为一个知名的画家的。

　　可惜了他的绘画天赋啊。

　　这顿饭吃的蛮平静的，至少某人没有主动挑刺儿。即使宁母看着她的眼神跟要吃了她似的，宁柒也没有说什么。旁若无人的吃着自己做的饭，她还时不时的给一旁的宁舟夹点菜。

　　“阿舟，吃排骨。”宁柒给一旁安静嚼菜的宁舟夹了块糖醋排骨，一旁的宁父想要说什么，却欲言又止，只是闷头吃饭。

　　真的，是最后一次了。

　　吃完饭后的气氛相比之下就稍微那么差了点。

　　宁柒回屋后刚想打开手机发条语音，结果微信还没打开，就听见客厅内不满的声音。

　　“这谁吃剩的冰淇淋盒，放在茶几上没扔？”

　　宁柒坐在床上大声的回答：“今天考完试后我给阿舟买的，帮忙扔一下。”

　　“你给小舟买的？”

　　“没错，在楼下王姨家商店买的。”宁柒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也没有打算起来迎接的意思，只是往床里边挪了挪。

　　“砰”一声，宁母推开了门，声音有些不悦，眼神自上而下的打量了她一会儿，目空一切：“王秀珠她家买的？就那个小破商店，卖出来的东西能好吗？小舟吃坏肚子怎么办？”

　　宁柒一边，一边懒洋洋的回答，语气十足的心不在焉：“你不要因为王姨的表姐是曾经宁舟他爸的初恋，就对人家抱有这么大的偏见。你要是真关心你儿子，就平常多注意他点。”

　　她一语破的，说的宁母脸色都变了，刚想说什么，手机铃响了。

　　视线抬了起来，撇了堵在门口那人一眼，冷眼旁观。后者却急忙转身，感觉有些怅然若失，离开了她的房间。

　　眼不见，心不烦。这句话是真没错，她现在心情果然比前几秒要好上一些了。

　　宁柒趴在床上，虽然她知道这样刚吃完饭就赖在床上容易长胖，但还是不想动弹。

　　【轻罗：姐妹你到家了吗】

　　【轻罗：。。。】

　　【轻罗：阿巴阿巴？】

　　一个特别关心凭借着几条最新发的未读消息霸占了她的微信顶部。

　　点开左下角的小标识，宁柒刚想说些什么，只见一个电话打了过来。

　　“我在家，没丢。”宁柒猜到了她想说什么，抢先一步回答。

　　对面人长舒了一口气，说话声音像隔了一层膜似的不通透：“我还以为我们宁大学霸跑哪去了呢，我给你发的看了吗？”

　　“看了。这地方里H大挺近啊，谢谢闺闺了。”

　　谭轻罗的声音忽远忽近，偶尔还有几声汽车鸣笛声传来：“看了就行，不用说谢，明儿个我去那找你。”

　　“你现在在哪儿干嘛呢？”宁柒感觉有些不对，连忙问道。

　　“我在市中心这，给你买了个手链，作为礼物。”

　　“哈？”宁柒有些匪夷所思：“给我买礼物干什么？我生日还有一个多月才到呢。”

　　“啊不是……我去！”谭轻罗刚想说什么，突然大喊了一句，连电话这头的宁柒也跟着紧张了一下，瞬间坐了起来腰背挺直，眉头紧蹙着，语气满是担心：“怎么了？”

　　“这怎么突然下雨了啊，不说了我先挂了。”隐隐约约的雨声随着电话的挂断戛然而止。

　　那声手机电话挂断音截下了宁柒的思绪，她缓缓起身走到窗台边，拉开了厚重的窗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