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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死?” ...
微风拂过,忘忧湖面轻漪,四周仍被一层浓雾死死笼罩,温和却寂静。
沈仙仙托举起那朵临近枯萎的无忧花……
花儿昔日澄澈透亮的七彩尽数褪去,花瓣尽数蜷缩干瘪,褪成一片惨淡灰白,仅剩花心缠着一缕若有似无的微弱生机。
叶行舟静立在她身侧,目光落向渺渺湖面,眼底藏着难得窥见的惋惜。
他沉凝了许久,缓缓开口,声音很轻,“我们把它埋回土中吧……”
沈仙仙应声蹲下,将花埋进湖岸的湿泥里。化作雀儿的杨婉淇落至她肩头,安静地摇着脑袋观察;青云站在几步之外,负手伫立,目光时刻留意着不远处韩冰的动静。
花朵在埋进土里的那一刻,忘忧湖面漾开了一圈碧绿色的波纹,慢慢往岸边晕开。
岸边的枯草随之冒出了微弱的新芽,湖水也清亮了些许,可似乎还差好多,波纹的还未荡出多远,就已几近消散。
无忧花是活了回来,可也就仅仅只是勉强活下来而已……
叶行舟垂眸看了片刻,不忍开口道:“天地轮回,不是单凭无忧花就可逆转的。花朵只能治愈,可让这些人都起死回生却很难。他们仅是躯壳沉在湖底,魂却游离人间。”
“啊?那该怎么办?!”杨婉淇从沈仙仙肩头探出脑袋,语气里满是遗憾。
沈仙仙盯着湖面,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等等。韩冰之前复活他姐姐的法子或许可以一试!”
叶行舟侧目望她,等着她把话说完。
“他用的是冰钻之力,借无忧花化开,把韩雪的亡魂召回,”沈仙仙说,“既然复活一个人能成,那复活一群人也未必不行,何况还有你这个天帝再此助阵。”
“那不一样。”
叶行舟打断,语气冷静克制,藏着更为深重的顾虑:“韩冰复活的是一个人。湖底这些孩子,加上柳茗娘,少说也有十几条命。因果太重,有违天道,怕伤及到你。”
“不试试怎么知道?”
沈仙仙转头看他,眸光锋芒尽显,“你作为堂堂天帝,难道就要眼睁睁看着他们无辜受难?好!既然你不敢试,我敢!——”
二人四目相对片刻……
叶行舟重新撑开昆仑扇,玉白扇骨在指间轻旋至落定。
他垂眸,轻淡地应了她一声,声线沉着且笃定,“若有因果业力,尽数归我。你只管尽全力救人就好。”
沈仙仙微微一怔。
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们之间的相处形式,素来便是这样,她向来敢闯敢拼,不顾后果,可叶行舟向来思虑周全,做任何决定前总要反复权衡。这件事她本来已经做好了和他争辩许久的准备,没想到他二话不说就站了她这边。
他答应得越干脆,她心里却越不安,像是她强行把他拽进了这场险局般。
沈仙仙强作镇静,反手握紧手中斩妖刀,向叶行舟身侧靠拢。
锐利刀锋衬得她眼底执拗愈发清晰,语气坚韧:“逆天渡魂,从来没有让你一人独扛的道理。你想护我们周全,我亦不会让你孤身承担。这份因果风雨,我来陪你一起扛!——”
话音落下,前路虽未知凶险,沈仙仙却已然并肩无惧……
青云快步上前,竹棍一竖:“你们尽管使力,由我来稳住地脉。”
杨婉淇掠至他身侧,幻化回人形,神色难得变得郑重:“我跟你一道稳住地脉!”
公输狸仰起小圆脸,跟着道:“苦海长老之前把修为都渡给我了,我也来出一份力。”
韩冰沉默无声地立于湖边,他看着那片浮着微弱光点的湖面,也突然像是下定决心般地开了口:“弟子我罪孽深重,欠他们的,弟子毕生无以偿还,现唯有尽绵薄之力来补救……天尊!还请你们也带上我一个!——”
说着,他走到叶行舟另一旁站定,没有再说多说话,叶行舟点头示以同意。
叶行舟振开昆仑扇,凛冽清透的灵力自扇面奔涌倾泻,带头牵引出纯粹极致的冰钻之力,镇住紊乱四散的怨灵之气。
青云将青竹棍固定在湖岸的泥土中,以便控制住那些顺着地脉蔓延的力量;杨婉淇展开羽翼护盾,护着身边众人,用灵力隔绝逆天渡魂引来的反噬。
公输狸掌心翻涌,将苦海长老渡予的浑厚修为源源不断地汇至湖心冰钻之中;韩冰最后出手,将自己这些年的修为尽数催动,冰钻的光芒骤然增长了几分……
沈仙仙则握牢斩妖刀,将仙妖二力交汇在一起,稳固整个大阵根基,护住湖心阵眼。
在众人的齐心协力下,无忧花最终被重新置于湖心。
无忧花的花朵一瓣瓣地绵延展开,碧色的枝丫自上而下地生长,可才到一半,就停住了。花瓣开始颤抖,碧色的枝丫忽明忽暗,像一盏撑不住风的灯。
叶行舟的眉心紧蹙,扇骨上的灵力已被推到极致,“我们已是尽了逆天之力,可还是没有办法复活这么多人。”
“陛下,我们现在不得不以大局为重,舍弃一些人才是。”青云的面色沉下,握棍的手背青筋暴起,“不然……我们只怕是会前功尽弃。”
韩冰听着他们的分析,身体实在招架不住,咳出了一汪血泉,却依旧是咬牙不肯放弃;另外一边,正接受着大伙输送来灵力的胡隐娘,眉头微微蹙起,将青云神君这番话给听进了耳里。
无忧花开到一半,正开始慢慢往回卷,底下的碧光微弱,忘忧湖水渐暗,沈仙仙听到不远处传来孩子们的哭声,似是从很深的地方了渗上来。
“你们放弃我吧……”
识海深处,胡隐娘的声音再次浮了上来,这一次,轻柔得像一潭无风的湖。
“我身上有月娘给的力量,她以我的魂为根,附在东芜岛的地脉上汲取力量。我若散了,力量将会重新回归至岛里,这样一来,湖底的孩子们就能复活,柳茗娘也能回来……”
语毕,湖面彻底安静,只剩风拂过水面的轻响,公输狸低下头,狐耳无力地耷拉着、韩冰闭上了眼,嘴角的血迹没来得及擦……
沈仙仙沉默了一会儿,内心仍在挣扎,“蝶儿,你可认真想好了?”
“嗯,这座我父母守了一辈子的小岛,我没能守住。至少这一次,我有能力秉承父母的遗志,做一回正确的事。”
湖畔的微风绕过,把她的虚影从沈仙仙的识海中吹出。胡隐娘立于湖面上,眉眼间的戾气早已褪得干净,剩下最初那清丽的脸。
韩冰冲向湖畔尽头,站在了胡隐娘虚影的对立面,遥遥相望着对方;自前几天,姐姐韩雪消散之后,他整个人仿佛失去了生活下去的唯一动力,只剩一副空荡荡的骨架。
“胡蝶儿!——”
韩冰目眦欲裂,失声喊出这个尘封许久的名字。他心底骤然生出无边恐惧,这一世,他一边在努力争取、一边在不断失去,他生怕自己一眨眼,连眼前这最后一抹需影,也要消散殆尽。
胡隐娘垂下眼眸,冷冰冰地看向他,眼底没了彻骨恨意,却也不再有曾经的柔情眷恋。
韩冰的嗓音沙哑破碎,“其实有件事,我一直隐瞒你许多年……”
胡隐娘静默伫立,懒得应声。
韩冰低下头,不敢再仰望对方,目光最终落向脚下泥泞难缠的湿土,面色难堪。
往事如潮汹涌,尽数扑往心底最痛一隅……
回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下午,他孤身赴东芜岛,为探忘忧湖的灵力虚实,刻意翻船沉水,虽是在夏日,可忘忧湖心深处的冰水仍然寒彻肌骨。
岸边众人畏寒退缩、无人敢近;只有那个在湖边划船采莲的姑娘,丢下船桨,一头扎进湖心冰水,拼了命地把他往岸上拖。
女孩明明自己浑身湿透、模样狼狈不堪,心里仍在惦记着他人。
她先是伸手探男孩的鼻息,然后喘着气问,你叫什么名字、家在何处、何缘故溺水?
他胡诌说他姓韩,小字阿灰,乃宗门修仙者,今日御剑不稳不慎坠入此湖。
心里却在暗暗自嘲——刚经历了寒都继任者之战,相依为命的阿姐韩雪为他而死,如今,他哪里还有家。
韩阿灰?噗,哪有人的名字会怎么好笑……
她弯起嘴角笑了,原来你们这些修仙者,也不见得有传说中的那样厉害~
韩郎,这次算你运气好遇上了我,往后可千万要当心些,别再溺水了。
那天夜晚,韩冰独坐在岸边的破船上,望着湖面波光粼粼的月影,彻夜难眠。
他想,若当初他未生长在吃那人不吐骨头的寒都,而是出生在这边,拥有疼爱自己的亲人,先遇到了这位蝶儿姑娘,自己或许就不必踏上这条险途。
可惜,今夜的月色再美好,天还是注定会亮;复活阿姐的使命就在眼前,他与她之间,终究只能有利用,彻头彻尾的利用……
“蝶儿……谢谢你当年救了溺水的我。”
胡隐娘冷笑:“我跳下去,是因为我湖神之女的使命使然,当时即便落水的是一条狗!我也会照救无误。”
韩冰继续低声道来:“当年在湖心,我并未溺水,而是故意试水,探查湖底灵力、寻找无忧花的气息。你扑通下水救我的那一刻,我便确认,你就是我要寻找的目标。”
他顿了一顿,终于鼓起勇气,艰难开口:“其实……你将我拖上岸那一刻,我心动过一瞬,这世上除了我阿姐,很少有人会真心待我,也就只有你。”
风带着潮湿的草木气息,从湖面上卷过来。她面色惨白,声音没有起伏:“不必再多言。我们之间隔了有太多——我爹娘的命、鹿鸣……还有岛上那些因为没了无忧花庇护而失去生命的生灵,这些东西并不会因为你的一句喜欢就能回来。”
“你们二人之中……一个是对我有十多年养育之恩的阿姐,另一个是我心仪的姑娘……你要我该如何选?”
胡隐娘恨得咬牙切齿,嘴角牵起的弧度辨不出是笑还是哭:“所以,你最后还是选择了牺牲我全族?”
“蝶儿,我知道我对你的伤害,不是一两句道歉能化解的……”韩冰猛然提剑,横到颈前,“现唯有陪你一起,一死谢罪!——”
当剑刃刚贴上他皮肉的这一刻,一道墨蓝光点便从湖面弹来,将剑生生震飞。那把剑噗地插进了泥里,嗡嗡地颤个不停。
“死?”
胡隐娘嗤笑,声音比从湖底渗上来的水还要阴寒,“你想得倒美。”
她抬起手,带着忘忧湖积蓄了千百年的灵湖之力,湖水似腾蛇般化作水线,顺着风的方向缠上了韩冰的脖颈、手腕、甚至到脚踝……
“……”
韩冰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低头看去,发现自己的手正在快速变小,指甲变尖,掌心生出了粗糙的毛。
他来不及开口,整个人已经被那股力量按进泥里,骨头嘎吱作响地缩小,再望向湖面,他的视线突然矮了一大截。
他成了一条狗。
一条前爪陷在泥里,后腿打着颤的灰毛狗……
胡隐娘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脖子上还挂着半截没散尽的湖光,像是拴了一条肉眼看不见的狗链子,眉头微扬。
“你不想活了?呵,我还偏就不让你死得这么便宜。”
“嗷呜呜……”
韩冰张了张嘴,竭力想说话、想抗拒,可喉咙里挤出来的只有犬类含糊的哼声。
“别费劲了,”胡隐娘背过身,面向那片即将苏醒的忘忧湖,“你再也成不了仙,也做不回人了。你就用这副皮囊,给我好好活着——替我看好东芜岛,替你阿姐看好寒都。”
“韩冰,我跟你阿姐的遗愿,就交给你了。”
胡隐娘的声音轻下去……
虚影正在变稀薄,边缘已经开始发散,而湖心的碧光越来越亮,那些被大家用内力托举起来的光团一点一点地往水面上浮,最终映在了她身后,像是一群总算找到了回家路的孩童。
东芜岛上的百姓们纷纷抬起了头。
有人插秧插到一半,人就那么站定住了;有人在院里劈柴,斧头举到一半,忘了落下去;街角的孩童也停止了嬉戏打闹,抬头,望向空中无忧湖的方向;这些凡人并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只是突然间觉得着股气息很温暖,暖得让人想流泪。
“沈仙仙……”
沈仙仙抬眸,望向不远处的湖面穹光,最后一刻,胡隐娘竟再次进入了她的识海。
“谢谢你……借了我这么久的躯壳,也谢谢你替鸣儿带了话。回首我的这一生,前半生遭心上人利用,后半生被仇恨蒙蔽双眼,好生无趣,如今已是走到了尽头。”
女孩那道就快散尽的虚影正在注视她,眉眼间的戾气褪却,剩下一片历经千帆后的清明;她顿了一顿,目光越过沈仙仙,瞟了向不远处。
她轻声叹息:“其实……我还是在乎他的,只是我们之间隔有太多的血海深仇,我们的结局早已注定,可你和天尊陛下不一样。”
“我与他已经结束了,岂是三言两语可化解……”沈仙仙转头,目光落向光幕外那道寸步不离的水墨色剪影,又慢慢垂下了眼。
她知道胡隐娘这段时间看到了什么——极寒之境她被怨气反噬时,他生怕她回不来的紧张;忘忧湖底她被魔尊无忧拉去单独说话,守在光幕外的他戒备心极强;更不必说那耗费了半生精血的百年守候。
他们之中,一个是高高在上的天帝,一个是初涉仙途的小女仙;让高岭之花为爱低头,实属世间罕见。
可只有沈仙仙心里清楚……
她和他已经分手了,他们穿过来的时间跨度不同,经历过太多不同。
她在那三百年前死过一次,他守了她三百年,为她耗费半生精血、重塑仙身,替她把一切都安排妥当,可却没未问过她是否真正需要;若没有遇见他,她该如何是好……她一个人是否能飞升到今天的位置。
天帝与无名小仙……天秤从一开始就已倾斜。
“沈仙仙,”胡隐娘沉默了片刻,轻声开口,“我很羡慕你……”
沈仙仙抬起眼。
“你跟叶行舟之间,没有我爹娘那样的血债,也没有鹿鸣那样的死劫,”胡隐娘的声音飘散在风里,“你和他之间隔着的,是活人的心结,总会有解开的一天。可我和韩冰之间隔着的,却是这辈子都无法跨越的命债。”
沈仙仙沉默了一瞬,在胡隐娘就快完全散尽时,开口叫住了她:“蝶儿!——”
胡隐娘怔了一下,随即弯了弯嘴角。
“你说的,我记下了。”沈仙仙看着她,到底是没把心里那些弯弯绕绕都摊出,只是认真道:“往后东芜岛的事,我也会替你看好……”
胡隐娘依旧笑得浅淡,随后转身再未回头,身体与满湖的光点融作了一体。
而那条灰扑扑的杂毛狗仍蹲在湖畔边,小狗仰着头,远远望着胡隐娘散尽的方向,喉咙里滚出了一声又一声低低的呜咽,尾巴耷拉在泥地上,一动也不动……
——
东芜岛上连续下了好几日的细雨。
柳茗娘和那些孩子在湖畔醒来时,什么都不记得,只记得自己似乎是做了一场很长的噩梦,梦里是位守护着忘忧湖的女神,替她和孩子们挡住了所有的厄运。
后来柳茗娘重新打理茶庄,把王氏的旧匾摘下来,换上柳氏。
王后贵和孙艳花被当地的官府依律处置,昔日恩怨一一被了结;柳茗娘收容了岛上无家可归的孩子,东芜岛第一座济幼院重新开办。
忘忧湖的故事渐渐在街头巷尾传开,孩子们说,湖底住有一位美丽的神女,没有人知道她的名字,但在每年春天,忘忧湖的湖心深处会浮上来一朵七色花,岸边还会出现一只小灰狗,据说它是那位神女的守护神……
寒都那边,公输狸承接了苦海长老的衣钵,执掌城中事务。
他做的头一件事,便是将城门口的冰墙削薄削矮。冰墙一薄,日光透得进来,街上也有了暖意。又过几年,他命人凿出几条水渠,引来雪火山融水,浇灌城中的冻土。渐渐地,外界的商队开始往来,寒都也有了几分烟火气。
韩冰则放弃了修仙之路,一直跟随着小师弟公输狸,他城中大小事务都帮着经手,因长年操劳,慢慢落下不少病根。常有人在背地议论,那条灰狗瞧着比城主还忙——他听见了,也不气恼,仍是按部就班,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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