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者与过客的小故事》夜游星

3、（三）红河雪，任性的藩王

　　在那之后的某一个时间点，我已忘记过去了几年，那时我便习惯每到新星球的城市就去寻找酒吧。
　　只是那个星球没有酒吧，我已呆了通用历的一个月左右，渐渐了解到了这个星球独特的文明：这里的人们在与自然的关系和天人感应上发展到罕见的高度，他们所做的一些事情在我看来都似乎——魔法。
　　我没有见到一个不能与动物交谈的人。
　　当一个爬到树梢的小孩掉下来时，小孩的姐姐会让树枝如胳膊一样把他抱起来。
　　我跟随一个商队穿越一片石林，当他们休息时，只需要几个人坐在一起举行某种仪式，然后一个人举着一盏银黑色的金属容器，就能从石头上接来清澈的泉水，而过不久，一只将死的动物会蹒跚着行来，倒在他们方才搭好的火堆边，将自己的躯体奉献给这些旅行的人。
　　我之所以说“奉献”，是因为那个最后杀死它的人，会抚摸着它的眼睛和鼻梁，在口中喃喃念诵：
　　“感谢你的奉献，塔巴。”
　　或者“你的奉献让我们今晚不会挨饿，芬提提。”
　　我不会他们的法术，我告诉他们，我从很远的地方来。
　　我觉得他们应该有某种哲学观念，于是有一个夜晚我指着双眼已黯淡无光的塔巴问一个中年人：
　　“它已不在这里，它去了哪里？”
　　那人看着天空上方，巨大的卫星和其上的瘢痕使得它看起来如天空睁开的眼睛。
　　“它回到了“一”中，我们最后也会回到那里，我们从那里来，然后再回去。”
　　我穿上了他们的服饰，他们的衣服上有动物、植物和天空中的眼睛。
　　我离开商队的时候，用一颗浅绿宝石换了一张地图，我拿着地图看，发现这块大陆的中心我还不曾踏足。
　　我出发前往大陆的中心，在路上，我得知这个星球上生存着两类人，其中我还没有见过的那一类生活在“世界的中心”。
　　“世界的中心”是一个奇怪的地方，这里的区域仿佛时间凝固般，被分成六个月，每月都有一位“藩王”，于是“世界的中心”便由六个月的藩王管辖着——在地域的划分上不要想象成橘子的横切面，而更像一张拼贴画。
　　这些都是后来，三月之藩王告诉我的。
　　我靠近的，就是三月藩王的领域。
　　但那里不允许我进入——我是听居住在周围的另一类人说的，那里有一道浓雾的屏障。
　　他们还说，每当天空中的眼睛从东方转到西方，再从西方回到东方，藩王会骑着金色的大象从浓雾中走出，前来倾听他们的愿望，而大部分人的愿望都会被实现。
　　于是我想，浓雾中在世界中心的，是整个星球的神灵么？
　　在等待的时间里，我曾想过把飞船召唤来，直接开着飞船进入神灵之所，为了降低影响，我等待着月亮回到东方。
　　那天，人们排着队等候在浓雾前方潮湿的草地间，我也排在其中，准备着向那原住的神秘神灵倾诉我的愿望。
　　薄薄的雾气中，首先走出两头灰色的大象，后面又跟着两头——坐着卫兵，然后，那头传说中金色的大象缓缓地、庄严地走出来，它的象牙长而雪白，它的背部披有色彩华丽的织毯，上方则是如一座亭子一般的座辇。
　　藩王的身后仍有四个乘坐灰色大象的卫兵。
　　在他们走近时，我忽然想到——他们并非神灵。
　　他们或许是星际移民，因为手中掌握着原住民不可理解无能企及的科技力量，便成为了神灵。
　　第一个年轻男子说他想要一颗仙境里的种子，种出独特的花送给他心上的姑娘。
　　金色大象背上，黑色的神灵的影子回答：
　　“在太阳开始落山到完全落下的时间里，你用双脚走过一片封闭的草地，当大地漆黑时，种子就落在那里。”
　　年轻的男子感谢了他，高兴地离开了。
　　第二个老人想要寄一封信给他逝去的亲人。
　　神灵说：
　　“等月亮出现在你的窗中，把信放在月光下。”
　　老人感谢了他，面挂微笑地离开了。
　　……
　　当影子从我的左手边转到右手边后，轮到了我。
　　我抬起头，巨大的金象上，我只能看到一个披着头发的轮廓。
　　“我请求穿越浓雾，参观你们的世界。”我说。
　　藩王沉默了一秒，问道：
　　“你从哪里来？”
　　“我从……很远的山那边来。”我随口一答。
　　不料他追问：
　　“哪一座山？”
　　我在脑海中掠过两月来的旅途时，才发现自己不曾见过一座山脉，这时，我注意到他那一成不变的高傲语气中有一丝玩味的笑意。
　　“……我请求参观你们的世界。”我只能重复。
　　“可以。”他的声音恢复了严肃，“上来，到我身旁来。”
　　我早已听到背后人们的哗然，我担心他会是一个残暴的“神灵”——如果他突然要在原住民面前处死我来宣告他作为神的不可侵犯的威严，我有多少自救的时间？
　　我冒险走上前去，藩王说：
　　“下一个人。”
　　我来到金色大象的身前，它高大而美丽，作为神的御座如此恰当，我进入到它的阴影中时，一条金色的梯子从云端般的高处垂落下来。
　　我试了试它是否结实，又想当我爬到高处，邪恶的神灵用金色的宝刀轻轻一挥，隔断绳梯……
　　这些都没有发生，我气喘吁吁地爬到大象的背上，看到了羽毛扇间斜靠在有精致花纹软榻上的——一个男子。
　　他穿着黑蓝色的宽袖衣裳，黑色的头发散到肩膀处，又松松地挽住，让它从肩头垂下。
　　他看了我一眼，从面前的金色托盘中拾起一粒雪白色的东西丢到口中。
　　“请坐，返回。”
　　命令是发给他的卫兵的，在我爬梯的这段时间里，请愿的人们已经带着圆满的愿望安心离开了。
　　脚下的“大地”微微晃动，我在他对面的椅子中坐下来。
　　“你不是这个星球上的人。”他断言道。
　　我与他目光相对，此时我不再担心了。
　　“我认为您也不是，这里的人们称宇宙为“一”，而这里是“一”的一部分，他们从不说星球。”
　　“不，你错了，他们在创世的时候来到这里，而我们在创世的第二天来到这里，我们都不会离开，我们属于这里。
　　但你——我的眼睛能够看到，你就像被风吹起的叶子，随时都会离开。”
　　我沉默下来，此时队伍驶入大雾之中，前后护卫者隐没不见，白茫茫之间，只剩下亭子，亭中我与他。
　　“我叫三月，外星来客，你怎么称呼？”
　　我与三月藩王之间也有白雾浮动，可我第一次发现，他的眼睛中有明亮的火光。
　　“小凌。”我说，我想起了另一个星球上，在窗前面对着暮色时有一个孤独的身影，然后是空无一人的房间。
　　它们一闪而过。
　　然后，三月缓缓给我讲浓雾背后，六个月的藩王的世界。
　　走出浓雾后，我看到前方有一条宽阔的河流，在河心中央，耸立着一尊如同木雕的弯月雕塑，表面刻着繁复的花纹与符咒。
　　我们正从河流的此岸行向彼岸，水纹一层层推着，彼岸是一片粉色的密林，从中有长长的鲜红色绸带飘出来，它们在风中荡漾，倒映在湖水中。
　　穿过这片粉色的密林，就是三月的辖域，而在此之前，他半是命令地说：
　　“该你为我将你们的故事了，小凌。”
　　于是我给他讲起人类的分化：数字世界的灵魂，虚拟空间的半数字人，回归自然的隐士，战争与扩张主义者，星际商人与盗贼，经济体……
　　我给他讲百个星球、一千种奇观和一万种生物。
　　于是直到我进入宫殿，他依然要我留在身边。他听这些故事时，眼里常常是明亮的火光，只是偶尔，会闪过失意忧郁的暗影。
　　在之后的几天，我们乘坐着金色的大象走过三月的领地。
　　他指着一颗奇形怪状的植物，或让侍卫摘来水果，然后问我：
　　“这，和你在其他星球上见过的相比如何？”
　　他给我看一种葡萄大小的球形金色果实，每一颗表皮都有花纹，透过阳光看时宛如金色的梦境，他将那果实碾碎，破碎的果肉间只挤出一滴偏橙色的汁液。
　　“这种油被我们称为生命水，它十分稀有，这样的一颗，需要一个轮回月才能长出来——只能得到这么一滴，我们争相寻找这种东西，以存储量的多少来衡量财富，但我们不知道它究竟是什么……它等于生命。”
　　我问：
　　“什么意思？”
　　“我曾把它滴到水中，它蕴含的生命能量能瞬间生出一片红藻，把它滴到一颗将死的树根中，你会看到树皮渐渐变绿，生出新枝，它能治愈重伤的动物，唯独，它们对人没有任何作用。”
　　他说罢，把那滴橙黄色的生命之水从手中甩出，眨眼之间，草地间看不见的小花变成了一棵棵繁茂的花树，比周围其他原始的树木还要高大粗壮。
　　他带我到一处水流之地，流水如闪亮的锦缎披在层层叠叠的彩色石阶上，四周香雾缭绕，鲜花与宝石点缀其中。
　　三月说：
　　“这是我领地中的景色，你以前见过么？”
　　我说：“见过。”
　　我没有说这样相似的景观构造有很多。
　　他沉默不言。
　　回到宫殿，他从他的珍宝中取出取出一件极尽雕琢的工艺品，他做出随意的模样将它递给我看。
　　“你觉得如何？”
　　我转动着手中雕琢的物件，让其上的金羽、象牙与十种珍稀的材料在阳光下展现它们鲜活的光泽。
　　“很美……为了制作它一定花了很多时间吧？”
　　三月并不高兴，他看着我的眼睛说：
　　“但它还不够美，不够让你永远记住它，是不是？”
　　那天后，他带我去一一拜访其余五个月的藩王的领地，让我看他们的珍奇与美景，他不再问我“这里的”与“我之前见过的”如何。
　　但我知道他一直想通过观察我的眼睛来寻找这个答案。
　　在我游历过他们的世界，了解他们的风俗后，便是我即将离去的时间。
　　当我告诉三月我不便久留时，我们坐在金色大象的座辇中，面对着那条环绕他们世界的河流，面对着河流尽头的红霞与落日。
　　他看着被天空映红的河水没有说话，他在想着什么，在恒星消逝时，他说：
　　“你穿过茫茫星空来到这颗星球，又穿过雾海来到星球的中心，在你离开前，我还要给你看一个美景，它要足够美，美到能留在你的记忆中，让你记住这是一颗美丽的星球。”
　　那时我看到他眼中有一种可称为执拗的神色。
　　第二天，我与三月藩王再次乘坐金象走到粉色密林的河岸边，风扬起红色的长带，在我们两侧，是藩王的侍卫长长的河岸边，其他五位藩王也来了，他们在等待着。
　　“现在开始吧。”三月在高高的座辇上发令。
　　我不知道要做什么，但忽然间，我看到前方宽阔的水面一处、一处地变红了，仿佛有巨大的红色墨水在河水之中晕染开来。
　　我的目光凝聚在一个侍卫身上，只见他手持小桶，正在往河水中倾倒金黄色的液体，动作庄严——那是三月之前和我说过的“生命水”。
　　那不是异常珍贵的么？我大为惊讶，连忙问三月藩王：
　　“那是生命水？你怎么把它倒在了河里？”
　　三月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点了点头：
　　“是，这是景色的一部分。”
　　我为他感到万分可惜，根本顾不上看河水中滋生的红藻如何将整个河域染成鲜红，只是劝他说：
　　“请你让他们快停下！这样做根本不值得，那些珍贵的东西应该用在别处——而且，那不是你财富的象征吗？你快……”
　　三月制止我继续说下去：
　　“生命水本就是这颗星球上生命的力量，我这些年来收集它们，今天再还回去，仅此而已，至于财富——也许你和我的理解并不相同。”
　　他没有再说什么，眼睛看着逐渐变红的河水，嘴角露出笑容。
　　我急道：“你、我都为你感到可惜！这么多，你收集了多少年？你会后悔的。”
　　他转过眼睛：
　　“我并不后悔，你的到来和它们一样珍贵，我多少年才能等到一位外星访客？”
　　我张张嘴，他抬手示意我无须多言。
　　“别再说了，好好看，看，下雪了。”
　　我再说什么都已无用，因为那些珍贵的生命之水已经尽数归还与河流，而河水此时变作深红，那是一种触目惊心的美。
　　如三月所说，下雪了。
　　纯白的雪片自高空坠落而下，点点白色点缀在艳红的河水中。
　　之前，当我和三月说起雪时，他告诉我，雪在这里也是稀有的，先人探索出一种召唤雪的方法，被称为“降雪仪式”，需要十多人心意相连，共同祈祷。
　　随着茫茫的降雪，那道隐藏神灵世界的浓雾渐渐散开。
　　大雾散去，透过纯白的雪幕，我看到广阔的平原草地上，那些曾与我一同排队等待请愿的人们个个身穿白衣，四散随意地坐着。
　　他们遥远、微小、虔诚，却共同变得庄严高贵。
　　或许也是由于为此付出代价之高昂，眼前的景象——草地间的降雪仪式、白雪落入红河，在我看来皆格外壮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