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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不像家 ...

  •   夜已经很深了。
      
      谢霁翡刚结束一场雨幕中的拍摄,四十多岁的女配角站在门檐下情绪无比激动地对着他嘶吼怒骂了将近一个小时,而他本人同时也在雨里淋了将近一个小时。
      
      《蒲草》的导演杜尤是业内出了名的严苛,不管远景近景,都不许用替身,加上这段时间的拍摄周期非常紧张,只要演员的状态没松懈,一场戏来来回回无论花多少精力成本,都力求拍出最好的效果。
      
      一场结束,助理冯周元就一马当先地领着浩浩荡荡的后勤队伍包围而来,披衣擦脸,姜汤热水伺候,厚厚的大衣裹着,好歹有了一点温度。
      
      谢霁翡脸色苍白,眼角和鼻头都红红的,分不清是冻着了还是在戏里宣发了太久的情绪,坐在剧组给他辟出的独间休息室里,手上抱着汤碗,边捂手边偶尔低头喝两口,整个人都恹恹的。
      
      山里信号很差,别说娱乐,基础设施都是勉强凑出来的。得亏冯周元留了个心,提前带了不少东西。保温壶和电热毯是标配,太阳能充电器和信号增强器更是得意之计,只可惜这里环境比想象中的还要差,实在没太多机会用得上。
      
      “知道你不喜欢姜的味道。”冯周元忙里忙外,事事周到,趁着中间这点儿休息时间尽力让谢霁翡过得舒服些,“特意让人煮的时候加了不少红枣,驱寒的,比西医药剂什么的都要好。”
      
      他絮絮叨叨自言自语,也不管谢霁翡搭不搭理,知道没过一会儿化妆师和造型师就要到位,忍不住问,“下一场,……是不是还有个巴掌戏啊?”
      
      谢霁翡在走神的空隙里回答了他一句:“有的。”
      
      冯周元就有点心疼,“真打啊?”
      
      当然要真打。
      
      女配角是个经验丰富的老演员了,年轻时候演过绝世美女的那种,开拍前就跟谢霁翡笑着不太好意思地打了声招呼:“小谢,过会儿我们尽力一遍过,打疼了下场让我老公请你吃个局,可别推辞。”
      
      剧组众人都知道,这名女演员之前为了回家相夫教子退圈了几年,嫁的是《蒲草》的一个话语权挺大的副导演,婚后过得更是公主般的日子,没事儿就“我老公我老公”,看得出两人很甜蜜。
      
      谢霁翡其实一点没在乎这个,吃不吃局的也无所谓,当着前辈的面礼貌地笑了笑:“您不用顾忌,杜导怎么要求您怎么来就好。”
      
      女演员倒是没料到谢霁翡这么个年轻的影帝这么好说话,跟传言里的差别挺大,还想再说点什么,场记那边已经开始让演员各就各位了。
      
      《蒲草》这部影片的主角名叫丰登,是个从年少起就往歧途上狂奔不止的坏孩子。故事在讲述时也极有层次,总共分成童年篇、少年篇和青年篇,其中青年篇占的戏份最多。
      
      谢霁翡演的就是青年丰登。
      
      而丰登的青年时期一直从二十岁拉长到了三十多岁,按形象来说,谢霁翡年纪小长得嫩,其实并不太符合。所以试戏那天他是带了点妆去的,直接演了青年丰登穷途末路的那段,一试完,制作组当场就把这个最摇摆不定的角色定了下来。
      
      青年丰登在外漂泊时一直没与家里人联系过,他这年靠偷渡赚了一笔小钱,虽然在外面只能算是小钱,在偏远山村里却显得十分可观了。当年离家时丰登就负气说过总有一天会让爹妈兄弟瞧瞧自己以后的出息,一个没忍住,他连夜坐火车,踏着从前的山径小道回了一趟,哪想到,面对的竟是母亲滔天的愤怒和哀诉。
      
      堂屋里摆了两个牌位,一个是丰登的父亲,一个是丰登的大哥。
      
      “你从小……什么都学,就是不知道要学好……”饰演母亲的女配和谢霁翡一起跪在牌位前,两个小一点的弟弟都被关在屋里,都在哭,歇斯底里地哭。
      
      “我们从不指望你能安安心心地当家,本本分分地在山里呆一辈子,但是你为什么、为什么要祸害人呢?”丰母泪迹未干,仿佛无法理解似地狠狠揪着丰登完全湿透的衣服发问,“除了闯祸,你还会干什么?除了害死你爸你哥,是不是还想把我和我的孩子一起送上路,我好后悔啊……”
      
      那痛恨的眼神,明显是在说着后悔把丰登生下来。
      
      丰登已经愣住很久了,在外面被生母骂的时候就没说过一句话,此时任由丰母揪扯他的衣领,却不愿与她对视,眼角瞥向房里悄悄伸头、一见他又连忙害怕地躲回去的弟弟们,好久一扯唇,茫然地说了一句:“现在想塞也塞不进去了吧。”
      
      丰母愕然顿住,眼中的痛苦和难以置信一点点聚集,达到峰值时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现场收音,这记耳光响得十分干脆。
      
      “过!”
      
      杜尤喊了一声,听上去还算满意。
      
      一边的冯周元则是黑了一张脸,快速把事先准备的冰块和熟鸡蛋给谢霁翡拿了过去。
      
      谢霁翡有点不想让他弄,冯周元不放心非要看看:“哎呀,嘴角都有血啦!”
      
      女配本就已经走了过来,闻言加快速度往前凑,那丝血刚好被谢霁翡自己舔进了嘴里,淡淡道:“哪有血。”
      
      “抱歉啊小谢。”哪怕没见血也能看出脸颊边已经开始发肿,女演员这回是真有些慌了,“我、我让我助理给你拿点药膏来,消肿止疼很有效的,不然不然让我老公开车送你去医院吧。他以前来过这里拍摄,知道哪里有近路。”
      
      谢霁翡婉言拒绝了她的好意,冯周元也没跟着瞎起哄,让他回自己房间冰敷去了。
      
      “哪儿来的?”谢霁翡仰躺在旧沙发上,问的是冰。
      
      “哦,老乡家里有冰库,借了一点。”冯周元边剥鸡蛋边说。
      
      “嗯。”谢霁翡缓缓闭上眼睛,仿佛累得快睡着。
      
      冯周元后来悄悄又用鸡蛋给他脸上敷了一会儿,人也没见要醒的样子。
      
      今天的戏已经结束,再晚一些的时候,门口出现了点敲门的动静,杜导和副导甚至还有两个主制片都亲自过来慰问了一趟,把本就狭窄的屋子挤得满当当。
      
      谢霁翡睡觉睡一半,一侧脸是睡印一侧脸是轻红,强打精神起来寒暄,眼神还有点飘,杜导看出他没大碍,也没把事儿放心上,念了他一个好,说了几句话,留了些备用药,就招呼人一起撤下去了。
      
      冯周元关上门,特别留心外面有没有人在走动,回来就小声地叹声叹气:“你对这些人是真容忍。杜尤也就前几年的一部戏斩了一部大奖,后来就有点逐渐走下坡路,没大腕儿愿意搭理他了,你跟着吃这么多苦,最后的收获可能会不尽人意啊。”
      
      没错。
      
      谢霁翡是圈里有名有姓、有流量也有作品的当红顶流,凭他现在的名气,走哪儿都可以被捧着宠着。冯周元今年快三十岁,跟在他身边做了四五年的助理,是看着谢霁翡从红到爆一天天走过来的。
      
      所以他也知道,谢霁翡已经差不多什么都不缺了,资源任挑,片酬任开,目前唯一想要的,还是拿下一座份量可观的奖项。之前虽说是有个最佳男演员奖,但奖项分轻重,金杯分含量,他自问,目前还不够。
      
      对于谢霁翡的实力,冯周元从来就没怀疑过,老天爷赏饭吃,说的就是他这种。只是运道这种事,却不是想有就有的。
      
      “去年和前年,咱们都是跟国内知名导演合作的,而且那边也都快言快语,说是合作愉快,就是真没对你有任何的不满意。”冯周元慢慢皱起眉,“拍出的片子质量也没得说,那么多影评人都看着呢,打分再公开透明没有了。但没拿奖就是没拿奖,天时地利人和,好像永远都要差一步。”
      
      冯周元工作认真,急人所急,或者说皇帝不急太监急,越说仿佛越来劲,谢霁翡连续几天没睡好觉,听他聒噪简直烦不甚烦,扯了被子往头上一盖,世界安静了。
      
      冯周元轻手轻脚出去,自己安慰自己:没事没事,再过两天这边的戏就结了,马上可以回去,杜尤已经连续倒霉了好几年,这次这么有信心,没准儿今年就真轮到他威风了呢。
      
      在小山村呆了近一个月,谢霁翡回到南城的房子里,第一件事就是被催着上称。
      
      “快快快。”见谢霁翡脱鞋站了上去,冯周元立马紧紧盯着数字在心里飞速一算,愁道:“瘦了有四斤呢!”
      
      “人类的体重早晚是有波动的。”谢霁翡瞥见一旁的手机刚好有来电,随手拿起来就往楼上走,知道是谁打来的以后,一开始还轻轻翘着的嘴角慢慢放了下来。
      
      冯周元知趣地没再吭一声,到外间悄悄联系营养师去了。
      
      “喂。”谢霁翡站在别墅的落地窗边,眺望着半山腰的层层绿化,“爸。”
      
      好像说完这些就没字儿蹦得出来了。
      
      对面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道:“十二月二号,有空回来吃个饭。”
      
      不像商量,反而像命令。
      
      谢霁翡今天休息调整一天,但手里的戏没结束,中途还应了一个朋友负责的专栏采访,几个代言也排队等着从他的空余时间里抠碎片,后面两个月的档期已经满得不能再满。他拍戏一向喜欢连贯无中插,所有的事都能推则推。
      
      谢霁翡垂在另一侧的手指微屈,本想多问一句,但最后还是只应了一声:“好的,爸。”
      
      父子俩的对话再简单不过,却比起七八年前已经缓和了太多。
      
      谢霁翡闭目揉了揉头,积压在心里的暴躁不可抑制地往外窜,摔了房里的一件装饰品。
      
      冯周元听见动静后没敢上来,知道他又心情不好了,像往常一样留了时间给他自己缓解,晚间才来送饭。
      
      巨大空旷的卧室黑咕隆咚,冯周元敲了下门,听到谢霁翡的声音了才悻悻地进来摆碗摆筷、收拾房间。
      
      吃饭的时候提到了压缩行程的问题,谢霁翡说要回趟家,虽然,他自己也不知道那里算不算得上是家。
      
      “回去几天?”冯周元看着日程表,有心要跟大经济那里汇报一下。
      
      “一两天吧,应该是要办个酒宴。”谢霁翡拨开碗里铺着的玉米粒,被冯周元多看了一眼,又拨了一半回去,“让金姐那边放心,只是行程压缩,不用延期。”
      
      “那就缩短你的休息时间了,休息一少,人又要瘦。”冯周元迅速扒完自己的饭,拿着手机到一边发消息,“你安心回去参加酒宴,其它的事让工作室处理就好,不然你养咱们是干什么吃的啊。”
      
      谢霁翡点头,领了情:“你们看吧,都行。”
      
      冯周元一笑,打电话去了。
      
      关于谢霁翡的家里,冯周元也是一年前碰巧才知道了一星半点,知道的时候都快疯了——
      
      那可是谢家啊,真正的豪门世家,要钱有钱,要权有权的。
      
      因此有段时间他就特别不能理解,谢霁翡从十几岁一直到二十出头,孤苦伶仃地一个人在外辛苦打拼,怎么就没爆出一点有关谢家的背景呢。但凡他说句自己是谢家人,哪怕沾点边,日子都要比现在再好上几个档次。
      
      他是跟着谢霁翡吃了巨大的红利不假,但从中投入了不少感情也不假,当然真心实意希望谢霁翡能好。
      
      只是,谢霁翡此时并不怎么好。
      
      阳城出豪门,谢氏占头棱。他的名气这几年确实水涨船高,却不代表在谢家面前能有多拿得出手。
      
      就像今天由谢家主办的这场宴会,富丽堂皇的大厅内来往的都是达官显贵和社会名流,红男绿女般的明星流量在外面或许能够受尽追捧,而在这里,不过是权贵们的臂弯里随随便便挽着的“宠物”而已。
      
      谢霁翡来参宴,一没请柬二没同伴,认识他的门童将他领到宴会厅就忙自己的去了,不善的目光接二连三地从四面八方投过来,这让谢霁翡心中本就不太好的预感慢慢加深。
      
      果然,谢家如今的主母首先带着乌泱泱一片人到达了厅内,视线似有若无,很挑衅地往谢霁翡这边扫着。
      
      翁谷晴年过三十不见容衰,反而分外妖娆,手边那对双胞胎生着一模一样的丹凤眼,看见他以后,就偷摸摸地朝他扮鬼脸。
      
      谢霁翡一哂,十岁的双胞胎,他亲妈才去世八年。
      
      双胞胎的其中一个做完鬼脸就挣开了保姆的手,闷头往谢霁翡的方向跑。
      
      谢霁翡不想跟她沾边,跨出一步离得远些,却听一身公主裙的女孩儿在点心区停下,偏头委屈巴巴地问他:“霁翡哥哥,能帮我拿一个樱桃派吗?我够不着。”
      
      女孩儿点名道姓,其他人理所当然地站在一边看好戏。
      
      谢霁翡垂下眼,没去理会翁谷晴脸上虚假的笑意,把一块樱桃派盛入餐盘,向女孩儿递过去。
      
      小手没接,谢霁翡又蹲下来重新递,然后就见盘子掉地,奶油做的蛋糕派霎时染了他半条裤腿。
      
      “啊……呜呜呜……”揉着眼睛哭泣的反而是老早就避远的女孩儿。
      
      谢霁翡想笑,专业素养使他忍住。
      
      哭声吸引了一大片人的注意力,当然,焦点更侧重于谢霁翡。
      
      “哭什么?”谢霁翡全不顾周围各种不怀好意的打量,凑近女孩儿,用温柔歉意的表情说出阴森森的话语,“再哭,小孩儿我也揍,趁人不注意,卖到山沟里。”
      
      哭声戛然而止,女孩儿眼里充满惊恐,目光在谢霁翡的身后一转,找到救星似的大喊一声:“舅舅!”
      
      谢霁翡被她刺得耳膜疼,转头看去,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与谢父一起从门口走来,像是察觉出宴厅里有事发生,谢父第一个朝谢霁翡这边不悦地看了一眼。
      
      女孩儿扑到黎听悬的怀里,不知道用耳语告了什么状,男人蹙起眉,和谢父一道看了过来。
      
      翁谷晴脸上挂着面具似的笑,一边让人去哄孩子,一边吩咐人给谢霁翡找件干净的衣服换,把温柔大度、不计前嫌的后母形象演绎得惟妙惟肖。
      
      谢霁翡只在心底嗤笑,瞧瞧:这哪里像他的家。
      
      

  •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篇《在六个位面里给神当替身》求收藏!
    珂郁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是上赶着去给别人当替身的,对于这笔各取所求的买卖,他东奔西走,尚算乐得自在。
    唯一不太妙的情况,在于对方都是神,而他哪怕开了金手指,也只是个微不足道的人。
    可退一步想,不过做个替身而已,如果真的惹来仇恨,他还能穿位面、窜西天,不怕当场掉马甲。

    冰川紫海的神明多情似水,化身缠郎,热情程度着实让人招架不来。
    永昼灯塔的神明包容万千,如长者般的护佑下,深藏对故人的缅怀。
    莽荒大地里有位嗜杀的兽神,遇神则杀神,遇到珂郁,连杀戮之心都可以随手剥除送人。
    沉睡万年的虫墟孕育出一位年轻而偏执的器神,器本无性别,除非有了思恋之人。
    万法旧代位面是新兴位面,里面唯有一位孤冷如石的神明,祂在冰雪中翘首以盼,可创造祂的人却再也没有归来。
    位面中心界的新首兴致盎然地旁观着这场夺妻大戏,吃瓜吃到最后才惊觉——小丑竟是我自己!
    注意:本文非切片,弱水三千只取一瓢,坚持1V1永远滴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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