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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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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洛二人双双回头,鲛珠所照之处,出现一个白裙女子。那女人以帕遮面,看不清具体容貌,但看那眉眼间的颜色,与画中女子足足有八分像。
唯一不像的是,画中人眉目缱绻,被情爱滋养出的温柔萦于眉梢,眼前人却双眸含恨,仿佛在怒与仇怨中浇铸,一把银亮的杀人刀。
洛川一愣,不太确定:“芸娘?”
却兀然被喝止:“休要这样唤我!”
那女妖祟似乎听不得这名字,上前两步,怒容更甚。
所以她到底是不是芸娘?
季鸿飞拧眉思忖间,洛川却已改换思路:“你不是芸娘……但郦博远叫你芸娘?”
那不就是——替身么?
所以此妖祟与芸娘气质全然不同,对待郦博远的态度也大不一样。她说“休要这样唤我”,那定是被郦博远唤作了“芸娘”,又不喜被唤作“芸娘”……这还不是心甘情愿的替身,而是巧取豪夺!
洛川心说,郦博远要是不当城主,把他这段感情经历写成话本,定能畅销。这复杂的爱恨纠葛,任谁看了不大呼一声精彩?
偏他洛川看不惯这样的故事,觉得腻烦得很。想那郦博远把这密室布置得温情满满,结果丢他们仨到这里就算了,一个替身也能任意出入。这深情的幌子还立着呢,行事完全是另外一套!当即啐道:“还以为是个痴情种子,原来是个脑子没长好的,以为找个替身能怎样?无聊又无耻!”
那女妖祟听了这话,似有些吃惊,转怒为笑:“好骂!”
洛川见她表示赞同,更觉得自己猜得没错,便顺口道:“哎,你若无心郦博远那老不死的,不如救我们出去,我们……哦不,你面前这位乃是惊世绝艳的天才剑修,他定会助你脱离郦博远的掌控!”
这种活儿不能往自己身上揽,洛川十分庆幸自己改口够快。
那女妖祟闻言,一双妙目移向季鸿飞,打量一瞬,又回到洛川身上。
洛川顿时头皮发麻,生怕她说出“我更信任你,你能帮帮忙么?”之类的话——怪只怪季鸿飞长得不够平易近人,女妖祟都不乐意沾他。
洛川刚生出些长得太可靠的苦恼,就听那女妖祟说:“你这人实在有趣,杀了你实在可惜。”
“啊?为何?我们无冤无仇,你何必痛下杀手?”
洛川自然知道这女妖祟不是个好相与的,不说她手上那些人命,就说这会儿他跟她说了这么多话,苗熙华那边却半点动静也无,就可猜到她必然对苗熙华下了手。但没想到,她是冲着杀他们来的。
“是不是修仙者的怒与惧会更香一点?”
女妖祟睁大了双目,忽而笑得更欢了:“怎么办,我更喜欢你了。”
可别,醋瓶子又要倒。
洛川苦了脸:“谢谢,你还是别喜欢我了。”
那女妖祟仍是笑,笑得前俯后仰,笑出泪来,眼里却一片荒凉。
季鸿飞见她行动有异,举步挡到洛川面前,持剑相护:“你到底要如何?”
那女妖祟却不答季鸿飞的问题,反而回答起洛川前一个问题:“我不爱吃怒,也不爱吃惧。怒是辣的,惧是臭的,难吃。”
那就是承认她确实吃了。
“既不喜欢,你就别吃啊!”
好端端的一条命,被吃了还要遭人嫌。
女妖祟却把目光移开,远远望向墙上的美人图:“不好吃,但吃了能痛快。”
“痛快?”洛川追问。
女妖祟见他兴味盎然,说话的兴致淡去,斜睨他:“你一个将死之人,这般好奇别人的事作甚?”
季鸿飞不爱听这话,作势要拔剑,被洛川拦住:“我素来爱听故事,爱看话本儿,如今被困在这密室里,储物袋打不开,话本儿没得看,死前若能得你行行好,给我讲个故事听,我也就无憾了。”
那女妖祟却是个反复无常的性子,洛川这么一句也能戳中她的痛点:“你拿我的经历当什么?退而求其次的话本故事?”
呃。
洛川摸了摸鼻子。
女妖祟见他默认,冷哼一声。
室内一时安静,女妖祟的声音再次响起,给洛川讲了一个蜃妖的故事。
有一只蜃,生于海,长于海,开了灵智以后,便致力于修行,千年终于化妖。蜃本长寿,化妖后享有万年寿命,能起幻境,能兴风雨。那蜃妖却并不满足,还想化仙。
要化仙,便要积功德。
蜃妖游向浅海,开始靠近海岸。晴朗的天气,她会驱赶鱼群游向渔船,待渔民丰收时吸取他们的惊喜,换成点滴功德;起雾了,她便给迷失的渔船指引方向,获取喜悦的力量;暴雨来袭,她则竭力救助渔民,让他们脱离险境,等到他们终于上岸,得以和家人团聚,她会得到最大的一笔功德,来自一家人欢聚的心情……
然而,不知何时起,人间流传开一种说法——
蜃长寿,能治百病。
于是蜃变成了渔民趋之若鹜的捕捞对象。
蜃妖不想伤人,但又不想潜回深海,她更加渴望化仙了。她积攒更多的功德,在平时的点点滴滴,在紫金城兴起的捕鱼节上——在那样的盛会上,她驱来的鱼群能使所有渔民激动,兴奋,而她也能获得很多很多的功德。
终于,蜃妖要化仙了,就在今年的捕鱼节前夕。她的妖力化成絮状,渐渐凝成仙胎,这是她最虚弱的时候,与普通的蜃无异。她要游回深海去,可此去太远,捕鱼节的祭乐已然在岸上响起……
蜃妖被抓住了。被奉给城主以后,蜃妖方知,“成也捕鱼节,败也捕鱼节”不是天命作弄,而是专门针对她,设计、埋伏了两百年多的圈套。
原来这些年,紫金城换了一任又一任城主,任是面孔怎么变化,人其实从来没变,一直是郦博远。他在秘境中受了重伤,强撑着回返,岂料家中长子已经掌握权柄,竟想弑父,于是怒而杀子。亲子的精血滋养了他几欲消湮的神魂,竟意外保住了他的性命,还使他更加强大。
郦博远经历此等变故,已然变了心性,遂把弑亲当作他的机缘,手刃一个又一个惊才绝艳的后代,汲取他们的力量,并把自己改易成他们的样貌,一年又一年,掌控着偌大的紫金城。紫金城逐渐湮没于仙盟之中,也是郦博远刻意为之,为的就是保自己的长远,不教其他修士发现他的秘密。
在郦博远心里,只剩下最后一丝温柔,给了他的妻子——芸娘。他越是遮掩,越是寂寞,越是迷失,越是想念,始终放不下“复活芸娘”这一执念。偶然有一天,他得了一个秘法,说以心头血做引,施展术法,假蜃妖之躯,可使人死而复生。从那以后,郦博远就打上了蜃妖的主意……
郦博远终是得偿所愿,他捉住了蜃妖,他施展了术法,他重新拥有了芸娘。他却不知,蜃妖在化仙的紧要关头选择了放弃,只为自保——她以幻术迷惑了郦博远,窃取了郦博远对芸娘的所有记忆,从此扮起了芸娘。
“你为何不趁机逃走?”
洛川问。
想了想,又改口:“说错了,我是说那蜃妖。”
蜃妖又笑了一声:“你果然有趣。我若早些遇见你……”
她目光放远了些,无悲也无喜:“可惜,太晚了。”
洛川心里一揪:“不,不晚的。”
蜃妖偏头来看他,微眯的眼眸里透出丝丝危险:“你想劝我从善?大可不必。收收你的滥好心,我为恶,但我无悔。那些渔民该死,郦博远更该死,我要看着他们一个个死去!我巴不得他们死得越惨越好,我心里畅快!”
洛川摇头:“有怨报怨,有仇报仇,我没什么好说的,我只是想说,你的不幸错不在你,你若能从泥淖里脱身,何不……”
蜃妖打断他:“脱不了身了。”
她再也成不了仙了。
她的毕生所望,毁在了渔民的贪欲与郦博远的偏执中,她已无法回头,也不肯再回头。
洛川见说她不通,只能作罢,但想这蜃妖恩怨分明,作甚非要杀他们?便又争取道:“那郦博远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你放我们出去,我让季鸿飞帮你对付他!”
蜃妖却定定看着他们:“不,我不信你们。”
在她被渔民捞起,却犹豫着不使用毒汁,以至最后彻底被毁时,她已经丢掉了所有无用的软弱的情绪,包括信任,也包括对生命的怜悯。
洛川还要再说,季鸿飞按住了他的手:“不必再说了,洛川。”
季鸿飞已猜出蜃妖的意图:她应是故意搅弄风雨,想吸引修士过来,却不是为图解救,而是为了覆灭一切。她要杀了他们——大宗门的弟子,有魂灯长明于派中,倘若他们身死,门中师长定然要打上紫金城,郦博远将无处遁形,被上位者狠狠碾压。
这就叫一报还一报。
她早已设计好一切,自是不会更改。
季鸿飞剑横身前,声音冷冽:“你待如何?”
凛然剑光照着蜃妖微露惊诧的双眼,她拊掌道:“你很不错,竟还提得起剑。只是也差不多了——蜃毒入体,却无法用灵力逼出的无力,你很快要尝到了。”
难怪要讲故事,原来是为了放毒。
“那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洛川搔了搔脸颊。
他之前在秘境里犯馋,把清旃爹爹给的小红丸当糖吃了,还给季鸿飞分过几粒。
没记错的话,那小红丸似乎叫什么“朱蟾避毒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