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第 30 章 梁斯乔走时 ...
-
梁斯乔走时，全家都去机场送她，分了两辆车才坐下。梁斯乔最后久久地拥抱了织烟，对她笑着说：“我们织烟真漂亮，要不是你学历太高了，真想给你介绍个角色来演呢。”织烟歪着头想了想，说：“也不是不可以考虑啊。”梁斯乔扑哧笑了：“开玩笑的，我才舍不得我的宝贝侄女儿趟这浑水。”
“大明星，什么时候我和小烟烟想去你剧组探班，你可得放行啊！”甘敏搂着织烟笑眯眯地说。周征幽幽地提醒她：“小声点。”甘敏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原来私生饭竟是我自己……”
初五，周恪希去参加Z城书画爱好者小圈子的聚会，雄心勃勃地带上自己的大作，请沈牧品评。可能是席上太激动，喝多了酒，他出来的时候就有点不舒服，高血压犯了，当晚就住进了医院。周征夫妇先紧急送老爷子过去，周夫人在家里收拾住院用的东西，走时带着织烟一道去，周遐开车。
周恪希不大乐意过年期间住院，但老婆一撅嘴瞪他，他就立刻没辙。织烟当晚没说什么，却默默改签了回程的机票，从初八改到初六。主人家有事，客人没有留着添麻烦的道理，虽然周夫人和甘敏百般挽留，也明白织烟就这个性子，强留下来，她反而心思更重，她们最后还是答应了。婆媳俩给织烟买的衣服鞋子四季都有，收拾了一大纸箱，封得严严实实，说晚点给她寄北京去。
织烟这时才发现，她和周遐已经快一个星期没说一句话了。
初六清晨，周遐在琴房弹琴，弹的是鲍罗丁歌剧《伊戈尔王子》的《鞑靼人舞曲》。织烟走进来，看见周遐的肩膀明显耸动了下，却还是克制着没有回头，顺畅地接着弹下去。
她坐在沙发上。当年的位置对调，织烟这才发现周遐将琴放在一个很好的角度，阳光斜斜洒进来，弹琴的人完全沐浴在白昼的通透直爽之中，炫目又温暖，清冷又明亮。
“我会去一趟你的住处，整理一下我的物品。”织烟终于开口说话了。
周遐不转身，“嗯”了一声。她又弹了几句，终于合上琴盖，才勉强笑道：“这次要走是亲口告诉我的啊，没让人带话。”
“什么？”织烟下意识地说，“我没让谁带过话啊。”
周遐回想一下，当年温思雅见到她好像确实有一瞬间挺惊讶，而织烟的一贯做法是能自己解决则绝不假手他人，大概是她多心了。她摇摇头，说：“没什么。”
织烟诚恳地说：“总之，我当年还是太不成熟，如果冒犯到你，请谅解。”
“织烟……”周遐捂住脸，手肘支在琴盖上，“别这样说……别这样和我说话……该求你原谅的是我。”
“我已和乔姨说清楚了，织烟，现在我只爱你。”
织烟沉默片刻，轻轻地答：“我知道，我信。只是，实话说，我现在还不能坦然面对这件事。我们先分开一阵吧。”
“……好。”
周遐站起来，却迈不出步朝织烟靠近。最后还是织烟自己微笑着走过去，轻轻缓缓地抱了她一下，才转身离开。
周恪希在医院住了一星期，周遐和周征轮流陪护，甘敏和周夫人每日在家做餐点送来。等到他平平安安出院，周遐便回了北京。
家里半个多月无人居住，沉积的味道不大好闻。周遐将四处门窗都打开，风吹得餐桌上的纸张轻轻鸣响。早春了，这段时间气温攀升得挺快，悠远的草木生发之香擦过飘摇的窗纱透了进来。周遐坐在桌边，取掉压在上面的织烟交还的钥匙，拈起那张熟悉的、已经微微有点发黄的笺纸，翻过来，是织烟写的那句“既见君子，不我遐弃”。没有泪渍，没有划痕，只有“既”的左边有极微小的一点笔尖墨渍。周遐知道织烟最爱惜书籍文具，平常连批注也不肯在纸书上做，定是想划掉这句话，而最终还是不忍心。
管院的走廊贴起毕业年级须知的流程指引海报，周遐去教务办公室进行最后一次开学注册出来，站在那里看时，素莉正指挥人布置花花绿绿的易拉宝。见到周遐，她笑呵呵地放下手头的物件，说：“新年好！”
“新年好。”周遐微笑，“刚开学就这么忙啦，真不容易啊。”素莉应该是下届知行部部长，织烟终于可以卸一卸负担了。她很想问问织烟怎么样，最终却抑制着没有问。
“对啦！学姐有空可以给孩子们写写信，回信地址就写知行部。”素莉说，“我们想拍拍照，不会露出实际内容，只想要个知行部的信封落款，好做宣传海报。”
其实上学期周遐就和织烟一起寄过信，闻言笑着点点头。
北京三四月几乎是乱穿衣，有爱美耍单的已经穿上短袖短裤，外面潇洒地罩一件长风衣就敢顶着六七级大风出门。周遐从衣柜里拿出春夏衣物熨烫时，从衣服兜里掏出不少小物件，几乎每件衣服都有，都是给织烟准备的糖果、点心、备用的绑发皮筋、小管的护手霜和唇膏之类。周遐甚至还掏出两片未拆封的美瞳，记得是出发去温泉之旅前，织烟说怕自己忘带第二天用的份儿，撒娇使坏非要塞进她外套口袋里的。里面还夹杂着吃剩的糖果纸，若当时织烟手边在写东西的话，会随手裁个小纸条团了包进去，多是摘些她正在听的缠绵的歌词、正在看的书里的句子。周遐现在找到的这句，是《言叶之庭》中出现过的“纵使天无雨，我亦为君留”。
周遐养成这个习惯是因为织烟从小有低血糖，一般情况下眼晕两秒站一站就过去，严重的时候还挺吓人的。周遐被惊吓到的第一次是去年暑假，有天清晨织烟从洗手间出来，就像慢动作一样缓缓扶着墙跪倒在地上，想喊却喊不出声。周遐发现的时候，她已经听不见也看不见了。周遐身体一向健康，哪经历过这阵势，虽然凭常识判断大概率是低血糖，但也不能排除其他可能，周遐不敢随便挪动织烟，只好用身体止住她倒下的去势。两人在冰凉的地板上坐了几分钟，织烟才能勉强说出话：“没事……抱我起来……”
之后周遐渐渐改了赖床的习惯，只要织烟起来去洗漱，她也就在客厅坐着，怕她再有意外，自己睡着发现不了。织烟也学会了猫到她兜里找糖吃，吃完就从身后抱着周遐，两手都伸进兜里，让周遐猜糖果纸藏在哪边。
糖果存放得久了，暖气烘得巧克力微微融化，有些变形。周遐将找出来的糖果拢在一起，挑挑拣拣，笑着自言自语：“她忙起来连命都不要，大概不会记得给自己准备这些吧。”
北京下大雪的时候，周遐和织烟已经回家了，没看成故宫白雪。到了樱花盛开的季节，周遐身边已经没了去玉渊潭的人。她就独自去学校湖边遛跶，湖边的桃花、樱花、新柳、迎春花都极美，走累了就在柯树下的椅子上歇歇。这把椅子很抢手的，周遐时常坐不上，笑笑便抬脚继续走。
不过，周遐觉得校园里最美的樱花是二教附近那一排，开放时简直烟粉一团，如梦似幻。她去拾了不少尚算完整的落樱，夹在书里一段时间，取出来，和写好的六张明信片一起放进一只漂亮的信封，朝西南寄去。
保研手续，毕业论文，无穷无尽的小组报告，匆匆忙忙的课外调研，一张张例行公事的毕业表格，走廊里打电话面试的低语，因为焦虑而深夜坐在洗衣机轰鸣的盥洗室的崩溃哭泣，一场场以“永别”为预设的聚会碰杯的脆响，无数普通的人生又到了小结的阶段，回眸四年如加速下行的过山车，日子一天比一天更快地溜走。
毕业典礼结束后，管院这一级的两百多人在讲堂广场上拍照。周遐嫌弃地转着手中粗制滥造的四方帽，钱秋琦端着相机不断吆喝她摆姿势。钱秋琦和岑瑶的毕业照早在五月就拍过了，她还觉得不过瘾，要来和周遐再拍一次。“这是友情系列啊！不能只要情侣毕业照吧！”钱秋琦振振有词。周遐知道，她是体贴自己，不让自己孤单。
钱秋琦选的时段好，正是下午四五点，夕阳柔光能自动给人美颜。她晚上还有聚会，拍完就走了。周遐套着学士服闷出一身汗，一个人留在湖边，打算吹吹风再回家。放空大脑在湖边散步很容易走太远，回过神时，周遐已经下意识行到日常最熟悉的地方。
柯树下有人，织烟坐在那里。
周遐心里自嘲：大概确有所谓南柯一梦，现在是真是幻，她已经有点分不清了。
“早知道当初别选柯树的。”周遐走过去坐下。
织烟侧身而笑：“那咱们换棵树再说话？”
两人相视而哂，一直坐到天边飞起嫣红的云霞，谁也没起身转场。织烟轻轻地说：“学姐，毕业快乐。”
“嗯。多谢。”
“我在部里收到阿石给你的回信了。”织烟递给周遐一个信封。周遐拆开它，里面除了信，还附着一枚翠绿的竹叶。她很快扫完了信，笑道：“啊，这小子。”说着把信递给织烟，上面还画着一年级全体，以及站在中间的周遐和织烟。
织烟看罢，也笑：“你的毕业旅行有没有计划，要不我们回去看看他们？”
“好啊。”周遐的手掩在学士服宽大的袖子里，微微发抖，“顺便还能去青海，或者西藏，或者云南……你看呢？”
“都好。”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第 30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