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日记》木林實

11、两个没有安全感的人生活

　　2014年7月28日，周一，天气晴

　　当母亲和父亲大包小包出现在我家门口的时候，风尘仆仆的样子让我不敢直视。

　　我故意在他们来之前喝下三两白酒壮胆，不是怕自己会哭鼻子，而是怕看到两鬓斑白的父母为自己操心的样子。

　　我从来不敢说自己是多么孝顺的一个孩子，包括在整个成长阶段，家和父母对于我来说都只是一个称呼的概念。

　　上学一个地方，妈妈家一个地方，姥姥家一个地方。一个月回家一次，一学期去姥姥家一段时间。我就是这样流离转站于几个地点。

　　对于我来说，家不是固定的，安全感这种空洞而矫情说法也是无数个自我独处留下的心理阴影。

　　我默默责怪过母亲，也曾叛逆不愿回家。

　　直到大学毕业的那一个月，吴桐的妈妈对我这个要和她儿子扯证的准儿媳横挑眉毛竖挑眼。而吴桐和我在北京过着住暗无天日的地下室。

　　我忽然想起妈妈年轻的样子，她也曾有过刁难她的婆婆，她也曾带着我过身无分文爸爸也没有工作的日子。

　　岁月没有因为她是女人而对她留情半分。

　　年轻时因为我的学业曾恨铁不成钢，壮年时因我的叛逆而痛心疾首，年老时因我的婚姻而四处奔波。

　　开门后，我佯装醉酒扑倒在床上假寐。我不敢面对为子女操碎心的他们。

　　爸爸坐在客厅抽烟不停的拨弄电话，妈妈去厨房放下大包小包后，来到我床边边收拾我的屋子边唠叨我的不懂过日子。

　　我用被子捂住脑袋，努力忍住在眼眶打转的泪水。

　　我总以为那些恨会随着时间越加根深蒂固，到现在我才知道一个小小的感动就会让所有的前尘往事随风消逝。

　　只是因为血浓于水。

　　妈妈怕我喝酒被子捂住脑袋会憋气，抓住被角一把撩开。

　　我就像一个长久失明马上迎接光明的盲人，对未来充满希望却又害怕现实不是自己想象的那个样子。

　　此刻的我就是如此，渴望父母带给我的温暖，但又害怕这份温暖会随着父母的衰老而慢慢消逝。

　　被子下，我蜷缩成一团，紧紧闭着双眼，满脸通红却依旧能够看出不断从眼角源源不断流出的泪水。

　　我清晰的听到站在我面前的妈妈小声抽泣的声音。

　　经历过几次三番的离异未遂，经历过3次背井离乡，经历过不晓得多少次更换工作，在我心里强大的像山一样的妈妈居然在哭泣。

　　我的世界在此刻轰然塌陷。

　　妈妈重新把被子盖到我的身上，做到我的床边：

　　"小雪啊！你也大了，妈也管不了你了，也别总说人家的不好，都想想自己。"妈妈哽咽了一下，继续说：

　　"这事呀，我还是这么说，能不离咱就不离，实在不行咱也别上赶着"

　　妈妈说完停顿了一下，起身走开。

　　听到门被关上的清脆声，我的心一下子落了地，没有妈妈在身边，我不用伪装坚强，放开嗓子嚎淘大哭起来。

　　我就像一个完完全全的失败者，亲情没有维护好，甚至不敢去面对；友情，以为会天长地久，却遭到背叛；爱情，曾是心心念念用心经营的，却也被无情的遗弃。

　　如果能回到从前，我一定在妈妈流泪的时候为她拭去第一滴泪水，做她乖乖的女儿。即使没有了爱情和友情我也依旧可以依靠在妈妈的怀抱里不受风吹雨打。

　　此刻的我就像处在电闪雷鸣的云端，随时会被五雷轰顶、大雨倾盆。

　　停止哭泣听到敲门声的时候，门外的Baby和王坚强已经不知道站了多久。

　　两人一唱一和的进屋，既避免尴尬又捎带去去我屋里贴有被遗弃、被背叛的标语。

　　我重新回到卧室床上，妈妈不放心的打来电话。我知道她当着女儿面也怕自己会手忙脚乱，所以才会在走后再电话联系。

　　"你们到家了吗？”

　　"马上到了，那个你吃饭了吗？"

　　"嗯，马上吃"

　　"以后少喝酒，一个姑娘家。。。"妈妈欲言又止。

　　"嗯。。。"

　　"小雪啊！吴桐这孩子也不懂事，你爸给他打电话他也不回。我和你爸知道这事也是上回吴桐电话和你婆婆要钱才知道的。"

　　"嗯。。。"我勉强应付，想要装作无所谓，却不自觉的抽噎起来。

　　"这事你也别伤心了，该吃吃该喝喝，没钱和我要，我还是那句话，能不离就不离，不行咱也不勉强，你不用顾虑你爸和你叔叔的关系。"

　　"他们长辈也做的不对，可人家毕竟是一家人。"

　　"嗯。。。"我从床头拿起纸巾不断的拭泪。

　　"该吃吃，该喝喝，没钱和我要，没什么事，有我们呢，听到没？"

　　"哎。。。"没有绷住，听到妈妈最后一句"有我们"的时候，我泣不成声，对着电话哇哇的哭了起来，说出了一句长久压抑在心里话：

　　"妈，我不想离。他对我挺好的，12年，我不想离”

　　我抽抽噎噎的有些语无伦次："我不相离，我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

　　"我该怎么办？"

　　"小时候你们在外打工，我一个月放假一天，就我一个人在家，晚上天特别的黑，我一个人在家里特别害怕，吴桐怕我害怕和我打一宿电话。"

　　"没有吴桐我一点安全感都没有"

　　因为我的哭泣对面的妈妈也泣不成声，最后妈妈稳定了一下情绪。

　　"别哭了，别那么没出息听到没有"

　　"嗯。。。可我，可我不想离，我该怎么办？"我像决堤了一样傻傻的不停重复的说这几句话。

　　"你在哭，我掉头去你家，就不走了！"

　　我依稀能够听出妈妈哽咽的语调，她却故作坚强的以一个妈妈的身份呵护着孩子，妈妈见我不说话，继续说：

　　"你别哭了，你爸有话对你说"

　　对方电话开通免提，我能感受到手机另一边爸爸边开车边对着手机用浑厚的声音说：

　　"小雪啊，别哭了，你哭也没用，是不是啊？"

　　"这个男人啊，遇到问题就喜欢逃避。你就别搭理他，让他冷静一下再来找你。哎～倒时候就是你说了算了，知道吗？"

　　我对着电话默默的点头。

　　这段婚姻我失去了12年的感情，却拾回了25年的亲情。

　　生活就是这么弄人，让人生，让人死，让人悲，让人欢，有了相聚，自然就会有离别。而我处于相聚与分离的风口浪尖，冷热交加！

　　听惯了太多分分合合的爱情故事，我早就心知肚明一段婚姻的结束远没有一段恋情以分手结尾来的干净利落。

　　只是我没有想过，因为一段爱情我竟错过如此多血浓于水的亲情。我开始不是很恨吴桐的沉默和逃避。

　　也许两个没有安全感的人，爱起来真的会很累！

　　他也曾是一个如我一般孤单的孩子，无数个他陪伴我的黑夜也是他独自一人在家的时刻。

　　我们都没有权利去责怪上一辈人给予我们的童年，起码他让我们相识，相知，在最无助的青春年华有了最踏实的依靠。

　　我们都曾是对方心中超过父母地位的依靠，只是如今我们太习惯彼此，习惯到就是对方的影子、对方身体的一部分，你会割掉自己的肉吗？

　　我开始不去记恨第一个放手的他，因为在这个过程里他要比我更早的犹豫、彷惶、纠结，甚至痛苦。我们都曾是彼此最踏实的依靠，最贴心的安慰，也是唯一一个想要长厢厮守的那个人，先做出选择的那个人也是最早放弃梦想的那个人。

　　还好，我的梦想还在。